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尉】天命风流·二十六(完)

狄仁杰在天牢里待了一下午,翻看了所有证据,而后审问了被抓的几人,便和上官静儿进了宫。梁王得到消息是在狄仁杰进宫后一炷香,他不敢耽搁,立刻派人去往城南联络了藏匿在那的封魔族。

皇城戒严,左金吾卫今日轮值当班,时至戌时,夜风渐盛,近千骑黑甲士兵自南门入皇城,守门金吾卫侧立两道,全然当做没有看见。

全副武装的士兵长驱直入,行至第三道门时,才有人上前拦截,呵斥:“来者何人?!”

领头的黑袍人铁甲遮面,手里拿着一柄造型奇特的银色铁轮,见有人阻拦,开口道:“奉梁王之命前来。”

“梁王?这里是皇宫内城!就算是梁王也——”守卫话音未落,忽然瞪大眼睛看向胸口,一把剑已经贯穿了他,他喷出口血,砰然倒地。

黑袍人踩着他的尸体走过,举起手中铁轮,嘴中高喊异族语,数千黑骑立刻蒙起脸,抽出武器杀入了皇宫。

 

宫灯已亮,映照着宫墙上的旌旗,投下大片摇曳黑影。梁王侯在殿门口已经有一阵了。他克制住惶恐,频繁搓弄手心,拭去渗出的冷汗。一旁内侍官看他神色焦躁,还以为他等得不耐烦了,出声安慰道:“王爷莫要心急,狄大人进去快半个时辰了,应该要谈完了。”

梁王瞪了他一眼,没有答话。

他等的并不是女帝的召见。

在接到狄仁杰从天牢出来后就进宫面圣的消息时,他就清楚自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短短两天不到,狄仁杰就已查到了他的身上,若再给他时间,后果不堪设想。进宫时候他便已下定决心,如今逼宫的大军近在咫尺,成败于此一举,他只担心狄仁杰还另有留手。

这时,忽听马蹄声踏至,守殿的护卫察觉动静持枪上前,还未反应过来,墙头便飞越过无数怪物,形似蛇蝎,伴随着重叠回荡的可怖铃声,刹那间淹没了半座宫城。

“是什么东西!!来人,来人护驾——!”

惊恐的内侍官狂奔入殿,不等走出两步,一头怪物凌空扑下,将他抓到了半空扯成了两半。宫灯被扯倒,惨叫声混合着冲天的火焰,点亮了昏黑的神都夜空。

 

“何事喧哗?!”女帝拍案而起,怒道:“反了不成?”

上官静儿行色匆匆的奔了进来,脸色苍白的回道:“陛下,是梁王,梁王控制封魔族袭击皇城,大军就在外面!”

“荒唐!金吾卫呢?禁军都死了吗!”

“梁王控制了部分禁军把手宫门,外面的人不知道情况,其余金吾卫正在和封魔族作战,还不知道有多少金吾卫是反贼……”

女帝勃然大怒,在龙椅边踱步徘徊,“他们还要多久杀进来?”

上官静儿咬着下唇,垂首道:“事发突然,恐怕要不了多久。”

女帝深吸口气,看向狄仁杰:“狄卿,你既然进宫前就知道梁王要反,可有准备?”

狄仁杰沉声道:“封魔族依靠移魂大法乱人心智,亢龙锏有破其法术功效,只要失去封魔族相助,梁王结集的叛党不会是守城金吾卫的对手。梁王意在逼宫,不会轻易对陛下痛下杀手,还请陛下先前往偏殿避其锋芒。”

女帝吐出口气,冷声道:“最好如你所说。”随即由上官静儿护送着前往了偏殿。

狄仁杰送走女帝,持锏出了殿外,外面已成战场。有被移魂大法迷惑而自相残杀的士兵,有四处奔逃哭喊的宫廷内侍,原本干净明洁的石阶全被鲜血断肢填满,偌大的殿前,竟无一处能落脚之地。

封魔族长高举魔轮,一圈圈的光晕涟漪般荡开,他很快就发现了不为所动的狄仁杰,挥手对手下示意,立时就有十几人冲向对方。

狄仁杰侧身让开一击,转响亢龙锏上滚轮,金光猛地以他为中心炸开,同魔轮相撞,迸出了耀眼刺目的白光。

“不要被移魂大法迷惑了!看清楚真正的敌人是谁!”狄仁杰高呼出声,唤醒被控制的金吾卫,飞身跃上宫殿顶,和封魔族长遥遥对峙。

被亢龙锏震醒的将士很快回过神来,纷纷拱卫在大殿周边,重整阵势抵御进攻。站在封魔族长一旁的梁王满目怒火,咬牙切齿道:“又是狄仁杰……!给我杀了他!”

狄仁杰举起亢龙锏,看了眼被血色染红的天,心中暗忖:尉迟,你可不要来得太晚。

 

森严肃穆的宫城不复沉静,她被赤血,哭号和惨叫所淹没。

上官静儿挥鞭扫开扑上来的怪物,一脚踹上殿门,后退几步对护卫大喊:“封闭门窗,保护陛下!”

惊慌的护卫领命奔走,然而那无处不在的铃声仍从缝隙里钻入,响彻在每个人的耳边。突然,有人承受不住被铃声蛊惑,疯狂劈砍着四周,脸庞因恐惧而扭曲,嘴里歇斯底里的喊着:“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上官静儿厉声呵斥:“都堵住耳朵!”同时甩鞭将那人捆住,然而那人发疯之后力大无穷,竟抓着鞭子连人带鞭把上官静儿砸到了一旁墙壁。上官静儿闷哼一声,松开鞭子转而拔出剑。她的背后,另有一人目露癫狂,猛地举剑向她刺来。眼看就要穿透上官静儿,一道金光忽然从她怀中射出,光芒在半空爆裂,化作光雨洒在了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铃声消失了,所有人都恢复了清醒。上官静儿愣了半晌,掏出怀中狄仁杰给她的锦囊,里面写着经文的纸已成了一袋白灰。

这一晚,满城无眠。

 

时间拖得越久,梁王越发心慌。他反复催促,让众人尽快攻下大殿,但胶着的战况并未有任何结束的迹象,狄仁杰以亢龙锏克制了魔轮,守卫大殿的又是禁军精锐,两方势均力敌,任何一方都极难取胜。

如此僵持近一柱香后,宫门外传来了震天喊杀,梁王猛地看向北门方向,面如死灰。

“是北城禁军,有人调动禁军来支援了!”同样听到响动的守卫们欢呼呐喊,斗志昂扬的投入了战斗。

狄仁杰松了口气,唇边露出了一丝笑意。

他知道是尉迟来了。

 

梁王一把抓住封魔族长的衣领,怒吼道:“用那招,快用!”

封魔族长冷笑一声:“我早说了不用血祭大法是没法赢得战争的。”

梁王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别废话!”

封魔族长甩开梁王的手,两手平举魔轮,缓缓悬停到了半空。银色的魔轮震动的越来越快,整座皇城也跟着摇晃了起来,碎石乱瓦漂浮向半空,赤色的薄雾从地面的裂缝里渗出,继而以迅雷之势增长,缠绕在了每一个站在地面上的人身上。

“这是什么?!”

“救命,救命!!”

惨呼不绝,不论封魔族还是守城护卫,那些雾气凝成了实体,形似藤蔓将他们紧紧捆住,被捆住的人眨眼就肌肤枯槁,双眼爆出,大张着嘴失去了生气。

眼看形势即将逆转,狄仁杰再顾不得其他,只将亢龙锏用力插入地面,灿烂的金光自地底射出,组成了天罗地网罩下,保护着宫殿部分。他喷出一口血,支撑如此庞大的阵法让他耗尽了气力,脸上血色尽褪。

另一边,冲进来的禁卫军却一头撞进了血阵中,血阵被锐气冲撞,略微散开一些,但很快又重振旗鼓,汹涌如浪,直扑禁卫军面门。尉迟真金有法器护体,稍微好一些,他仰头看向半空,咬了咬牙,将刀扔到左手,旋转刀身扫开左侧血雾,另一手摘下香囊球用力掷向了封魔族长。

银质的香囊球和魔轮相撞,迸开剧烈的震荡,封魔族长被冲击掀翻,撞翻宫墙落到了地上。

这一击暂时阻止了阵法,但失去了香囊球护体,残留的血雾很快淹没了尉迟真金。狄仁杰在他二十步开外,见状神色巨变,大喊道:“尉迟!”

尉迟真金痛苦地张着嘴,在藤蔓中挣扎,他听到了狄仁杰的声音,却没有力气回复,所有的感知都迅速的自身体里消失,他觉得自己似是死了,接着身体一轻,剧烈的疼痛从胸口蔓延到了全身,他从半空跌下,被扑过来的狄仁杰一把抱在了怀中。

模糊的视线里,他看到狄仁杰满眼都是痛心惶恐,便扯出一个笑容,轻声道:“我赶上了吗?”

狄仁杰拂去他脸颊上的鲜血,哑声道:“赶上了。你救了所有人,尉迟。”

尉迟真金松了口气,在陷入黑暗的前一秒,他看到圆测正双手合十,悬停在封魔族长和梁王面前。

 

圆测默念佛号,一颗翠绿的琉璃舍利出现在了他的额前,梵音隐约响起,渐渐压过了魔轮声响,皇城上方虹光璀璨,组成了一尊通天浮屠,浮屠像眉目慈悲,伸手按向封魔族长。

封魔族长脸上的面具寸寸碎裂,露出了一张苍老熟悉的脸,骇然就是圆测的模样。

圆测喟然长叹,悲悯道:“杀犹生魔,魔由心生。你就是我心中恶鬼。”

封魔族长仰天狂笑,踉跄着从地上站起,“你看看这里,你看看这些人!数百年了,他们从未变过。他们是不会知足的!人间苦海,何来彼岸?”

圆测闭上眼,对狄仁杰歉意道:“万般业障,皆由贫僧而起,是贫僧愚钝,醒悟太晚,望狄施主宽恕。”

狄仁杰摇摇头,就见圆测周身白光渐炽,那琉璃舍利高悬夜空,宛如明日,光耀九天。

所有触到白光的血雾瞬间烟消云散,那尊通天浮屠垂眸合掌,轻轻的念出了佛号。

 

天边升起了金色的朝日,朝日一扫黑夜阴霾,明亮的日光普照大地,照亮了皇城。

封魔族消失了,圆测也消失了,留下的只有那颗琉璃舍利,缓缓落到了狄仁杰面前。

狄仁杰伸手拿起它,瞬间怔愣。

漫长的一夜结束了。

谋反逼宫的主犯均被打入台狱等候审问,重新清理过的仪銮殿恢复了辉煌肃穆。

狄仁杰递交了兵符,恭敬的立在殿中。女帝高坐在龙椅上,面容端庄,雍容华贵,半点也看不出昨夜刚刚经历了什么。她揣摩着手中兵符,终究没有多说其他,只道:“梁王谋逆作乱,狄卿不惜性命,拼死护驾,忠心耿耿,朕心甚慰。狄卿素来寡淡名利,如此大功,朕竟不知要如何赏你了。”

狄仁杰垂眸回道:“这都是微臣的本分。”

女帝满意地笑了,“狄卿不必客气,若你心有所求,尽可开口,朕都准了。”

狄仁杰抱拳拱手,沉默了良久,才道:“臣恳请陛下允准,让臣辞官归乡。”

女帝愣了愣,柔声道:“狄卿正值盛年,乃一展抱负之时,何故突然请辞?”

狄仁杰叹了口气,抬头看向女帝,“臣在此间的使命已经完成,余生只求陪伴在挚爱身侧。”

女帝良久不语,片刻后,站起来说:“准。”

狄仁杰稽首一拜,恭敬道:“谢陛下恩典。”

女帝又问:“你当真别无所求?”

狄仁杰微微一笑,道:“臣早已得到想要的一切了。”

 

他回到了并州,什么也没带,身边只有一人相伴。

上官静儿悄悄来送行,却未曾告别,只是站在城楼上,看着那两个人相携策马,渐渐消失在远方。她想,狄仁杰终是找到了那个梦,找到了梦里的人。而自己呢?她回头遥遥望着皇城,想到女帝的面容,心中隐隐泛起了失落。

 

寒冬过去了,春风融化了冬雪,满枝桃花盛放,如火如荼。

尉迟真金和狄仁杰身上的伤都好的差不多了,他们买了间宅院,院里种了桃,种了海棠,院外还有一片梨林,院舍近水,依山而立,清幽寂静,十分雅致。

两人朋友不多,只偶尔有三两个访客前来。

上官静儿来过一次,汪驴来过两次。

有一次汪驴憋不住,问狄仁杰:“离火之魄的事,你解决了?”

狄仁杰笑道:“解决了。”

“怎么解决的?”

狄仁杰倒了杯茶,缓缓道:“当初圆测以三藏法师舍利得以长生,又因惑于苦修而分出心魔,才造成后来的一切。他净化心魔后留下舍利给了我。此舍利内蕴灵气,其效与真龙血等同。”

“什么真龙血?”尉迟真金挑开门帘进来,他刚练完武,走到狄仁杰身边,顺势拿过茶杯喝了一口。

汪驴顺口回道:“那可是了不得的东西,要杀了皇帝才能有。我还以为这次能见到真东西呢……”

尉迟真金讶然:“你们聊什么呢?怎么会说到这种东西?”

狄仁杰咳嗽了一声,瞪了汪驴一眼。显然他并没有告诉尉迟真金太多,于是汪驴只好顾左右而言他,岔开了这个话题。

尉迟真金离开后,汪驴才吐出口气,压低声音责备道:“你没跟他说清楚吗?”

“我只说找到了方法救他。”

“你不打算说?”

狄仁杰笑了笑,“不是大事,不说也无妨。”

“性命攸关的都不是大事,还有什么是大事?”汪驴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灌下一口茶,“我真是搞不懂你,总是把自己的命随便给人,你啊,是嫌自己活得太长吗?”

“尉迟不是随便的人。我给他,心甘情愿。”

汪驴哑口无言,狄仁杰抿了口茶,道:“不说这个了,你前阵子说找到了《梵衍那国书》,可是真的?”

“当然,我可是千辛万苦才挖出来这宝贝的,你听我说啊……”

两人又聊起了其他,立在门口的许久的尉迟真金垂头叹了口气,这才转身离开。

 

晚间,狄仁杰下厨做饭,两人摆桌院中,花前月下,把酒言欢。酒过半巡,尉迟真金微醺,蒙蒙的月光照在他泛红的脸上,平白添了几分可爱。

他眨着眼瞧向狄仁杰,道:“你后悔吗?”

狄仁杰放下酒杯,撑着脸颊看他:“后悔什么?”

“不回天界,留在这里。遭轮回之苦,生死之劫。”

狄仁杰低低一笑,展臂躺下,“是挺苦的,所以尉迟得陪我。”

“陪你做什么?”

“陪我睡觉。”

尉迟真金失笑,接着跨到狄仁杰身上,弯起了眼。

“好,陪你一辈子。”

“还有下辈子。”

“唔……都好。”他亲上那张唇,尝到了浓郁醇香,是酒、是桃花、是化不开的情。

夜风卷着飞花落在了两人身上,如雨缤纷,桌上的酒杯不知被谁踢翻了,晃悠悠的坠到了凌乱的衣服间。

却无人顾及。

只饮一壶浊酒,尝遍人间烟火。笑明月依旧,天命风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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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死拼活写完了555555,这篇明明只想搞个小甜饼却一不小心又又又写多了,因为是年上有挺大的年龄差的,所以写的时候特别纠结小尉迟的c要怎么搞,看了n遍电影找感觉,没有具体参考太痛苦了(飙泪),老狄还好一点,参考通天帝国就行……

总之这是一个努力了好久终于幸福美满在一起了的故事,谢谢大家看完(。

【狄尉】天命风流·二十五

上官静儿在黄昏时来找狄仁杰禀报情况,同行的还有一位大理寺少卿,年龄不大,却是白发白眉的模样。两人进屋落座,那人拱手道:“大理寺少卿裴东来。参见狄大人。”然而语气冷硬,神态间看不出一点恭敬的样子。

上官静儿道:“裴少卿在城东抓到了几个人,追查后找到了一处叛军熔炼兵器的私坊,看规模,他们恐怕不止两千人。”

狄仁杰眉头紧蹙,神色十分严肃,“有什么线索吗?”

裴东来摇摇头:“他们手脚很干净,一点痕迹都没留。”

尉迟真金说:“私造兵器按律是死罪,此等谋逆之事,非心腹不能胜任,查查看这些人是哪来的,所造兵器规格属于何处,从冶炼手法和人下手,也许能有收获。”

另外三人都看向了他,尉迟真金困惑道:“我说的不对吗?”

狄仁杰笑道:“就按照尉迟说的办。”又问上官静儿:“城外有侦察到叛党踪影吗?”

上官静儿回道:“北郊深谷发现了叛军据点,和幻天的招供一样。”

狄仁杰沉吟片刻,起身负手道:“等不及了,立刻派人潜入,务必将叛军据点剿灭。”

尉迟真金道:“我去。”

上官静儿犹豫的扫了眼尉迟真金,不等她开口,尉迟真金接着说:“十二卫都属禁军,对方能聚集这等兵力,恐怕身居高位,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让他警惕,还需出其不意。”

狄仁杰道:“尉迟说的没错,就劳烦裴兄调配人手,协助尉迟剿灭叛军。”

裴东来皱起眉道:“狄大人,下官一人就行……”

狄仁杰抬手打断了他,“敌方实力不知深浅,此行必须万无一失。尉迟年龄虽小,但武功高强,罕有敌手,他同行更稳妥一些。”

裴东来看向上官静儿,上官静儿点了点头。见两人均同意此事,裴东来只好领命离开。

没有了外人,上官静儿讲话便不客气了起来。“此去凶险,你当真舍得?”

狄仁杰无奈地摇摇头,“我是舍不得。”又看着尉迟真金,温声道:“但我相信尉迟能处理好。”

尉迟真金笑道:“上官大人放心,定不辱使命。”

上官静儿多少也知道尉迟真金在魏州的事迹,便不再纠结此事,转而问:“狄大人之前去三藏寺可有收获?”

狄仁杰道:“我已同圆测大师谈过,接下来会怎样,只能等他的抉择。”

上官静儿焦虑的点了点桌子,“他那边没有别的线索吗?现在我们对谁是主谋还一无所获。”

狄仁杰摇摇头,“他不会告诉我的,得我们自己查。”随后起身道:“我随你一道向陛下禀报。”

 

上官静儿已经出了门,狄仁杰慢了一步等在尉迟真金一旁,帮他将披风系好。

尉迟真金笑了起来,倾身在狄仁杰唇上落下一吻。他已经和狄仁杰差不多高了,脸上的轮廓愈发鲜明,自恢复记忆后,举手投足间都一如前世风采。狄仁杰看着他碧色的眼,郑重道:“千万珍重,切莫逞强。”

“知道了。”

“兵符你好生保管着,以防万一宫中生变。”

“嗯。”尉迟真金将佩刀拿起,拂过刀身,叹道:“你能找回这把刀也不容易。”这刀原是跟着前世的尉迟真金一道来到中原的,后来变故丛生,他客死异乡,这刀也就流落民间不知去处。狄仁杰早年阴差阳错地得获此刀,也算是因缘所致。

狄仁杰帮他将刀挂到腰上,又把那枚镂花香薰球拾起,说:“此物有护体之用,你收好了。”

尉迟真金早见识过这东西的厉害,接过香薰球装好,对狄仁杰道:“你也要小心。”

“好。”

 

尉迟真金乔装同裴东来领兵出了城。洛阳城外三十里,原有一处小镇,二十年前洛水泛滥,小镇一夕被淹,近百户人无一生还,洪水退后,只留下了一地残垣断壁。时常有夜行的人路过此地,看到遗址上鬼火重重,孤魂野鬼无处安眠,哭嚎声日夜不停。于是就传闻渐盛,这里便也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鬼地。

前阵子下了大雨,低陷的地方里积水未消,空气里充斥着浓郁的湿冷味道。这里偏僻幽静,无人问津,又有峡谷乱石作掩护,易于藏匿,难怪叛军会选择此处作为据点。

裴东来蹲下身观察了一番地上的砂石,道:“有开凿过的痕迹。”

“那我们离得不远了。”尉迟真金示意众人提高警惕,一行人无声无息的潜入了深谷。

谷中怪石嶙峋,十分寂静,只偶尔能听到一两声飞鸟扑扇翅膀的声响。他们很快就看到了叛军的据点,尉迟真金轻巧地跃上树梢,探查一番后对裴东来打了个手势。裴东来点点头,兵分三路,分别从三个方向往营地包抄而去。

不一会,林中就响起了厮杀声,有人惊恐大吼:“敌袭!!是敌袭!!”

所有人都冲了出来,在混乱中找到自己的兵器意图反击,却被训练有素的袭击者迅速的割断了脖子。鲜血浸湿了地面,血腥味弥漫开来,恶臭惊人。

尉迟真金一刀刺死一个慌不择路想要逃跑的叛军,甩去刀上血迹,隐约觉得不对。他环顾四周,发现这里并没有封魔族人。

难道是封魔族的人藏匿在别的地方?尉迟真金提气往最大的营帐奔去,想要一举抓住头领。这时,一股刺骨杀气从旁袭来,尉迟真金反应迅捷的以刀护体,定睛一看,顿时脸色大变。

“沙陀……!”

他来不及再说其他,沙陀忠又是一剑刺向他胸口,尉迟真金一脚踩在一旁树干上,翻身躲开这剑,轻功跃到略高地面的一处石台上,横刀道:“沙陀忠,束手就擒吧。”

沙陀忠坠崖未死,却失了一条手臂。他喘了口气,环顾四周,咬牙道:“狄仁杰没来?”

尉迟真金抿唇不语,思起往昔情谊,终究心中不忍,悲声劝道:“沙陀,你杀的人已经够多了。就算你把所有人都杀了,水月也回不来的……”

“你住口!!”沙陀忠怒号一声,扑上去攻向尉迟真金:“你懂什么?你根本不知道我经历过什么!!我只是想要水月回来,为什么你们都要阻拦我,都要背叛我!!”他神色狂乱,全是走投无路的悲愤。

尉迟真金挡开他的攻击,也红了眼睛,“沙陀,离火之魄救不了任何人,这世上根本没有起死回生之法。不要再执迷不悟了!”

沙陀忠招招致命,半点不留余地,尉迟真金却心存怜悯,有意留情想要活捉。两人缠斗中多少都带了伤。沙陀忠原本就不是尉迟真金的对手,如今更是毫无胜算。他看出了尉迟真金的意图,怒火中烧,一剑劈向尉迟真金面门,吼道:“我不需要你可怜!”

尉迟真金咬紧牙关,手腕一转荡开长剑,刀锋一路划到剑柄处,带起一连串噼啪火星,他用力压下沙陀忠的剑,反守为攻,将人逼退到了岩壁处。

“我想救你,老狄也想救你!”

沙陀忠双目通红,一脚踹向尉迟真金,丝毫不领情。尉迟真金无法,遂不再手软,躲开攻击后一刀挑飞他手中长剑,将其缴械。

“告诉我,主谋是谁?”

沙陀忠啐出一口血,跌跌撞撞的靠在了石壁上,大笑道:“太迟了……”

尉迟真金脸色一变,沙陀忠一把抓住架在脖子上的长刀,毫不犹豫的引颈自刎。

鲜血溅了一地,尉迟真金倒退一步,双唇颤抖,盯着沙陀忠失去生气匍匐倒地的尸体,久久不语。

 

天边夕阳渐沉,薄红染赤了山峦。交战持续了一个时辰不到就结束了,剩下的叛军被集中在营地中央听候发落。裴东来擦去脸上血迹,找到尉迟真金,禀报道:“尉迟将军,活捉了二十四人。”

尉迟真金平复心绪,收刀入鞘,跟着裴东来到了降犯面前,冷声道:“你们若还想活命,就从实招来。谁派你们在这里的?”

无人回答,他们大多都是死士,当然不会被这样的威胁震慑。尉迟真金眯起眼抿紧了唇,手指轻抚刀柄,道:“嘴硬是吗?”话音刚落,猛拍刀鞘,长刀箭矢一般飞出,径直钉在了最近的一名叛军肩膀上。凄厉的惨叫霎时响彻山谷。

尉迟真金面无表情的走到那人面前,脚踩着叛军胸口将刀拔出,盯着其他人,又一刀削掉了他的耳朵,森然道:“生不如死的方法有很多,不说,你们都会是这个下场。”

骚动瘟疫一样蔓延开来,瞪向尉迟真金的目光里充斥着恐惧和愤怒。尉迟真金毫无所觉,对裴东来颔首示意。于是最外一圈的人都被拉了出来,从耳朵开始,一点点的削骨扒皮。

酷刑之下,谷中回荡着凄厉的哀嚎,鲜血泡着没有清理开的死尸,衬着如血的夕阳,骇然一片人间炼狱。终于有人崩溃的大吼:“我说,我说!”他跪倒在地上,涕泗横流,将自己知道的一切全部托出。

“是梁王,梁王命我们在此引开始三司视线!”

在场众人听到梁王两字,均是脸色大变。尉迟真金立刻扯过一匹马翻身上去,吼道:“留五人看着这群叛党,其他人跟我回城!”

 

天边最后一丝日光也被黑夜吞噬,蒙蒙的靛紫勾勒着洛阳城的轮廓。看起来那么安详宁静,而这宁静之下却是暗潮汹涌,风雨欲来。

裴东来跟在尉迟真金后面,谁知两人到了皇城门口,却被拦了下来。

守城将士说奉梁王口令,皇城戒严,任何人都不的进出。裴东来怒道:“我们奉陛下之命行事,你敢拦我?”

守城将士不为所动,尉迟真金拧眉沉思良久,忽而调转马头。

裴东来连忙追上他,问道:“你要去哪?”

尉迟真金回道:“皇城已经不安全了,我们需要调动禁军。”

裴东来追上他,一脸惊愕道:“我们怎么调动禁军?”

尉迟真金无暇解释,他们已经到了皇城以北的禁军营地。

裴东来紧张道:“就算你能调动禁军,万一情报有误呢?稍有差池,就是谋逆之罪!”

尉迟真金对着迎面走来禁军统领拱手行礼,掏出兵符低声道:“顾不得那么多了。”



【狄尉】天命风流·二十四

汪驴撇下嘴角,回身往里走,“你还没死啊。”

狄仁杰弯腰进了屋,尉迟真金跟在他后面,走到里面才发现其中别有洞天。整个房间乃是一处天然洞穴,头顶挂满了不知是什么动物的尸体,凿开的四壁里则放着奇形怪状的泥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难言的古怪异味,谈不上难闻,却让人十分不舒服。

狄仁杰向尉迟真金解释:“这是汪驴,曾在太医署任职,后来犯了事,为了逃避杀身之祸隐姓埋名藏在了鬼市。”

尉迟真金眯眼打量了汪驴一番,挑眉道:“易容术?”

汪驴拿起桌上的石杵将碗里捣碎的药草刨到一旁空碗里,抬眼瞅了瞅尉迟真金,“这是谁?”

“内子尉迟氏。”

“哦……”汪驴拉长了音调,饶有兴味道:“我听说过。”随后在狄仁杰有些变冷的眼神中知趣的扯回了正题。

“找我干嘛?你又惹出什么麻烦了?”

“这次不是我找麻烦,是麻烦找我。”狄仁杰从革带里取出一袋黄金,放在了汪驴面前:“老规矩,我问你答。”

汪驴凑上去看了眼那袋黄金,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克制住了蠢蠢欲动的手,夸张地摆手道:“可算了吧,你的钱太难赚了,动不动就要人命。”

狄仁杰也不急,十分熟练的拿过汪驴手里的药碗,放到一旁的铜炉上。“我哪次真的让你出事了,还不信我?”同时把黄金塞进了汪驴空下的手里。

汪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手里的黄金,摸出两块金锭咬了咬,喜笑颜开的把黄金塞进了怀里。“你要问什么?”

“知道封魔族吗?”

汪驴眨了眨眼:“我是个大夫,你问我这些我哪知道……”

“别装傻,我知道你研究过他们的移魂大法。鬼市里有不少他们的人,你长居于此,肯定知道些什么。”

汪驴咳嗽了一声,严肃道:“要加钱。”

狄仁杰面不改色的又拿出了一袋黄金,“够吗?”

汪驴掂了掂分量,惊讶道:“狄仁杰,你这么有钱了?别是贪污受贿来的吧?”

狄仁杰没理他的揶揄,催促道:“钱也拿了,该回答我的问题了。”

“知道了知道了。”汪驴清了清嗓子,直起身道:“一年前有很多公门狗隐藏身份来这里找封魔遗族,他们大多数为了保命都已经失去了使用移魂大法的能力。但那群公门狗似乎不在乎,没过多久,封魔遗族就开始听从公门的指挥,往鬼市深处去寻找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你听说过魔轮吗?”

狄仁杰脸色一沉,皱眉道:“封魔族传闻中的那件神器?”

“没错,这东西真的存在,被三藏法师封印在幽灵谷。”

“他们找到魔轮了?”

“这我就不清楚了,他们里有受了伤来我这里求医的,我也只能从‘病人’口中了解到一些事。”

“后来呢?”

“后来他们都离开鬼市了。”

“什么时候?”

“你离开洛阳没多久吧。”汪驴拿过捣了一半的药草,嘿笑一声:“你懂的,你要是在京城,他们可不敢这么明目张胆对不对?”

狄仁杰笃定道:“契丹谋反是有人在背后挑唆,目的就是为了支开我。”

“这人的胃口不小,恐怕是想改朝换代。”

“有办法找到他们吗?”

汪驴想了想,拿出纸笔,在图上写画半天,递给狄仁杰,“他们靠这个传讯。”

狄仁杰接过纸张瞧了眼,认出了上面的图样。“瞻波伽?”

“没错。封魔族几百年前就用这东西作为标识,这么多年过去,现在没几个人还认得了,才让他们敢明目张胆的用此召集信徒。”

“你还在哪见过这东西?”

“南市,东市,异族聚集的地方最多。”

狄仁杰盯着瞻波伽陷入沉思。

两人说话间,尉迟真金在屋里转了一圈,这房间看似杂乱,实际东西摆放的位置却很讲究。尉迟真金看到了一扇半掩的窗,走到旁边往外望去,能瞧见黝黑宽阔的河面缓缓流淌,临近窗边的墙壁上则钉着几根能容一人踩下的木板,像是巴蜀地带山间的栈道。

这时三人都听到了外面传来了一阵细微的动静,像是什么东西踩在了水面上,不小心溅起了阵声响。

狄仁杰看向尉迟真金,尉迟真金心领神会,道:“我出去看看。”随即利落的翻出窗口,无声无息的遁入了黑暗。

等尉迟真金彻底没了踪影,汪驴才慢吞吞的巴拉着碗里的药草,说:“你知道那只是老鼠吧,这里经常会有的。”他说着,把瓷碗放到了一旁的火炉上,调笑道:“我还以为你们夫妻之间伉俪情深,没有秘密……你支开他想问什么?”

狄仁杰一时半会没有吭声,接着突然伸手把汪驴面前的一袋黄金拿了回来。

“喂!”

“你刚才的情报可不值这么多钱。”狄仁杰悠然的晃了晃手里的钱袋,道:“我确实还有别的想问,如果我得到了我想要的,你也会得到你想要的。”

汪驴气呼呼的瞪了他一眼,骂了一句:“老狐狸。”

狄仁杰置若罔闻,收起钱袋道:“离火之魄,听说过吗?”

“《神异经》上那个?”

“没错。”

汪驴挑起眉毛,起身在身后的书架上一阵翻找,随即拿出了一本残破的古籍展开。

“这不是修道者追求的玩意吗,你怎么突然对这个感兴趣了?”

狄仁杰回道:“我想知道怎么在不伤害人身的情况下分离它。”

汪驴砸吧着嘴,翻完书,啪的一声合上了古籍,“你做什么梦呢。”

“真没办法?”

“没有。”

狄仁杰瞥了眼他手里的书,站起身遗憾的说:“看来你和这袋黄金没有缘分。”

“哎!你等等!”汪驴连忙爬起来,一脸欲言又止。

狄仁杰耐心地等着他,过了会,汪驴长叹一声,挠着头道:“我只是说说啊,你要是又惹出什么事情来可别连累我。”

狄仁杰把黄金放到桌子上,坐回去道:“我哪有连累过你,我每次都是在救你。”

汪驴翻了个白眼,蹲回去整理了一下思绪,开口道:“法子可能有一个,不过你得先找到一味引子。”

“什么引子?”

“真龙血。”

狄仁杰沉默片刻,道:“看来你也想不出别的方法了。”

汪驴顿生恼怒,没好气道:“你都知道只有这一个办法了,还跑来问我?”

狄仁杰拧起眉毛,叹了口气。

“这办法不到万不得已,我实在不愿想。”

汪驴颇幸灾乐祸地瞧着他,“所以说了啊,别连累我下水。我可不想被满门抄斩。”

狄仁杰将钱袋放到了汪驴面前,神色沉郁。

 

尉迟真金在外面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狄仁杰已经和汪驴谈完了,他抱臂颔首,问:“怎样了?”

狄仁杰回道:“他们应该已经得到魔轮,才敢如此大举动手。洛阳有异族十万,若要藏匿其中很难找出来。事态比我预估的还要严重,必须尽快查出幕后真凶。”

两人往鬼市外走,回去的路不似来时,他们没有坐船,只沿着壁上的栈道,徒步攀到了崖壁上。稀疏的日光从外面照了进来,尉迟真金没有继续追问案情,而是突然道:“你还要瞒着我多久?”

狄仁杰脚步一顿,看到尉迟真金拉下了兜帽,正回头一眨不眨的凝视着他。他心中一痛,别开视线说:“你想知道什么?”

“离火之魄。”

狄仁杰想了千百种解释的方法,可最终发现无论哪一种,都无法再继续瞒过尉迟真金。

时间仿佛凝滞在了他们之间,无形的压抑逼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尉迟真金看着狄仁杰良久,忽而上前将他抱住。

“不要露出这种表情。”尉迟真金叹了口气,收紧手臂道:“前世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你也是这样。”

狄仁杰沉默了。他很少会感到恐惧,但这一次他又切实的感受到了无法控制的恐惧将他淹没。所有人都认为他总是有办法解决摆在面前的难题,可他自己最为清楚,自己究竟有多么无能为力。

他甚至无法拯救最想拯救的人。

“我还有多少时间?”尉迟真金拍了拍狄仁杰的肩膀,平静的询问。

狄仁杰哑声道:“我不知道。”

于是尉迟真金没有再问,只温柔地笑了起来,“沙陀曾说你会杀了我。”

狄仁杰张口欲言,却被尉迟真金打断了。他昂起下巴,对狄仁杰坚定道:“如果必须要这么做,不要犹豫。”

狄仁杰没有回答。

他不会,也永远不可能做出这个选择。他没能救下沙陀,没能救下水月,他错失过无数的人,也曾屈服在命运之下,眼睁睁的看着那些他想要保护的人死在了不可避免的命运中。

但这一次不会了,无论如何,这一次他一定要将尉迟从这命运中救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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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将大决战~~~ 猜猜看谁是最终boss?x

【狄尉】天命风流·二十三

八百年了,我终于快平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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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点我


【狄尉】天命风流·二十二

一行人追到了城外,沙陀忠抢了一匹马,但他身体虚弱,并没能跑多远,就被追兵堵到了一处山壑。山壑中林翳参天,本就没多少的日光已尽数消弭,薄薄的雾气铺在地上,泛着潮湿阴冷的气息,一路延伸到断崖外,瀑布般倾泻而下。

马匹已经在奔逃的过程中被箭矢射死,只余下沙陀忠一人,背对着包围自己的重重兵卒,望着深不见底的悬崖。

他的皮肤已经溃烂,裸露在外的部分呈现出青紫交错的狰狞姿态,没有常人该有的血色,全是诡异的幽绿,犹如妖魔。追上他的人被这景象骇住,目露惊惧的看着他的异状,一时无人胆敢上前制伏。

狄仁杰从层层包围圈里走了出来,越过属下的阻拦,直到沙陀忠五步开外。

“沙陀,你已经无路可逃了。”

沙陀忠仰起头看向天空,层云厚重如盖,翻滚着涌向天边。他恍惚想起了很多年前,想起了封魔族在洛阳翻云覆雨攻陷大理寺的时候,无数鬼怪狰狞扑上,要将他撕成碎片,是水月从天而降,一身红衣似火,焚尽污浊,将他从利爪之下救出。

如今竟已百年。

沙陀忠踉跄着转过身面向狄仁杰。

他模糊的视线里浮现起了昔年的挚友模样,身旁是英姿勃发的于阗将军,在一旁是青年时的自己,而水月就站在他不远处,神采飞扬的对着他骂道:“蠢蛋,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

沙陀忠捂住眼睛,倏然狂笑。四处都回荡着他嘶哑凄厉的笑声,他笑的累了,眼里流下了不知是血还是泪的液体,喘息着说:“你还记得吗,我们曾一起追击霍义,在蝙蝠岛上……”他沙哑着道出往昔,浑浊的眼睛看着狄仁杰,视线却又仿佛并不在他身上。

狄仁杰心中剧痛,敛眉不忍卒视。尉迟真金上前一步,抿唇握紧了腰间的刀。

沙陀忠低低笑道:“那时候你们掉了下去,先是尉迟,然后是老狄,那悬崖就像这里的一样……深不见底,深不可测。”

“是你救了我,救了尉迟。”狄仁杰接着他的话说了下去,“我从没有忘记过。”

沙陀忠道:“不,你忘了。”他枯槁的脸逐渐变成灰色剥落,皮肤像龟裂的岩石,被溢出来的浓稠的血浆泡成了可怖的模样。

狄仁杰想开口说些什么,想劝他清醒,到最后却是一字都未能说出。

沙陀忠向后退了一步,古怪道:“你以为你赢了吗?”

万丈悬崖下卷来带着腥气的风,狄仁杰瞠目扑向沙陀忠。沙陀忠笑声不绝,毫不犹豫的后仰翻下。

“狄仁杰,我还没有输。”

灰色的衣袍在狄仁杰手中一闪而过,那怨恨的话语却久久不散。呼啸的风声裹挟着老人的身躯冲入无边黑暗。

狄仁杰跪倒在悬崖边,捏紧拳狠狠地砸向了地面。

尉迟真金神色动容,走上前轻轻搂住狄仁杰的肩膀,捧起他擦出血的指骨。

狄仁杰合上眼,许久,才站起来道:“回去吧。”

 

看守大牢的狱卒被传唤到了大堂,经过审问,得知沙陀忠是在狱卒送饭时杀掉了对方逃走的。狄仁杰疲惫的挥手让人退下,尉迟真金拿着伤药拉过他的手开始包扎。

屋里一时沉默,过了好一会,尉迟真金扎好布条,拂过狄仁杰的掌心,抬眼看向他:“这不是你的错。”

狄仁杰苦笑一声:“是吗?”

“你救不了所有人。”尉迟真金直起身,捧着他的脸一字一句的说:“别忘了,你现在只是个凡人。”

狄仁杰覆上尉迟真金的手,久久不语。

 

两日后,狄仁杰将魏州事宜全部交接给了新任刺史,又吩咐张玄遇诸将继续镇守两州,以防止逆贼余党伺机反扑。随后便带着尉迟真金返程回京。

两人都是旧伤未愈,路上耽搁的时间就多了些。狄仁杰一直心事重重,时常枯坐夜半也不见困倦。沙陀忠掉下去的那个悬崖,狄仁杰之前曾派人搜寻,却不见尸首。尉迟真金问狄仁杰:“你觉得沙陀还活着吗?”

狄仁杰回道:“也许。”

尉迟真金忍不住道:“他当真修成了长生不死之法?”

狄仁杰摇摇头,叹道:“此等妖术,乃以血换血,以命换命,非凡人可承受的业障,最后必然魂飞魄散。蛊惑沙陀的人绝非善类。”

尉迟真金盯着他看了会,道:“你知道是谁了。”

狄仁杰望向远处神都的方向,半晌,才道:“我希望不是他。”

天上飘起了细雨,朦胧绵密,他们并肩策马前行。雨逐渐变大,继而铺天盖地,轰鸣磅礴,将他们的身影吞噬。

距离洛阳已经不远了。

 

时隔月余,狄仁杰再度看到了神都恢弘的皇城。雨停了,他们回府整顿后,狄仁杰就马不停蹄的进了宫。

女帝早已等候在仪銮殿,殿里地龙烧得炽热,驱散了冬日的湿寒。上官静儿侍奉在旁,换下了常穿的玄黑劲装,一身素白宫裙,挽发戴簪,眉目间的煞气去了不少,倒是透出了几分符合年龄的秀丽清纯。

狄仁杰进殿行礼,女帝示意上官静儿侍奉赐坐。待狄仁杰入座后,上官静儿垂头告退,殿中就只剩下了两人。

女帝微笑道:“狄卿这些日子辛苦了,身上的伤好些了吗?”

狄仁杰恭敬回道:“已无大碍,多谢陛下关心。”

女帝眼神闪烁,打量了一番狄仁杰后,道:“你我君臣这么多年,有些话朕也不想瞒着你。”

“陛下请讲。”

“当年我因预言而找到你,你也确实不辱使命,助我平复乱象,回归正统。我以前不信天命,现在也不相信,却独独相信了那个预言,你可知道为什么?”

狄仁杰垂眸不语。

女帝道:“因为你也是不相信天命的人。”她站起身来,踱步走下殿中长阶,一直走到了殿门,外面夕阳如火,金色的天笼罩着灰蓝的大地,空中拂过雨后澄澈清洌的味道,女帝闭上眼深吸口气,道:“他们都说女子不能为帝,可我偏要坐上这个皇帝的位子,证明给天下看,证明女子也可以执掌乾坤,也能够成为一代明君。我用半生来实现这个目的,现在我成功了。所以我不信天命。”她转过头,看向狄仁杰,“那预言中说你将会助我成就大业,助我度过劫难,开辟千秋盛世,万代功名。但这一切又都可能因你而瞬息覆灭。”

她嗤笑一声,道:“多可笑啊,朕的江山,朕的天下,是存是亡,竟是系在你的身上。”

狄仁杰听出了女帝话中的讥讽和厌倦,却面色不改,只拱手道:“陛下既不信天命,也知臣不信天命,又何须在意预言所说?天下存亡,又岂是预言能定?一人能定?”

“也只有这种时候,你才会挑我喜欢听的讲。”女帝抚掌大笑,缓步走到狄仁杰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尉迟真金果然对你很重要。”

狄仁杰叹了口气,道:“他是臣一生所求,陛下早已知道。无需再费力试探。”

女帝意味深长道:“如若他会阻我道路呢?”

狄仁杰沉默了一会,才慢慢道:“也许这才是预言真正所指。”

“哦?”

“决定这一切的不是微臣,不是尉迟真金,不是任何人。而是选择是否相信预言的陛下。”

女帝怔愣良久,转身走回了帝位。

 

离开仪銮殿时,上官静儿就侯在殿外不远。狄仁杰对她行了礼,跟着对方步入了一处僻静偏殿。

上官静儿上下审视了狄仁杰一番,开口道:“你什么打算?”

狄仁杰说:“没有打算。”然后问:“上官大人查的事情怎么样了?”

上官静儿见他一副不想多说的样子,只好撇撇嘴角,回道:“我查了所有可疑的人,揪出了一部分潜藏在贵族里的内鬼,有一个叫幻天的,貌似是他们的领头,现在被关在大牢里秘密审问着。但致使陛下梦魇的人始终没有线索。”

“陛下之前出过宫吗?”

上官静儿一愣,“去过一次三藏寺……”她皱起眉,迟疑道:“你怀疑圆测?”

狄仁杰没回答她,只说:“我一会去一趟三藏寺。”

上官静儿脱口而出:“你疯了?要是真的是他,你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狄仁杰笑了笑,“他不会那么做。”

“为什么?”

“他还在等我的答案。”

上官静儿彻底糊涂了,但狄仁杰并没有继续和她解释的意思,就这样告辞离去了。

 

天色渐黑,至深夜,三藏寺仍是灯火通明,两三个扫地小僧在寺前打着瞌睡,有一个迷迷糊糊的睁开了眼,看到一人蓝衣黑氅,头戴斗笠,腰间挂着一把铁锏,从黑夜里踱步行至。

有人认出了他的身份,还未反应过来,就见寺内走出一名长衫僧侣,乃圆测座下弟子,径直越过众人迎上来客,恭敬道:“狄施主,家师已等待多时。”

狄仁杰摘下斗笠,低低笑道:“既然如此……请带路吧。”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寺庙,留下一群扫地小僧面面相觑。

 


【狄尉】天命风流·二十一

虽未再下雪,但天气仍旧冷的惊人,晨露眨眼就结成了霜,连阳光都没有几丝温度,只是冷冷清清的照着大地。

尉迟真金花了一段时间恢复过来,他从床上撑起酸软的身子,手腕以及胸肺处传来同样的灼人刺痛,他揉了揉眩晕的脑袋,感受到了熟悉的温暖包围了他,将他抱在了怀里。

狄仁杰递了一碗水给他,尉迟真金喝完,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松了口气。

“你没事了。”

狄仁杰点点头,握着尉迟真金的胳膊问:“怎么弄伤的?”

手腕上的伤口被妥善的处理了,尉迟真金无所谓的握了握拳,和狄仁杰简单地说了下缘由。

狄仁杰怔了怔,“招魂阵法?他还让你做什么了?”

“写了一些符文,还有诵经之类的。不过后来有了亢龙锏,就没有继续做了。”

狄仁杰又仔细问了问经文内容,以及那些符文。尉迟真金一一告知,狄仁杰确认了经文确实是招魂所用,可符文却不是他所知道的任何术法。

尉迟真金问:“怎么了?”

狄仁杰收起心里不安,道:“你没事就好。”而后拂过他的头发,叹道:“本想在你束发礼上送你的东西,没想到出了意外。”

尉迟真金摇摇头,忽而红了眼眶,紧紧地抱住了狄仁杰。

“我想起来了,你,沙陀,水月,所有的一切。”他将脸埋在狄仁杰的怀里,声音沉闷的传了出来。接着狄仁杰感到胸前的衣襟被濡湿,尉迟真金收紧了手臂。

狄仁杰什么也没说,只回了一个同样有力的拥抱。

 

他到牢中再一次见了沙陀忠,隔了几个时辰,沙陀忠看起来更加行将就木。灰白的发枯草一样散在他的背上,沟壑纵横的脸模糊了往昔英挺的轮廓,就连那双眼睛都已是浑浊不见光的昏暗。

他拒绝进食,憎恶着任何来自狄仁杰的“同情”或“施舍”。他宁愿死也不想得到狄仁杰的帮助。

狄仁杰命人打开牢门,走进去想扶起蜷缩在墙角的沙陀忠,对方挥手将他打开,嘶声道:“不用假仁假义。”

狄仁杰捏紧拳,站起来说:“你何必折磨自己。”

沙陀忠发出了一声古怪的嘲笑。

于是狄仁杰换了一个话题,问他:“那些符文是做什么的?”

“符文……”沙陀忠的笑声变大了,开始幸灾乐祸。“你发现了,你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狄仁杰沉默的盯着他。沙陀忠爆发出了狂笑,几乎连气都要喘不过来。

“是对你的报复。”他一字一句的说着,露出了得意的神色,“我知道他对你来说有多重要,我要让你一辈子后悔。”

狄仁杰上前一步,紧紧地抓住了沙陀忠的肩膀。

“你做了什么?”

沙陀忠裂开嘴,回答了他:“把你给他的命,又还给你罢了。”

狄仁杰的脸上霎时血色全无,沙陀忠大笑着看着他站起来,对着他的背影喊道:“他会慢慢衰弱,直到死去,连魂魄都不复存在,就算你有通天之能,上天入地,也永远找不到他了!”

沙陀忠嘶哑的诅咒被抛在了身后,狄仁杰离开了大牢深处,压抑住内心翻涌的情绪,让自己冷静下来。救了他的不是亢龙锏,也不是沙陀的招魂阵,而是尉迟真金的命。

他在前世找过三藏法师两次,第一次是为让尉迟真金不会在此世过后魂飞魄散,他将一半的星魄渡给对方,求取了一世机会。第二次是为再入轮回找到对方,找到真正能救尉迟的方法。可到现在为止,他不但没有找到一点办法,甚至还面临着随时都会失去尉迟的境地,失去了星魄固魂,尉迟真金所剩下的时间能有几年?或者更短,几天几月?

凡人之躯无法承受离火之魄,故而世世不得长寿,累及精魂,直至消散。他只有取出离火之魄,才能让尉迟真金活下去。可若他要取出离火之魄,则必须杀死尉迟真金。星魄续命之法只能起效一次,他已经没机会了。

他穷尽所有意图解开这个死局,最终发现他别无选择,布局的人没有给他任何回旋的余地。

 

尉迟真金又睡了一阵子,醒来时天色已经很黑了。他仍然十分疲惫,虚弱的身体连动一下都觉得费力,好在并不冷。屋里烧了炭火,将隆冬的酷寒阻隔在外,没有灯,只有星星点点的火光跳跃在黑暗里。尉迟真金撑起身,看到了坐在案几前的狄仁杰,他背对着自己,不知在想着什么,一直维持着这个姿势。

窗外传来阵阵呼啸的风声,尉迟真金轻手轻脚的下床,拿过一件厚重外氅,上前披到了狄仁杰的肩上。他的手指碰到了冰冷的肌肤,便忍不住以温热的掌心覆盖其上,想要将之暖热。

狄仁杰回过神来,揽着他的腰,把少年圈进了怀里。

烛火被点燃,尉迟真金看到温暖的火光映照在狄仁杰的侧脸上,照出了几丝鲜明的纹路。

“你去见沙陀了。”尉迟真金以肯定的语气说着。狄仁杰没有否认,垂眸泄露了些许苦涩。

尉迟真金叹了口气,伸臂搂住了他的脖子。

“他会明白的。”他的安慰非常笨拙,却很有效。狄仁杰摇摇头,说:“但他不会原谅我。我也不能原谅我。”

尉迟真金直起身,问他:“究竟发生了什么?”

狄仁杰闭上眼,开始回忆那些永远也不想回忆起来的东西。

“你被赐毒酒时,我仍在台狱。后来沙陀被受牵连,也进了刑部大牢,水月去劫狱救他,失败了。”

“那他为什么恨你?”

“总要有人为这些事情负责。”狄仁杰苦笑一声,“我求过陛下,但没有用。我说什么都没有用了。沙陀以为我为了自保舍弃了他们。后来他为报仇,又三番五次和叛党往来,最终在一次埋伏中身受重伤下落不明了。”

“你阻止了他复仇。”

“仇恨不会给他带来任何东西。除了死亡和痛苦。”

尉迟真金没再说话,过了一会,他听到狄仁杰对他说:“我理解沙陀,我想救他。”

尉迟真金问:“离火之魄当真能让水月起死回生?”

“不能。”狄仁杰叹了口气,低低道:“这世界上没有任何方法能让人起死回生。”

尉迟真金沉默了许久,忽然说:“你有心事?”

狄仁杰盯着他一会,俯身吻上了他,将尉迟真金后面的话堵了回去。

于是尉迟真金也没有再问,迎上温暖的唇舌,放任自己感受着劫后余生的温存。

 

次日,上官静儿整顿回朝,狄仁杰特意去送她。

“这是什么?”上官静儿挑眉接过狄仁杰递给她的东西,那是一个锦囊,她拆开看了眼,里面是一张纸。

狄仁杰道:“对付封魔族的东西。如果遇到紧急事态,拿出来用。”又说:“计划有变,我不日也会启程回京。”

上官静儿神色一凝,收起锦囊道:“知道了。”她翻身上马,拉起缰绳后犹豫了一瞬,还是看了眼狄仁杰,道:“狄大人保重。”

狄仁杰拱手恭敬道:“保重。”

 

送走了上官静儿,狄仁杰转身回府。今日是个阴天,乌云蔽日,城郭笼罩在灰蒙蒙的白雾里,屋宇朦胧,同白色的天晕成了一片。

狄仁杰在府门口看到了尉迟真金,后者侧倚在门旁,手里把玩着一枚香薰球,晃晃悠悠的兜转。

狄仁杰走到跟前拢了拢少年的披风,尉迟真金放下手里的香薰球,道:“我要去军营里。”

狄仁杰不容置疑的推他进府,说:“现在不行。”

“我已经好了!”

“大夫说了还要调养。”

尉迟真金不满的撇下嘴角,“要多久?”

狄仁杰正要回答,有人突然奔到了他们身边,气喘吁吁的禀报:“大人,不好了!”

狄仁杰皱起眉问:“怎么回事?”

“沙陀忠跑了!”

狄仁杰闻言一愣,尉迟真金跨步上前,追问:“什么方向?”

“城西。”

“多久了?”

“半炷香不到。”

尉迟真金回头看向狄仁杰,狄仁杰开口命令:“封锁路线,备马,我亲自去追。”

尉迟真金立刻道:“我也去。”

狄仁杰叹了口气,对属下吩咐:“都听到了?”

“是!”


【狄尉】天命风流·二十

狄仁杰恍如从一个冗长的梦中醒来,梦里是十世颠沛,擦肩而过,得而复失,是倾尽一切也无法扭转的天命,是无数次明知不可违却仍要一意孤行的决绝。

他看到洛水边滔天贯日的熊熊烈焰,玄鸟引颈长鸣,振翅而飞,百尺金翼将天际烧成了翻滚的赤色的浪潮。

然后他看到了他湛蓝如水的眼。

 

“狄仁杰,醒了?”

上官静儿站在床边,语气冷硬,眉宇间却带着淡淡的担忧。

狄仁杰眨了眨眼,后知后觉的感受到了身上各处伤口传来的灼痛。

他勉强撑起身,哑声问:“你怎么在这里,尉迟呢?”

上官静儿双手抱臂撇下嘴角,说:“他没事,失血过多,疲累过度,只受了点伤。正在隔壁睡着呢。”然后顿了顿,才道:“陛下知道你遭人刺杀身负重伤,关心你身体,派我带太医来给你看看。”

“受伤?怎么受伤的?”

于是上官静儿只好将白眉道人之事再转述给他。

狄仁杰听完,套上外袍就要下床。上官静儿连忙问:“你干什么?”

“我去看看尉迟。”

上官静儿脸色一沉,恼怒道:“说了他没事。你身上伤势未愈,还要折腾?”

狄仁杰动作微顿,抬眼看了看上官静儿,弯腰继续穿鞋,“他是我夫人,为救我受伤,我不放心。”

上官静儿语塞,看着狄仁杰穿好起身往外走,咬了咬唇,终究是没再继续说什么。

 

尉迟真金睡得很沉,眉头微蹙。狄仁杰凝视了他一会,伸手握住了他遍布刀痕的手腕,心中一痛。伤口还未愈合,泛着淡淡的红。狄仁杰俯身在尉迟真金唇上落下一吻,紧紧抱住了他。

半刻钟后,狄仁杰离开房间,找来属下问了详情。当看到对方捧出的亢龙锏时,眼神一阵复杂,出神许久,才拿过锏说:“那道士现在何处?”

属下回道:“按照尉迟大人吩咐,还关在大牢里。”

狄仁杰点点头,回屋放好亢龙锏,便往大牢走去。

魏州正值冬日,大牢里阴冷湿寒,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的味道。狄仁杰一路走到最里面,见到了缩在墙角蓬头垢面的老人。

前尘旧事纷至沓来,历历在目。狄仁杰神色动容,低声道:“沙陀。”

沙陀忠慢吞吞地抬起头,看清眼前之人是谁后,布满皱纹和伤痕的脸上露出了一个讥嘲怨恨的笑。

“老狄,好久不见。”

失去了亢龙锏,他迅速而不可抗拒的衰弱了下去,浑身自内而外散发着一股腐朽的气息,像是随时都会失去生气。

狄仁杰不忍卒视,垂下视线痛心道:“是谁让你变成这样的?”

沙陀忠浑浊无光的眼里忽然爆发出了浓烈的狠戾,他仰天大笑,吃吃道:“谁让我变成这样的?你居然还问我?”他喘了口气,咧嘴笑道:“就是你啊,老狄。”

这本是十分亲密的称呼,此时此刻却连每个字都淬了血般叫人痛彻心扉。狄仁杰深吸口气,道:“关于水月的事……”

“别用你的嘴叫她的名字!!”沙陀忠暴怒而起,扑到牢门处死死瞪着狄仁杰,一字一句道:“你不配。”

狄仁杰沉默地看着他。

沙陀忠状若癫狂,凄厉道:“她曾把你当朋友,她曾那么信任你!!”

狄仁杰闭上眼,半晌,才开口道:“沙陀,是谁教你的长生之法?”

沙陀忠慢慢安静下来,又跌坐回了地上,看起来比刚才还要苍老了一些。

“我凭什么告诉你?”

“沙陀,逆天而行,必要付出代价。你现在这样子,分明是入了魔道,那个人是在害你……”

“只要能找回水月,就算是入了魔道又如何?”沙陀忠哂笑几声,盯着狄仁杰沙哑道:“你不也和我一样求了人,才得到这一世的机会?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狄仁杰默然不语,他再一次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和沙陀忠已经彻底的回不去了。他痛苦的转过身,低声道:“我会找到方法救你的。”

沙陀忠只嘶声大笑,笑声里全是悲凉。

 

他出了牢房,扶着墙躬下身捂嘴咳嗽,一旁下属担忧的上前问询,他摆摆手示意无碍,歇了一会方才回了房间。

亢龙锏被平放在桌上,玄黑的锏身散发着淡淡的光华,狄仁杰坐到桌前轻抚锏身,百感交集。他想起前世的铁勒青年,想起水月,想起无数的人,眼眶一阵湿润。

“没想到竟是以这样的方式再见……”他苦笑一声,阖目握住亢龙锏。

刹那间,眼前浮现出了漫天黄沙,他看到沙陀忠站在一片废墟上,抱着亢龙锏对一人跪地祈求。

那人一身长袍遮面,斗篷盖住了脸,只露出一双枯瘦苍老的手。他弯腰扶起沙陀忠,似是说了什么,沙陀忠忽而泪流满面,哭泣道:“这样就能救水月吗?这样就行了吗?”

那人点了点头。

沙陀忠目露挣扎,神色变换,良久,他低下了头,下定决心道:“多谢大师。”

狄仁杰心神俱震,他靠近一步,想要更清楚的辨识那人。一阵飓风突然袭来,洛阳城转瞬出现在了眼前。那名灰袍老僧盘腿坐在一盘棋前,伸手放下一子,对一旁的沙陀忠道:“时机已到。”

狄仁杰看不清他的脸,却已隐约有了可怖猜想。画面仍然在不断转换,无数人影从眼前划过,有封魔族,有突厥人,有滔天的烈焰,和烈焰中面无表情的沙陀忠。

狄仁杰猛地睁开眼,身上已是冷汗淋漓。他喘了会气,放下亢龙锏久久不语。

 

天色近黑,狄仁杰自醒来后就未曾进食,临近戌时,上官静儿看不下去敲响了门。半晌没听到动静,索性直接推门而入。

狄仁杰坐在桌前写着什么,神色凝重,面容肃冷。上官静儿瞧了几眼,只认出了是梵文,她并不懂梵文,是故也不知道狄仁杰在搞什么。

“狄大人还不饿?”上官静儿敲了敲桌子,提醒狄仁杰自己的存在。狄仁杰头也不抬,摆摆手道:“不用管我。”

上官静儿眉毛一压,直接伸手抽出了狄仁杰正在写的纸。

狄仁杰猝不及防,笔尖拽出了一长串墨迹。他放下笔道:“上官大人有事?”

上官静儿折起纸放好,理所当然道:“当然有事。”

“何事?”

“本官奉陛下之命,要好生照看狄大人。故而来提醒狄大人,该吃饭了。”

狄仁杰揉了揉额角,无奈道:“吃。”

 

饭菜很快端了上来,上官静儿就坐在一旁监督狄仁杰吃,等狄仁杰吃了大半,她突然叹了口气。

狄仁杰瞥了她一眼,“我不是在吃了吗?”

上官静儿没吭声,过了会才说:“陛下近几月梦魇日多,经常夜半惊醒。”

狄仁杰怔了怔,放下筷子,问:“陛下可有说梦到了什么?”

上官静儿道:“陛下梦见了血云压城,鬼怪横行,人间宛如炼狱。而后是天火降世,半空浮现通天浮屠,执手烧干了洛水,烧穿了神都的天,将一切都变作了焦土。”她说完,就定定地看着狄仁杰,“你认为这梦是什么意思?”

狄仁杰垂眸沉吟片刻,道:“陛下可有请人解梦?”

“有。”上官静儿脸上露出了不高兴的表情,说:“叫的圆测那老秃驴。”

“圆测大师如何解的?”

“我不知道。”

狄仁杰陷入了沉默。上官静儿却继续道:“狄大人,我在于阗也听过有关尉迟真金的传闻。”

“哦?我竟不知道上官大人何时信起佛了?”

“我只相信陛下。”上官静儿冷冷道:“陛下梦中所见,分明就是尉迟真金出生时于阗王都出现过的异象。天火乃神罚象征,陛下定然是感知到了什么,才会做这种梦。”

狄仁杰道:“你认为陛下的梦是因他而起?”

上官静儿咬牙道:“自从你娶了他之后,有发生过好事吗?先是好端端的契丹突然反了,突厥也跟着插了一脚,你又几度命悬一线……”

狄仁杰打断道:“契丹和突厥心存反心已久,我几度生死也绝非因尉迟而起。反倒是尉迟数次救我于危难,若没有他,我早死了好几次了。”

上官静儿顿时气道:“我看你是鬼迷心窍,被他迷得没了分寸!”

狄仁杰淡淡一笑:“下官若有失分寸,还请上官大人指教。下官做了什么有损社稷,罔顾朝政之事?”

上官静儿一时语塞。

狄仁杰叹了口气:“真要说,那也是因我而起……他不过是被我连累。”末了,又问:“这些话你可有同别人讲过?”

上官静儿愤懑地瞪了他一眼,“没有。”

“陛下是何时开始做这个梦的?”

“你离京后不久。”

狄仁杰闻言陷入沉思。

上官静儿挑眉,“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狄仁杰摇摇头,转移话题道:“我此次被刺杀,牵连进了封魔族,我怀疑封魔族已受人指使,恐对陛下不利。他们最擅以幻术迷惑人心,陛下梦魇日重也许和封魔族有关,我还要在魏州待上一些时日,有劳上官大人回去后暗中查探一番,注意近几月接近陛下的人。”

上官静儿冷哼一声:“我自然会为陛下调查清楚。”她顿了顿,又接着道:“你且好自为之吧。”

 

上官静儿走后,狄仁杰慢慢收拾完桌子,最后展开那张被上官静儿抽去的纸,看着上面的墨迹,低低道:“已到一决胜负之时了……”


【狄尉】天命风流·十九

自白眉道士传授了解救之法后,尉迟真金已在狄仁杰房中待了足足两日。除却叫人进去送饭之外,一步也未曾踏出。

屋里点了引魂香,榻上挂着招魂铃,狄仁杰仍是昏迷不醒,但好歹伤势不再恶化了。尉迟真金跪坐在狄仁杰身旁,半褪了衣服,鲜红的符文从他心口一路延伸到了手心,他轻轻握着狄仁杰的手,心中默念着那道士所传的经文。念完一遍,他又拿出匕首割开了手腕。淋漓鲜血喷涌而出,迅速就填满了一旁的空碗。他的手臂上已满是交错的刀痕,一道叠着一道,来不及愈合就又被割开。他却毫不在意,缠住伤口后起身扶起狄仁杰,灌了一口血,俯身贴着狄仁杰的唇一点点哺了过去。他每隔两个时辰就会重复这样的事,这已经是最后一次了。他放好狄仁杰,抚着对方英挺的眉骨,不知不觉红了眼眶。

一个时辰后,尉迟真金起身去找白眉道人,谁知刚走一步便是一阵头晕目眩,眼前视线发黑,踉跄了好几步才站稳。

连日的失血和疲累已让他几近油尽灯枯,他自知此时绝不是能放松下来的时刻,于是强打起精神,尽量以平稳的脚步走出了房间。

白眉道人算好了时间,正等在屋外。看到尉迟真金脸色惨白,却还步履稳健时,眼里闪过了一丝惊讶。

尉迟真金立定在他面前,颔首道:“我已按照道长所说以精血喂养其身两日,不知他什么时候才能醒来?”

白眉道人拱手道:“大人尽可放心,现在只需贫道再施以固魂阵法,使溃散的神魂稳定下来便可。”

尉迟真金神色稍霁,缓声恭敬道:“那就有劳道长施法了。”

白眉道人微微一笑,却并没有立刻前去,反而说:“大人不必言谢,贫道来此并非一无所求。但贫道确实不是告文所求的医术高超者,不知大人当初所许的酬谢,可还生效?”

尉迟真金见他提起这事,便道:“道长不必担心,只要他醒过来,在下必定重金奉上。”

白眉道人点点头,又说:“大人言出必行,贫道也心安了。但贫道乃出家之人,钱财为身外之物,对我毫无作用。贫道可否换一个请求?”

尉迟真金道:“道长有何所求尽管讲,不必客气。在下必定尽力满足。”

白眉道人哈哈一笑,“大人爽快。”而后拱手道:“贫道所求,乃大人身上一物。”

尉迟真金闻言一愣:“我?”

“是。”

“我身上有什么东西?”

“离火之魄。”

尉迟真金皱起眉,愕然道:“这是什么东西?”

白眉道人耐心解释道:“大人有所不知,离火之魄为天地火灵所凝,结神心而成。自洪荒开天辟地以来,有文记载仅出现过一次。贫道是修道之人,离火之魄于普通人毫无作用,却是修道者的炼元神魄,得之便可不惧天劫,超脱生死,直达天界。”

尉迟真金默了半晌,才说:“我竟不知道我身上还有这么珍贵的东西。那你要怎么取出他?”

白眉道士道:“唯死而已。”

尉迟真金闻言一顿,挑眉道:“你是在要我的命?道长,你这请求也未免太过分了。”

“贫道自知此请为不情之请,还请见谅。”

“荒唐。”尉迟真金沉下了脸,道:“若我不同意呢,你是不是便要直接取走我的命?”

“万不得已,只能得罪了。”

尉迟真金冷嗤一声,后撤半步,负手道:“痴心妄想。”

白眉道人神色不变,只道:“大人以为狄仁杰为何将你留在他的身边?你真的以为他是真心待你的吗?”

尉迟真金没想到他突然说起狄仁杰,咬牙道:“你什么意思。”

白眉道人回道:“狄仁杰乃星君下凡,来此间历劫度世,本来早已赎清了业报,该重返星宫,跳出轮回之苦,却因未能找回当年给了洛水玄鸟的神心而滞留了人间。”他顿了顿,盯着尉迟真金,意味深长道:“你身上的离火之魄,就是那只得到神心,炼成离火之魄的玄鸟所留。他只有杀了你,得到你身上的离火之魄才能回去。”

尉迟真金脸色苍白,冷声道:“一派胡言。我凭什么相信你的鬼话?”

白眉道人抽出腰间铁锏,慢慢道:“此锏名为亢龙锏,是随星君一道降世的神物。我寻觅百年,才在于阗寻得,此物通灵,存有狄仁杰数世记忆。你若不信,大可自行查看。”语毕,他举起亢龙锏,并起两指转响了锏身靠近柄处的转轮。

霎时院中狂风大作,天上乌云翻滚,不一会便连日光都遮得干干净净。四周的景色骤然扭曲虚化,连白眉道人都在烈风中消失了踪迹,只余下尉迟真金一人站在昏黑无光的天地间。

没多久,他看到了狄仁杰,黑衣黑发的男人面容熟悉又陌生,手里拿着亢龙锏,正眼神哀切的凝视着他。而后画面一转,狄仁杰一人孤零零的站在磅礴大雨中,对着一株繁茂菩提树躬身跪下。

他听到狄仁杰的声音从雨中传来,嘶哑悲凉,道:“请大师赐教,如何才能救他。”

菩提树下站着一位白袍僧人,神情悲悯,扶起他道:“星君何苦如此,他已再入轮回,你若要救他,便要再陪他一道在这人世苦海沉浮……”

雨声忽然变大,尉迟真金猝然胸口一痛,即使明知道这是幻境,仍忍不住上前一步,道:“狄……”他话音未落,周围的画面又是一变,他抬头看到了高坐在大殿上锦衣华服的帝王,看到了跪在帝王面前举着亢龙锏愿以死进谏的狄仁杰。他的脑中闪过了无数支离破碎的画面,很快破碎的画面又连成了一体。

他意识到了这是属于他的前世的记忆。

记忆中的狄仁杰和他同岁,他们曾志同道合,相知相交,情深义重,互托生死。

十二年的光阴自他眼前纷纭而至。他看到了十四岁浑身浴血的狄仁杰;看到了朝夕相处,陪伴在他身边的狄仁杰;看到了回到中原那天对他袒露心声的狄仁杰;看到了当他因匈奴入侵而不得不远赴洛阳为质时,在神都如海的洛水边等候着他的狄仁杰。

在最后,他看到了为证明自己绝无参与乱党谋逆,而持亢龙锏跪在殿前为他求情的狄仁杰,圣上雷霆震怒,当堂怒骂,狄仁杰却分毫不让。他为人刚正,嫉恶如仇,早已得罪朝廷大半王公贵族,往常圣上信赖他,便也不予计较。可一旦心生隔阂,就都成了罪不可恕的缘由。

于是狄仁杰被判逆反下狱,无人胆敢多说一句。而他那在知道消息后,便知道唯有自己一死,才能让帝王心中的猜忌消去,才能让狄仁杰继续在这条路上走下去。所以他毫不犹豫地做了决定,喝下了御赐毒酒。

往昔种种,似水袭来,那些快乐与悲伤,痛苦与绝望,每一次相见的喜悦,每一次分别的思念,不得不为对方赴死时的坦荡与留恋,完全侵占了尉迟真金,不知不觉已让他泪流满面。

尉迟真金睁开眼,人已脱力的跪在地上,攥紧绞痛的胸口剧烈喘息。

 

白眉道人走上前来,问:“你可相信了?”

尉迟真金良久不语,半晌,才平复呼吸,低低笑道:“这一切都是你安排的吧?那些刺客,那个突厥人,从一开始你的目的就是杀了他。”

白眉道人没有回答。

尉迟真金抬起头来,眉目里还残留着悲伤,却斩钉截铁道:“沙陀忠,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对面的人眼角微微抽动,似是在极力压抑这个名字带给他的一切情绪,少顷,他看着尉迟真金,淡淡道:“看来你全都想起来了。”

“是。”尉迟真金扶着廊柱站起,问:“你为什么要杀他?为什么……这么恨他?”

沙陀忠慢慢的笑了起来,“尉迟大人死得早,是不会知道啊。那些之后发生的事。”

尉迟真金眼里闪过一丝痛楚,低声道:“可是水月……是她发生了什么事,对不对?”

沙陀忠脸色一变,继而仰天大笑,“是啊,是啊!我的水月已经再也不会回来了。可是凭什么……凭什么他还能找到你?”

“沙陀……”

“不用虚情假意,我本和你无冤无仇,怪只怪狄仁杰心中有你!他当年可狠下心眼睁睁看着水月被车裂悬尸,我又为何还要顾及昔日情分?杀了你,夺走你的离火之魄。他不但会更痛苦,还将永生永世受轮回之苦的折磨!而我则可用离火之魄救回水月,取回本该属于我的一切!”

“水月已经死了!你这么做,只会将自己也推入万劫不复之地!”

沙陀忠摇头叹道:“虽然强取会损耗部分神元……”他以亢龙锏指着尉迟真金,惋惜道:“我给过你机会了。”

尉迟真金看着他,道:“你已堕入魔道。”

沙陀忠置若罔闻,脸上的表情开始狰狞,他持锏攻向尉迟真金,尉迟真金提着一口气侧身掠开,直奔院外而去。沙陀忠紧追不舍,开口嘲道:“别白费力气了,我已在周边设下阵法,你跑不掉了。”

尉迟真金咬了咬牙,迅速飞身上了院中树梢,折下一枚树枝,反身倒挂在树上,躲开沙陀忠一记横扫,以迅雷之势凌空后翻落地,借院落里的各种障碍物躲闪游走。

沙陀忠显然被激怒了,他本就全依赖亢龙锏上所附的神力才勉强窥见一丝天道,自身武功与尉迟真金相差甚远。如此酣战一时,沙陀忠顿时捉襟见肘,再忍受不了战况胶着,站在院中猛地转响了亢龙锏!

金色的光芒自亢龙锏上飞速散开,尉迟真金在嗡鸣声中感到脑内一阵尖锐刺痛,猝不及防脱力半跪在地,捂着嘴吐出了一口血。沙陀忠立刻飞身跃到了他身前,举起亢龙锏向他砸去。

这时,尉迟真金挂在腰间的香薰球忽然迸发出耀眼光芒,金色的光晕瞬息笼罩住了他,转而又化作实质的利刃,在半空和亢龙锏撞到了一起。剧烈的冲击将沙陀忠掀飞出去,那光芒还紧追不舍,化作锁链,犹如灵蛇似的钻进了他的袖子里,沿着胳膊直接缠上了脖颈勒紧。

沙陀忠瞬间满面青紫,怒吼着以亢龙锏去对抗金光,谁知亢龙锏仿佛与那金光产生了共鸣,竟剧烈震颤着脱离了他的掌心,悬停在半空,任由那金光缠绕其上。

“可恶……狄仁杰!!”沙陀忠嘶声大吼,身畔浮现起了青白光雾,光雾附着在他的面上,奋力和那金光两相抗衡。

尉迟真金还未从亢龙锏的攻击中恢复过来,他努力撑着自己,却手脚发软,浑身无力,像是被丢在了烈火之中,从里到外都被灼烧的痛苦不堪。他模糊的想着狄仁杰,想着他还要救他,便突然有了力量,竟然颤抖着站了起来。

悬停在空中的亢龙锏慢慢降下来落到了他的面前,周身朦胧的金光与他腰间狄仁杰所送的香薰球互相映照,轻柔温和的护在尉迟真金的身畔。

尉迟真金伸手握住亢龙锏,脚步不稳的走到了沙陀忠面前。

沙陀忠目眦欲裂,明白了这突如其来的金光是那香薰球上灌注的狄仁杰的部分神元,故而才能和亢龙锏共鸣,在尉迟真金遭遇危险时现身保护。

此乃至纯星魄神元,对他这种即将走火入魔的修道者而言,与天劫威力无二,他自知大势已去,便对尉迟真金吼道:“尉迟真金,你要是杀了我,狄仁杰也活不了!”

尉迟真金垂眸看了眼亢龙锏,摇头道:“沙陀,你能借亢龙锏上残留的神元延寿百年,窥探天道,那这锏本来就是他的东西,物归原主,他自然也能得到神元滋养恢复过来。”

沙陀忠脸色一僵,突然狂乱道:“尉迟真金,狄仁杰会杀了你,我看到了一切,他会杀了你!!”

尉迟真金神色不变,淡淡道:“那又如何?如果他要我的命,我就给他。”而后反手一击将沙陀忠打晕过去,低声道:“我心甘情愿。”

 

院中的金光逐渐消散,尉迟真金晃了晃身子,喷出口血跪到了地上。

没一会,听到动静的属下飞快奔了进来,惊恐的看着面前一片狼藉。

尉迟真金勉强开口,命令道:“把他压下去,严加看管。”说完,再支撑不住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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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有前世今生啊之类的,但其实是个低魔世界(沙陀这样的是意外,高魔的都在界外

【狄尉】天命风流·十八

大火终于被熄灭,浓烟滚滚不散,连半个天都熏成了黑色。

火势造成的平民死伤不多,只有狄仁杰身负重伤,命悬一线。尉迟真金安置好狄仁杰,火速叫了医官诊治,随后命人清点刺客尸体,检查是否留有活口,又匆匆和前来问询的张玄遇及守城都督等人说明了事态,再度回到刺史府上,已是半个时辰后。

狄仁杰尚未恢复意识,尉迟真金站在一旁脸色难看,眉宇间全是焦虑懊恼,又要强行压下内心翻涌的恐惧,做出冷静自持的模样。

过了一会,有下属敲门进来,低声对尉迟真金道:“大人,刺客全都死了,没有活口。”

尉迟真金神色一冷,和他一起出了门,问:“一开始那个突厥人呢?”

“还在牢里。”

尉迟真金跟着下属去往大牢,那名突厥人被拎着抓出来,扔到了尉迟真金面前。

“是谁派你来的?”尉迟真金负手立在他面前,沉声审问。

那犯人身上的伤口已经处理过了,却不知为何变得疯疯癫癫,神态狂乱的把自己缩成一团,嘴里喃喃着谁都听不懂的乱语。

尉迟真金皱起眉,“他怎么了?”

一旁的狱卒回道:“回大人,属下也不知,他被关进来没多久就发起了疯,自己往墙上撞着寻死,被我们拦下后绑了起来,就变成这样了……”

尉迟真金闻言一怔,“中间没有发生过其他事?”

“没有。”狱卒战战兢兢的回答,生怕尉迟真金迁怒下来,斥责他们看守不力。

尉迟真金却没那个心情,烦躁的蹙眉沉思片刻,上前一把扯着犯人的衣领,冷声道:“你以为装疯卖傻就能逃过一死?”犯人被他卡住脖子撞到墙上,脸色涨成了青紫,镣铐锁住的四肢剧烈挣扎,发出了响亮刺耳的声音。尉迟真金手下更加用力,眼神森冷,一字一句道:“不管你在为谁卖命,本座定会查个清清楚楚,让你们为今日之事付出代价!”

他丢下犯人,对狱卒吩咐严加看管,而后大步离开了牢房。

 

远处压来了层层黑云,遮住了本就不是很明朗的日光,才午时过半,天色却暗的仿佛傍晚。

尉迟真金的脑中翻涌着各种信息,从校场抓住那名突厥人开始,到狄仁杰满身是血的在他怀里昏迷为止,错综复杂的画面反复浮现,他隐约察觉到其中有些蹊跷违和之处,却始终找不到一丝明确的头绪。

他怀疑过是突厥人背后指使,可转念又觉得未免太过明显。若突厥要杀狄仁杰,那也不该是在这种时候。这时候杀了狄仁杰,只会造成女帝雷霆震怒,甚至还可以此为借口,名正言顺的挥师汗国,出兵讨伐背信弃义的突厥。突厥首领先前都谨慎的瞒着大周和契丹暗中联合,无非是心怀忌惮,不敢轻举妄动,断然不会突然如此光明正大的与大周作对。

况且那突厥人的出现也很巧合,其中定然另有隐情。

尉迟真金思绪飞转,冷静的将各个线索抽丝剥茧,力图找到最重要的关键。他已经走回了狄仁杰房前,这时医官恰好出来,看到他行了一礼。

尉迟真金回过神来,深吸口气,问道:“狄大人如何了?”

医官神色凝重,低下头惭愧道:“下官无能,狄大人受伤过重,恐怕……”

“恐怕什么,说。”

“恐怕已无力回天……”

尉迟真金脸色更白了几分,紧抿着唇沉默半晌,才道:“当真没办法了?”

医官久久不语。尉迟真金闭了闭眼,越过他进入了房里。

 

狄仁杰躺在床上,呼吸几不可闻,身上的伤口虽被处理过,却没一会又被鲜血染红。尉迟真金靠在床边,低头望着狄仁杰,伸手轻轻盖上对方的脸颊。

“我一定会救你。”他半跪在一旁,手里捏着那枚狄仁杰送给他的银质镂花香薰球反复磨蹭,哑声道:“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一定会救你。”

片刻后,他收敛情绪,出了房间。

 

当天,奏报十万火急的传往洛阳,女帝很快就接到了狄仁杰重伤不醒的消息,立刻遣太医署太医八百里加急赶往魏州,随行的还有上官静儿。

太医赶来尚且需要些时间,期间尉迟真金封锁了狄仁杰重伤的消息,广发告文,只说寻找医术高超者为其所用,若有真才实学,当重金酬谢。

一时间满城哗然,不泛偷鸡摸狗,蝇营狗苟之辈。凡是这种为了酬金而来的,大多都被尉迟真金以各种罪名打入了大牢,没多久,便无人胆敢随便前来了。

尉迟真金又等了一日,这一天,有一位道人登门拜访,求见尉迟真金。

此人白眉白须,面容清癯,一身灰袍纤尘不染,一派仙风道骨的模样,却别了一把黑色铁锏在腰间,看着有些不伦不类。尉迟真金在前堂见了他,上下打量后,挑眉道:“阁下当真会医术?”

白眉道人也打量了一番他,抚须笑道:“大人神态沉郁,气息不稳,想来应是心有郁结,且疲累过度所致。草民斗胆猜测,大人可是有重要之人正命悬一线,急需救治?”

尉迟真金眯起眼沉默少顷,起身道:“确实如此,方才多有冒犯,还请见谅。请道长随我来。”

他领着白眉道人进了狄仁杰所在的房间,房间里弥漫着浓郁药味,狄仁杰身上的伤口还在渗血,迟迟不见好转,反而不断恶化。白眉道人看了看狄仁杰的状况,沉吟片刻,对尉迟真金道:“还好,尚有一线生机。”

尉迟真金面上一喜,连忙拱手道:“有劳道长。”

白眉道人却摇摇头,看着他说:“大人不必多礼,草民说的这一线生机,要靠的并不是我,而是你。”

“我?”尉迟真金茫然道:“我并不懂医术。”

白眉道人说:“大人虽然不懂医术,但大人是他此间唯一牵挂,他已是神魂溃散的边缘,唯有心系之人方能唤回,所以除了大人之外,谁都救不了他。”

尉迟真金闻言却皱起眉,眼里闪过一丝恼怒,“我还当道长是有本事的人,没想到也不过是个装神弄鬼,坑蒙拐骗之辈。”而后厉声呵斥:“来人,把他压下去!”

门外很快进来了两人,那道士却丝毫不见慌乱,抬手止住要扣押他的人,沉稳道:“尉迟大人若不信我,此人将活不过今夜。”

尉迟真金脸色一变,怒斥:“一派胡言!”

“信不信是大人的事,但人命只有一条,还望大人深思熟虑。”

死寂弥漫在屋中,尉迟真金神色挣扎良久,终是压下心间疑虑,合了合眼,捏紧拳拱手道:“请道长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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