临江照衣

流星白羽光出匣,一剑无痕雪漫山

【荼岩】惊鸿3-4

3


神荼半晌没有说话。

安岩就算再迟钝,也察觉到神荼看自己的眼神变了,就像一汪平静的湖水,忽的起了波澜,遮不住的暗潮汹涌。

“你如何得知我要去锁龙井?”神荼开口了,声音沉冷,目光锐利如刀。

安岩被盯的浑身一凉,下意识的往后缩了下,连忙道:“我不知道啊!我就是猜猜。”

神荼俯视着他,冷道:“怎么猜?”

安岩咽了口口水,觉得这个姿势对自己实在不利,于是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灰尘,两手比划道:“就是那个令牌啊,你从我这偷走那个。”

神荼皱眉纠正:“那叫物归原主。”

安岩假装没听到,继续说:“令牌上有龙纹刻印,我见过。我有一个朋友,平日就爱研究些旁门左道的东西,之前他给我看过一张地图,就是锁龙井的,上面的龙纹和这个一模一样。我就猜你是不是要找锁龙井。”

“你有锁龙井的地图?”神荼语气微缓。

安岩周身的压力顿时一轻,松了口气,连连点头道:“地图虽不在我这,但只要去问我那个朋友一声,自然就有了。”

神荼沉吟片刻,抱臂挑眉道:“你有什么要求。”

安岩心道这人还真是计较的很,翻了个白眼说:“就不能是本公子善心大发,助人为乐,不求回报吗!”

神荼嘴角抽了抽,道:“担当不起。”

安岩两手一摊,呵呵笑道:“你觉得你有的我能没有嘛?知道我是谁吗?燕平安家,和苏安张里的安家!老子想要什么都是一句话的事!”

神荼别开视线,淡淡道:“带路。”

“你这是拜托人的态度吗!”安岩大怒。

 

怒归怒,安岩还是带着人又生气又高兴的去找了江小猪。

江小猪是安岩几年前认识的一位奇人,年龄不大,却跑过大江南北,自称江湖百晓生,没有什么事是他不知道的,也没有什么秘密是他查不出来的。安岩那时候小,被江小猪的花言巧语哄得一愣一愣,哪知道这种人好听点叫消息灵通八面玲珑,难听点就是一江湖骗子,出门行走半点武功没有,全靠一张天花乱坠的嘴。

“既然如此,此人有何可信?”神荼跟在安岩身后听他唠叨抱怨那江小猪,听到这里脸色不太好。

安岩见状赶紧补充:“也不全是乱讲,有时候他的话还是可以信的。至少我见过的那张地图,不似作伪。”

神荼轻哼一声,“希望如此。”

安岩呼出口气,再不敢胡乱讲话,安静的带路到了江小猪家。

 

太阳已经完全下山,夜色朦胧的铺陈而下。江小猪家住的比较偏,这时四周街上已经没了人影。

安岩走到了一扇仅容一人通过的红木窄门前,门上挂着一串金色铃铛。安岩伸手摇了三下铃铛,不一会,就听里面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喊叫:“谁啊!”

安岩故作深沉道:“是我。”

里面沉默了一会,又问:“你谁啊?”

神荼闷笑一声,安岩立马破了功,恼羞成怒的踹了一脚门,“你老子,安岩!快开门!”

就听江小猪哎呦的怪叫,唰的拉开了门,装模作样的惊叹:“稀客,稀客啊!安小少爷还记得来找我!”

江小猪人如其名,肥壮的身躯往门口一蹲,根本没有半点缝隙容人进去。

安岩知道这家伙又在耍宝,一巴掌糊了过去,推着人就往里走:“行了,别耍嘴皮子,我来找你是正事!”

“你来找我啥时候有过正事了?”江小猪操着一口方言,边说边让开了道。神荼一直没讲话,默然的跟着两人走了进去,顺手关上了门。

 

一声烛火爆裂的轻响,江小猪拨了拨有些暗淡的灯芯,随即扭扭脖子,正襟危坐,严肃的对着面前两人道:“请坐吧。”

安岩不客气的坐到了对面,神荼却没动,只抱臂而立靠在门旁,高挑的身影隐藏在灯光的阴影之处。

江小猪憋了半天,终于憋不住了,咳嗽一声,压低声线凑到安岩身前问:“你带来的这位是何方神仙?这不食烟火的样子,吓得我大气都不敢出了!”

安岩也压着嗓子回道:“是个神仙,得供着。你可别招惹人家!”

江小猪好奇的瞅了一眼神荼,对方清冷的视线忽的对上了他,一双冰蓝色的眼睛分外显眼,江小猪浑身一震,猛地想起了什么,唰的缩回身子,拿起旁边的茶水猛灌一口压了压惊。

安岩奇怪的看着他:“你怎么了?”

江小猪打着哈哈转移了话题:“那啥,你找我到底啥事?”

讲到正事,安岩就顺势说了来的目的。江小猪听完想了想,道:“你等下,我去找找。”

约莫片刻,他捧着一个木盒回来,放到了桌上。

“这东西容易烂,我就封了起来。”江小猪解释,然后拿出一把小刀,沿着木盒边缘缝隙划了一圈,刮下了一层蜂蜡。

神荼也走到了桌旁,看着江小猪打开盒盖,露出里面对折放好的一块丝帛。

安岩伸手小心翼翼的拿起丝帛,放到桌上摊开,抬头对神荼道:“你来看看。”

灯光虽然昏暗,却不难看出丝织品上流光溢彩的龙纹纹路,而龙纹之上,墨色的笔迹蜿蜒勾勒出了如诗的山水,若有《山经水注》在一旁对照,立刻就能看得出来这画的正是燕平周围的地形图示。

神荼抬起手臂轻轻沿着丝帛摸了一圈,最后停留在了一边参差不齐的缺口处,眉头微微皱起。

安岩看神荼眼神不对,心中一阵忐忑,不由问道:“怎么了?”

神荼没有理他,只是拿出青铜令牌对照了一下上面的龙纹,确实如出一辙。

“你倒是说句话啊!”安岩有些着急,也不明白自己焦躁什么。

神荼终于瞧了他一眼,神色讳莫如深,看不见半点情绪。

安岩还在胡思乱想,就见神荼已经收起了令牌,转而看向江小猪,问道:“你从哪得到这个的?”

江小猪被问得一愣,尚在发呆,神荼突然拔剑出手,惊蛰在指尖一转,便对准了江小猪的脖子。

“这是云家笔录的残页,你从哪得到的?”

 

 

 

4


屋内霎时气氛森严,旁边的烛火被神荼的剑风扫到,啪的一声就灭了,只余下几缕阴凉的月光,透过窗缝洒了进来,半遮半掩的倒映在神荼一身黑衣之上。

情况急转直下,根本没给安岩半点反应的时间,江小猪更是吓得两腿发软,瞠目结舌,哆哆嗦嗦的喊道:“英雄饶命啊!”

“喂!”安岩恍然回神,猛地跳起来去抓神荼的胳膊,“你冷静点!”

若以神荼身手,就算安岩靠的再近一点也断不可能阻拦到他,只是不知为何他却没有动作,轻而易举的就被安岩扯住了手臂。

安岩没时间细想这些,满头冷汗的焦急道:“神荼,有话好说,别动刀动枪啊!”

江小猪咽了口唾沫,疯狂点头道:“没错没错,这位大侠,你我近日无仇往日无怨的,您老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您,别激动,我全招,全招了……”

神荼瞥了他一眼,又瞥了眼安岩抓着自己发抖的手,总算开了金口道:“说。”惊蛰跟着偏了几分,高抬贵手挪到了江小猪的脆弱命门外。

江小猪长舒一口气,四月天里硬生生憋出了一身汗。

连忙道:“这是我和一个胡女在别人那抢来的,当时我见这东西做工不凡,想必是个宝贝,就狠下心出了天价收来了。当时那胡女气的要命,追杀了我起码千里,直到我躲进燕平老窝才算逃过一劫……”

安岩补充:“这个我可以作证,约莫前年,应该是躲到了我家才逃过一劫。”

江小猪嘿嘿傻笑,“是是,多谢安小少爷救命之恩。”

安岩哼了一声,转头看向神荼,对方仍旧面无表情一脸沉冷,心中不由得又紧张了起来。

“你不信?”

神荼没答话,只是拿着残页的手微微抬起,轻柔的将脆弱的丝帛放回了木盒,然后回视安岩,冷蓝色的眼眸在月色中闪着意味不明的幽光。

安岩小心翼翼的问:“怎么了?”

神荼握着惊蛰向后退了一步,道:“可以放手了。”

安岩才惊觉自己竟无意识的抓着神荼的胳膊一直没有松开。当下触电一样飞速的收了回去,尴尬的摸着后脑不敢直视对方。

江小猪没理会两人之间的奇怪气氛,趁机重新点了灯火,暖色的火光驱散了方才弥漫的肃杀之气,就连神荼一贯冰冷的面容也被这摇曳的烛光映衬的柔和了些。

只听神荼接着说道:“我信。”

安岩抬头,“啊?”

神荼耐心的又说了一遍:“我信你。”

安岩一愣,许久,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笑容。

 

“既然我们都招了来路了,你是不是也应该解释一下什么是云家笔录?”

安岩重新坐回椅子,试探的询问,江小猪也一脸好奇,丝毫不遮掩自己的求知欲。

两人目光炯炯的盯着神荼,一幅你不讲出个所以然就别想我们善罢甘休的架势。

神荼抱臂而立靠在墙上,合上眼沉默了一会,复睁开,缓缓道:“这云家笔录,不是你们该得到的。”

安岩一惊:“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神荼冷淡的一笔带过,气的安岩咬牙切齿。

江小猪刚才差点命丧惊蛰,这会却也被激起了恼怒,立刻帮腔道:“兄台,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吧。好歹这云家笔录的残页是我和安岩拼死拼活弄到的,就算背后有什么麻烦,也该让我们死得明明白白吧?”

安岩附和道:“没错!如果你不讲清楚,我是不会把东西给你的。”话音刚落,神荼就看了他一眼,安岩心思电转,连忙警告:“别想着偷!本公子吃过一次亏,是不会再被你耍第二次的!”

“……”神荼似笑非笑的瞧着安岩,半晌,才道:“云家笔录,是记录天下珍宝的地图,所有想要得到这些财富的人,都会寻找它,夺取它。若无自保能力,总有一天,你们会因它而死。”

安岩和江小猪均是一呆,除了第一次听到神荼说这么长一句话的不可置信外,还有被那句话中包含的寂冷杀意所震的后怕。

江小猪心有余悸的拍拍胸口,感慨道:“难怪当时那胡女那么愤怒,原来是夺人财宝了……”

安岩却在回神之后,摸了摸下巴,看着神荼奇道:“那你呢?你既然知道这云家笔录的价值,为何还无动于衷?”他虽看起来大大咧咧毫无心计,实际心思通透敏锐的很,一下就看出了神荼的目的非同他人。

神荼果然被问得一怔,面对安岩的步步紧逼,硬要问个水落石出的态度,他第一次由衷的感到了头痛。

“我不需要那些。”神荼微微叹气。

“那你要什么?”

“这是我的事。”神荼直起身,冷漠的睥睨安岩。

气氛霎时僵冷,安岩被一句话堵了回去,讪讪的别开目光,知趣的收起了泛滥的好奇心,对江小猪道:“呃……那个,小猪,这东西我就先拿走了?”

“哎等等!”江小猪忽然打岔,两眼一转,笑眯眯的对安岩说:“安岩,你看我们打个商量可好?”

安岩被他溢于言表的讨好恶心的浑身一颤,连连摆手:“你又想干什么?”

江小猪一下越过桌子扑了上来,抱着安岩的腰就鬼哭狼嚎的大吼:“兄弟!我的好兄弟,你要去哪,带我一个呗?”

安岩一口口水差点喷出来,求助的看向了神荼。

毕竟要去锁龙井那种地方……可不是他能做主的。

谁知神荼仿佛没听到江小猪的话似得,只说:“子时三刻,城北郊外。带着地图来。”随即潇洒的转身就这么开门走了!

且不说午时三刻,宵禁时分他要怎么出去,光是江小猪这大麻烦还得他想办法给解决掉啊!

安岩欲哭无泪,只得怒吼一声:“混蛋给我回来啊!”

飞身落在隔壁房顶的神荼脚下一停,回眸瞧了眼灯火通明的江小猪家,摇摇头露出了一抹轻笑。

 

时值半夜,子时,天色阴黑,无星无月。是一个适合杀人放火做坏事的夜晚。

安岩偷偷摸摸的回了家,问了下人,说母亲已经睡了。于是舒了口气,进了自己房间,关上门,拿出笔墨,沉吟的坐到了桌前。

他准备写一封留书,一封给父母的留书。

如今他已年及弱冠。整整二十年,他从未自己决定做过什么,选择过什么。他走过的每一步,都是父母安排好的路,他的人生,从出生起就按部就班的沿着剧本书写,几乎未曾出现过一丝一毫的偏差。

直到今日。

直到他遇到了神荼。

安岩深吸一口气,提笔写下了第一个字。

 

他的世界从来都不是坚不可摧的。神荼的剑轻而易举的就在这个世界上划开了一道巨大的裂缝,然后他通过这道裂缝,看到了外面一片漆黑的神秘虚空。

不,那不是虚无的空间,那是另一个更加绮丽多姿的世界,那个世界叫做——江湖。

神秘,未知,充满了惊险和刺激,也拥有更多波澜起伏的恩怨情仇。

那是安岩从小幻想的地方,它第一次如此真实的出现在他的眼前。

这是无法抵抗的致命诱惑。

 

安岩放下笔,吹了吹未干的墨迹,随即起身环顾四周。

这个他住了几乎二十年的房间,却没有什么太多的东西,更没有什么他想要带走的东西。

安岩思考了一会,只打包了几件衣服,一些银两以及那张笔录残页。接着洗了把脸,再回身,最后看了眼桌上的留书,心中默念了一声:抱歉。

然后毫不留恋的离开了他的家。

 

夜风呼啸,不知何时天上亮起了点点繁星,遮天蔽日的云霾散了开来,将盈盈月色洒满大地。

已经子时一刻了,安岩一边躲开巡城守夜的士兵,一边马不停蹄的跑向北门。少年时他时常在这条街上徘徊,只因这里的商会集市。那些来自五湖四海的商贩,贩卖着商品,也贩卖着江湖异闻,安岩喜欢听那些故事,更喜欢那些故事里的侠肝义胆,儿女情长。

如今,他也即将成为这个故事的一部分了。

子时二刻,安岩终于溜出了燕平,到了城北郊外。

这里是一片开阔的野地,零星有几座长亭,几株柏树散落在四周。

安岩抹了把汗,直起身张望,不一会,就找到了神荼。

对方依然是那身几乎融入夜色的黑衣,远远的靠在一株树下,神情淡漠,英姿挺拔,目光穿透黑暗看向了他。

安岩倏然心如擂鼓,面红耳赤。他不知道是累得,还是激动地,只觉得为了这一刻,他仿佛已经等了二十年那般长久。

“神、神荼!”安岩高喊着对方的名字,气喘吁吁,汗流浃背的招了招手。

神荼站在那没动,也没有回复,却是无声的等待。

安岩长长的呼出口气,整了整行李,向神荼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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