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白双秀】秦川旧事

*天涯明月刀OL,独孤若虚X公孙剑

*延州之战是套用的,勿考究。练剑到八十岁是官方设定站的梗,非常喜欢,刚好是七夕,就写了这篇。

*CP不拆不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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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值深秋,夜深露重,月如霜照,秦川酷寒,大雪不止,即使穿着厚重外氅,也冷得彻骨。

独孤若虚温了酒,桌上摆着一叠小菜,屋内弥漫着阵阵杏花香气。

公孙剑抽抽鼻子,道:“你把那坛杏花酿开了?”

独孤若虚点点头,酒刚好温热,冒出阵阵白气。独孤若虚斟酒两杯,熟练地推到公孙剑面前。

他们午时得到神威求援信,道边关告急,西夏军突入中原,延州危矣。军情不容延误,独孤若虚和公孙剑即刻起身驰援。谁知刚出山门就天降大雪,即使轻装简行,也仍被困在了玉匣关内。

玉匣关客舍简陋,屋内冷得惊人,只得温酒暖身,以防寒气入体。没想到,独孤若虚倒有先见之明,还带了杏花酿来。

“我看这雪还要下一阵子。我们可等不得。”

公孙剑喝着酒,脸上却有焦虑。他素来不怎么遮掩心思,所思所想都写在脸上,独孤若虚一看便知。

“师兄无需着急,神威堡主行兵布阵多年,深谙此道,尚可抵挡西夏军数日。”

“哎,可恨不能夜行千里,那前线不知是何情况……西夏贼子真是可恨!”

独孤若虚给公孙剑添了酒,自己却没怎么喝。

“西夏觊觎中原时日已久,此次入侵突然,宋廷失去先机,难免捉襟见肘。不过有八荒四盟助阵,当能转危为安。”

“你就会安慰人了。说起来,寒江城那位温姑娘,貌似也要前去吧?”

见公孙剑忽的提起温景梵,独孤若虚怔了怔,才低笑道:“师兄比我知道的还早啊。”

公孙剑吃着菜,调侃他:“我看那温姑娘对你可是上心,多年来一直相伴左右,不离不弃,你难道不曾心动?”

独孤若虚端起酒喝,过了会才说:“温姑娘冰雪聪颖,秀外慧中,光是寒江城中就不泛追求的人。师兄也知道我性情枯燥无趣,更不懂那些风花雪月……”

说了半天,却都是顾左右而言他,偏偏不讲关键。

公孙剑摇摇头,叹了口气。

“你年纪也不小了,若有合适之人,别老是顾虑,成天想那么多,错过良缘岂不可惜。”

一番指教,俨然长兄如父的模样。独孤若虚微微一笑,没有答话,只点头应诺。

聊完天,桌上的菜已见了底,外面的雪仍是大作,丝毫不见消停。公孙剑左右无趣,只能哀叹一声,抱着被子去床上就寝了。

独孤若虚灭掉烛火,收拾残局,事毕回头一瞧,公孙剑就脱了外罩的毛领蓝衣,人已酣然入睡。

夜深人静,屋内仅有风雪之声,独孤若虚走到床边坐下,凝视着公孙剑熟睡的俊秀面容,不知不觉就看入了神。

“若是错过……”他喃喃低语,几不可闻,过后,似是恍然惊醒,站起身叹了口气。

 

次日,天公作美,竟停了雪。两人随即快马加鞭,一路赶至燕云地界。燕云不似秦川多山,入目皆是荒凉戈壁,大漠广袤,更衬得天高云散,空旷孤寂。

公孙剑御马在前,远远就瞧见了城外候着的一骑人马,略一分辨,面露喜色。

“竟是云笙师姐!”

独孤若虚跟着公孙剑,两人前后到了跟前勒马。马蹄下扬起一阵风沙,阳光烈烈,一扫身上风雪冷意。

公孙剑跃马而下,对身前一众抱拳道:“太白公孙剑、独孤若虚前来支援神威!”语毕,又对众人中一位白衣蓝衫的俊俏女子粲然一笑:“师姐,好久不见!”

那名年轻女子杏目微弯,温雅道:“好久不见,公孙,独孤。”

独孤若虚抱拳行礼,不由得上下打量了一番云笙。他只记得这位师姐很早就下山行走,已多年没有音讯,没想到是来了这塞外之地。

两方既是熟人,自然客套一番,讲话期间已经进了客舍。

大漠里一切从简,好在一众江湖儿女,衣食住行不太挑剔,分配完住处就各自回房了。公孙剑幼时和云笙关系甚笃,不免多聊一会,独孤若虚便先行告退,说去看看周边情况。

公孙剑没拦着他,大手一挥由他去了。

 

燕云风沙多,引路的神威弟子为他准备了遮面黑巾,独孤若虚围上黑巾,出门时问:“不知离盟主可在此处?”

那神威弟子回道:“离盟主方才从外面回来,正和堡主商议军情。”

独孤若虚心思幽微,闻言沉吟片刻,道:“可否带我引见?在下不才,对行兵布阵之事略懂一二,也许可以帮得上忙。”

太白双秀成名已久,独孤若虚又供职以“智”冠绝天下的寒江城,他既提出谋策,自然已有方略,兴许能一举让这缠绵数日的僵持战况有所突破。

神威弟子立刻连连应诺,带着他去见离玉堂。

 

独孤若虚去见了离玉堂和韩学信,公孙剑这边却从云笙口中听得了不妙消息。

“你是说,宋廷非但没有协力抗敌,反而与神威堡多有龌龊,才会导致战况僵持不下,伤亡惨重?”

云笙叹了口气,凝眉道:“神威堡毕竟和前朝牵扯极深……又与宋主有血海深仇,此番即使共同抗击西夏,多有不和也是难免的。”

“真是胡闹!”公孙剑心直口快,当即骂道:“如今中原告急,何等大事?怎能如此……如此……”

他想了半天,却想不出一个合适词语,虽说大难当前,可确如云笙所言,几十年的血海深仇,要人一夕泯尽,哪有那么容易?

“罢了罢了……那现在呢?八荒四盟都来援助了,看在四盟的面子上,这仗总还是要打的吧。”

云笙点点头,道:“离盟主和韩堡主正在商议对策,宋廷驻军在延州,延州危机,他们比谁都急,应当不会再端着官场架子了。”

公孙剑这才松了口气,两人又聊了一会,去会了会其他来此的朋友,不多时天就黑了。

一到晚上,塞外的寒冷就显露了出来,竟比秦川还要凉上几分,加之时不时风沙大作,连门都出不了。

这里多是来助阵的江湖人,客舍满载,公孙剑和独孤若虚便理所当然地住了一间,时值半夜,公孙剑才见独孤若虚披着一身沙砾进了房。

“师兄还没睡?”他抖开袍子,摘下面巾,看了眼桌上冷掉地饭菜,心中一暖。

公孙剑唤来小二为他热菜,又拿出了他们带出来的那坛杏花酿,道:“我听人告知,你去见了韩堡主和离盟主?可有对策?”

公孙剑目光炯炯地望着独孤若虚,没有半点睡意。独孤若虚吃着饭,点头道:“大致已经订好,等明日寒江城的援兵抵达,既可行动。”

“我就知道,这世上定没有能难倒师弟的事!”公孙剑高兴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豪气万丈地拍桌道:“谋划的事情我帮不上忙,但要杀人,我最是擅长。明日之后,就叫那些塞外蛮夷尝尝我这剑的威力。”

独孤若虚放下筷子,饮了口酒,微笑道:“我信师兄。”

 

一夜过后,晨时就听有人敲门,两人起身,才知是寒江城援军提早到达。独孤若虚与寒江城诸人熟悉,自然要见上一面。于是连忙收拾妥当,到神威堡内一会。

寒江城自千里外赶来,路上风尘仆仆,诸人脸上多有疲累,神威堡安排人歇息,但领队之人坚持军情紧要,先要听独孤若虚详解策略。无法,只能紧急找来独孤若虚。

盏茶功夫,独孤若虚和公孙剑一进堂内,那舵主便上前抱拳行礼。

“独孤公子,公孙公子。”

繁文缛节作罢,诸人直奔正题。

独孤若虚的策略不难,只是险。兵行险着,自然条件苛刻。好在八荒四盟多能人志士、武艺高强者,这设伏之策,倒也当真行得通。

公孙剑侧耳倾听,一脸认真,待独孤若虚讲完,道:“我看这伏兵,就让我来做吧。”

一旁几人略微商议,均觉得以公孙剑之武艺,担此大任无可厚非,唯有独孤若虚眉宇蹙起,似有异议。

离玉堂看出他欲言又止,关切问道:“独孤公子可有觉得不妥之处?”

公孙剑瞪大眼看他,一脸能有什么难处的样子。

独孤若虚望着公孙剑一会,才说:“并无不妥,师兄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

既然已经决定,在场大都是雷厉风行之人,便没有拖沓,当即着手准备。

公孙剑因要提前设伏,需先行离开,起身回去收拾行装,谁知刚出大堂,就被独孤若虚追上拦住。

“师兄等等,我有些事要说。”

公孙坚不疑有他,跟着独孤若虚到了一处无人的幽静之地,问道:“何事?怎么还要如此隐蔽?”

独孤若虚背对着他,大漠黄沙漫天,难见几丝绿色,独孤若虚一身蓝白,站在那就像一汪清泉,看着便叫人心静神安。公孙剑一向喜欢师弟身上那股温雅之气,见他不语,也不多言,静静等待。

天上时不时有群雁掠过,过了好一阵,独孤若虚终于回过身,脸上表情却是公孙剑不熟悉的幽深。

“师兄,此去危机四伏,生死一念,请务必珍重自身,切莫逞强。”

原来是担心他安危,又要婆婆妈妈地叮嘱了。公孙剑心中暗笑师弟多年不改的毛病,面上却露出笑容,转了转手中长剑,眨眼道:“行啦,这么多年你还不了解我?这些话我听的耳朵都要起茧子了,会小心的,会小心的!”

独孤若虚张了张嘴,眼神愈发深沉,似有难以言表的焦虑暗藏其中,宛如炙火灼烧着他的心扉。

“师兄,此次不同以往。战场不比江湖厮杀,非以一抵一,甚至以一敌十的事。你纵然武艺高强,常人不能近身,但若千人万人,人终究是血肉之躯,肉体凡胎……”独孤若虚说到此处,忽的停下,抿唇不语,神色间有些落寞。

“师兄,你可知每次你前去赴险,我心中是何等煎熬?”

话至此处,情意不言自明。公孙剑渐渐敛去玩闹神情,上前几步,伸手拍了拍独孤若虚。

“你一向思虑过重,总是想的比我多几倍。我独来独往惯了,往往忽略了身边人的牵挂,是我的不是。”

“我并非责怪师兄。”

“我知道。”公孙剑打断了独孤若虚的话,忽而将他紧紧抱住。

独孤若虚愣住,半晌才抬臂回抱,低低道:“师兄,保重。”

“等我回来。”

独孤若虚不禁收紧怀抱,多年以来,他压抑心思,从不逾越一步。可再深的心思,也藏不住极致的情。独孤若虚闭上眼,倏尔就想起了那年,江婉儿因青龙之故香消玉殒,公孙剑失魂落魄,痛彻心扉,饮酒度日,而后他们痛快一战,打完架,两人躺在秦川雪上,一起望着天上飞鸟浮云,郎朗白昼,雪清日明,风无痕和独孤飞云还在酣战。

公孙剑说:“独孤,我们一起练剑,练到八十岁,能不能也像师父他们这样?”

独孤若虚记得自己似乎是笑了,也是那一刻,埋于心底的冰雪奇迹的发了芽,竟长出了鲜嫩绿意。

他回答:“就算不能这样,但至少我们可以一起练剑,练到八十岁。对不对?”

后来,又或者是之前,他们一起破敌,他记得公孙剑怕疼,也怕吃药,却总爱身先士卒,落得一身伤痕,完了让他照顾,又要处理伤口,又要哄他喝药……

竟然已经这么多年了。而他想起来,心中都是暖意涨开的酸涩,却无半点悔意。

那发芽的种子,早长成了遮天蔽日的参天之木,比秦川最高的山峰还要高,比太白最坚硬的冰晶还要固执。

 

“独孤?”公孙剑轻轻拍了拍独孤若虚的肩膀,比他略高些的青年顺势松开怀抱,敛去眉宇间泄露的情谊,笑道:“我送你。”

随即送他回去,收拾行李,领数百轻骑,出城直奔埋伏之地。

独孤若虚站在原地,目送着公孙剑一行直至天地一线,良久,才收回目光。

 

独自回到客舍,人去楼空的房间显得清冷了许多,不过战况紧急,也容不得独孤若虚清闲片刻。不一会,就有人登门拜访。

独孤若虚开门一看,没想到竟是温景梵。

娟秀的女子对他盈盈一礼,笑道:“许久不见,独孤公子近来可好?”

“原来是温姑娘,快请进。”独孤若虚侧身让道,奉茶敬上,待人坐下后,道:“温姑娘何时到的?”

“早些时候就到了,因些事情耽搁了,这会才来拜访。”

“无妨,温姑娘医术高深,来此支援,恐怕多有劳累,辛苦了。”

“还好。”温景梵摇摇头,沉默一会,还是忍不住抬头看向独孤若虚,轻轻道:“独孤公子……”却又不知道说些什么,脸上泛起了红,又垂头不语。

独孤若虚在内心叹了口气,对方既没开口,他也不好伤了女孩家颜面,遂岔开话题,说:“时候也不早了,前线多伤病之人,温姑娘还是多加休憩,保重身体为上。”

温景梵咬了咬唇,话已至此,不好再说什么,只能起身告辞。

送走了温景梵,独孤若虚才觉得头痛,撑着额在桌前静坐许久,才回去睡觉。

 

三日后,独孤若虚计策大成,西夏主力被引入埋伏之地,死伤惨重,不得不撤兵百里,延州危机解除,神威堡里顿时全是喜庆之色。

独孤若虚早早就等在了门口,设伏的地方距离神威堡有些路程,他也不急,静静等着。

一个时辰后,远方便有轻骑快马飞奔而至,却不见熟悉的人影。独孤若虚迎上前,开口便问:“公孙呢?”

那暂代领军的神威弟子脸上浮出愧疚之色,连忙让出了后面不知从哪找来的简陋马车,道:“公孙公子受了伤。”

语毕,独孤若虚已经飞身上车,一把撩开门帘,昏暗车内,公孙剑一身纱布染血,脸色苍白如纸,双眸紧闭,昏迷不醒,俨然重伤。

独孤若虚立刻弯腰将人抱起,不等其他人反应过来,就轻功掠起,直奔医馆。

医馆里温景梵还在叮嘱伤员注意伤口,就见独孤若虚破门而入,脸色罕有地冷凝,开口直接道:“拿针来。”

独孤若虚对医术有所涉猎,却不知到了何种地步。温景梵看到他怀中之人,本想说由我来诊治。但独孤若虚已经带着人进了房内,放到床上,极其熟练地开始为他处理伤口。

于是闭上了嘴,备上所需药品等物,放在了独孤若虚手边。

独孤若虚关了门,在里面给公孙剑疗伤,门外温景梵等了会,外面便急冲冲地跑进来好几个人,一瞧,都是前几日跟公孙剑一起去设伏的神威弟子。

几人急切地问:“公孙公子如何?”

话音刚落,房门就打开了。

独孤若虚走出来,脸色恢复了往日的温文儒雅,只是身上还染着公孙剑的血,眉宇间也残留着些许幽微。

“已无大碍,只需静养一阵时日。”

几人松了口气,告辞离去。温景梵端了茶给独孤若虚,独孤若虚落座道谢,一口茶刚喝下,云笙也闻声而来了。

云笙之前随另一路军协助诱敌,回来得早些,刚听到公孙剑负伤的消息就赶紧赶来,见独孤若虚在这里,还愣了一下。

“独孤,公孙怎样了?”

独孤若虚起身回答:“师姐不用担心,师兄并无大碍。只是疲累过度,功力耗损,需要好好休息。”

云笙松了口气,道:“那就好,现下危机解除,我还需回师门复命。公孙就交给你照顾了,等他伤好些,再回去吧。”

独孤若虚颔首应诺。

送走了人,独孤若虚又回房间为公孙剑换药。温景梵在旁协助,几度欲言又止,神情惶惶,像是心有疑虑。

独孤若虚一向擅长察言观色,洞察人心,这会却仿佛没有看到一般,全然无视了温景梵的异常之处,专心致志地照顾公孙剑。

到了夜里,温景梵再也坐不住,起身找了借口离去。

待剩下两人,独孤若虚绷紧的背脊才堪堪松了下来,他坐在窗前,怔怔的凝视着公孙剑沉睡的面容,情不自禁地伸手拂开了他鬓边散落的发丝。

“师兄……公孙。”

他喃喃低语,眼底浮起痛苦之色。

 

数日后,公孙剑恢复意识,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向独孤若虚道歉。

独孤若虚按下他还没恢复的身子,皱眉道:“师兄好好躺着,别刚好的伤口又裂了,疼的可是你。”

公孙剑哑然,乖乖躺回去,被子拉到了鼻梁以下,一副小时候做错事的可怜模样。

独孤若虚见他这样,千万句话都堵回了嘴里,只能长叹一声,道:“云笙师姐已经回去复命,传来书信说师父听你受伤之事,颇为担忧。”

公孙剑脸上表情更苦,看着独孤若虚,又心虚躲开视线,看向天花板,心知这回回去恐怕难逃一番数落。

风无痕早年收公孙剑之父公孙九为徒,然而公孙九夫妇早亡,此事一直是他心头伤痛,对公孙剑更是百般爱护,生怕伤了病了,如今公孙剑自鬼门关走了一趟,哪能不让老人家心惊胆战,又怒又疼。

“云笙师姐真是的,何苦夸大我伤势……”

“这你可得好好受着了。”独孤若虚看公孙剑苦恼模样,终是忍俊不禁。

两人又聊了几句,公孙剑架不住体虚疲累,说着说着就睡着了。独孤若虚止了声,垂眸看他,见他呼吸平稳,毫无所觉,于是俯下身,轻轻地,轻轻地在公孙剑的额前落下一吻。

 

等公孙剑养伤花费了一些时日,好在公孙剑内功深厚,人已醒来,外伤就痊愈得快了。半月过去,已经行动如常。

掌门风无痕也不知为何,催的紧,一连好几封书信寄来,叫公孙剑早日回去。既然差不多了,自然不再久留,独孤若虚和公孙剑收拾好,拜别诸人,便启程回太白。

短短半月,却历经生死,重见熟悉风景,公孙剑不由感慨:“可惜我躺了那么久,禁酒,没能喝完那坛杏花酿。”

独孤若虚道:“师兄想喝,我再去埋一坛就是。”

公孙剑却道:“这可不一样,先前那坛杏花酿,是我们在东越杏林打赌的产物,自酿自饮,比外面的杏花酿味道好上不知多少倍。”

独孤若虚忍笑:“还不是师兄爱甜又爱辣,听唐林师叔指点,放了不知什么东西在里面,才有那独一无二的味道。”

这话听着更似揶揄,公孙剑瞪了独孤若虚一眼,哼道:“你还不是爱喝!”

“是是,师兄酿的酒,自然爱喝。”

调笑间,已经到了太白山门。

两人策马入山,到了剑坪,风无痕等人都等在那给他们接风洗尘。

屋里一众长辈嘘寒问暖,公孙剑苦不堪言,频频对独孤若虚使眼色求助,云笙在旁捂嘴轻笑,风无痕抚着胡须,看看公孙剑,又看看云笙,忽而深思,像是做了决定。

晚间吃饭,风无痕留下了云笙和公孙剑,公孙剑不懂,偏要独孤若虚留下陪他,风无痕只得允准。

桌上放着四杯茶,公孙剑方才吃的撑了,这会只想赶紧回去睡觉,便说:“师父有什么吩咐?”

风无痕咳嗽一声,道:“剑儿,你可知你父亲在你这年龄的时候,你都已经满山跑了。当年你父母拿着红包给我拜年的样子,我时常想起,每每回忆,就仿佛昨天一样。”一张嘴,说的却是陈年往事。

公诉剑不明所以,挠头道:“师父想说什么?”

公孙剑没有懂,独孤若虚已经懂了。他想要起身告退,风无痕却没给他机会,抚着长须徐徐道:“我早些年就在想了,你何时能给我带个媳妇回来?你下山这么多年,闯荡了无数地方,结识了不少的人,如今也是侠名远扬,怎么,难道就没有遇到一两个倾心之人?”

说到这般直白地步,公孙剑恍然大悟,两手往桌上一搁,撑着下巴叹道:“师父,您这是催婚呢?”

“臭小子,老大不小的了,还不成家立业?”

“可是师父这么大年龄了,也没成家啊?”

“你!”风无痕被他噎住,半晌,才哼哼道:“罢了,你小子一门心思扑在剑上,恐怕也难开窍,干脆这样。”

“怎样?”

风无痕大手一挥,指着屋内云笙道:“最近正好是黄道吉日,不如就和你云笙师姐结为连理。我先前问过云笙,她并无异议,你们两个都是我的徒弟,亲上加亲,多好的事。”

公孙剑一愣,独孤若虚低下头喝了口茶。

云笙垂着头,脸上带着些红晕,看样子很是心动。

到这会,公孙剑大抵是明白了。这次他死里逃生,还是让风无痕忆起了公孙九之死,难以放下心来,总想着要找个人照顾他,好让他能长命百岁。

风无痕待他和亲人一般无二,这番关怀,公孙剑岂能不懂。于是看向云笙,笑道:“云笙师姐不介意,那我自然没有异议。”

风无痕大喜:“好,好,择日不如撞日,不如就三日后成婚吧!”

“一切听从师父安排。”

 

婚事即成,风无痕痛快的放人了。云笙有些害羞,没有多说就走了,公孙剑便和独孤若虚一起回去。

月色正浓,是难得的晴朗之夜。独孤若虚一直没有说话,公孙剑还在想着之后的婚事,想来想去,又觉得没有什么好想的,男婚女嫁,人之常情,何况师父都安排好了,还有什么他想的呢?

“哎,没想到最后真的娶了云笙师姐。”公孙剑长叹一声,不知为何有些感慨。

幼时他和独孤若虚童言无忌,曾讨论过婚嫁之事,谁知一语成箴。

独孤若虚走在他一旁,神色淡淡,看不出是喜是怒。公孙剑没有得到回应,奇怪地转头看他,“你怎么了?一直不讲话。”

独孤若虚却说:“师兄既要婚娶,我们便不宜同住了。今夜我去别处睡……”

“这有何妨?真的要成婚,也到三日之后了,你这么急着走干嘛?”

独孤若虚笑道:“没什么,只是想着我们这么多年都一直住在一起,如今要分开了,心中有些不舍,怕到时候失态,还是早早做好准备。”

公孙剑突然停下脚步,皱眉看着独孤若虚。

独孤若虚目光明澈,坦然自若。

片刻后,公孙剑松了口气,道:“还好,我当你是怪我娶了云笙师姐。”

“师兄何出此言……”

公孙剑耸耸肩:“是我多虑了吧……还想着若是你喜欢云笙师姐,我……”他又皱起眉毛,总觉得心中有些憋闷,到嘴的话实在讲不出口。

独孤若虚洞若观火,低低笑道:“切莫再说出这种话了。让云笙师姐听到了,师姐该伤心了。”

公孙剑咳嗽一声,尴尬的别开视线。

 

那一晚,独孤若虚到底还是搬出去住了。公孙剑没有再说什么,两日后,独孤若虚忽然收来寒江城信件,道有要事,需要他即刻前往东越。

公孙剑大婚当前,独孤若虚却不得不离开,实乃憾事。但公务当前,独孤若虚不能推脱,于是成婚前一晚,公孙剑送人到了玉匣关。

还是那间客舍,只是这次客舍之外,只有独孤若虚一人骑马,轻装简行,准备奔赴远方。

公孙剑神色间颇有不舍,对独孤若虚道:“事情办完了,就早些回来,兴许还能喝上一口喜酒。”

独孤若虚笑了笑,抱拳道:“师兄早些回去吧,别让云笙师姐久等了。”

公孙剑点点头,望着独孤若虚扬鞭而去,消失在秦川浩渺雪岭之间。

谁知这一别,竟是春来冬去,一年又一年。

那口喜酒他终究没有喝上。

 

成婚当晚,公孙剑亲自酿了一坛梅花酒,秦川没有杏,只能取梅。公孙剑酿酒,云笙在旁问道:“这酒可有寓意?”

公孙剑笑答:“为独孤师弟留一坛,我大半人生与他牵绊,今天是我的大婚之日,人生大事,岂能少了他的一份。”

云笙闻言垂眸,柔声说:“即使相隔千里,独孤师弟也定会为你祝贺的。”

公孙剑将酒坛封存,埋入屋前树下。

几日后,他收到独孤若虚书信,道是西夏探子深入中原,被寒江城察觉阻拦,几次争斗,本已经将其剿杀,不料那探子联合公子羽残党,夺取了双龙岛分舵,温景梵为救他重伤,如今神智不清,记忆全失。他偶遇五毒祭师百里研阳,得知温景梵病症与昔年五毒蓝奉月极其相似,需远赴东海寻得数味罕贵药物。故不能回来祝贺大婚,还望见谅。

公孙剑想起当初独孤若虚顾左右而言他的姿态,对云笙道:“温姑娘此情,独孤怕是余生难以还清了。”

云笙却说:“情何来相欠,不过心甘情愿。我倒是懂温姑娘的心思了……”

公孙剑怔然,久久不语。

 

秦川的梅花开了一年又一年,树下那坛梅花酒也逐渐被遗忘。后来公孙剑做了太白掌门,成了天下闻名的剑魔,他还是会偶尔站在沉剑池边,想一想,不知道独孤若虚寻着那几味药了吗?

那时候,云笙已经长眠,她自幼体弱,练武只为健身,然终究底子薄弱,没能熬过一年寒冬,寒气入体,缠绵病榻,在来春的时候溘然长逝。

公孙剑与云笙夫妻数年,虽无他人所想那般鹣鲽情深,却也算相敬如宾。云笙因身体缘故,以致两人膝下无子,只收了数位徒儿。她走了之后,徒弟们各自下山历练,偌大的太白,就剩下公孙剑了。

或许是突然之间,亲近之人尽数离去,公孙剑频频怀念起了少年时光。

想着,要是独孤若虚还在这里,该多好?

想的多了,有一日,还是忍不住叫来徒弟,让他去信寒江城问问。

回信很快就来了,竟是温景梵亲笔。

除了温景梵告知自身已经病愈的事外,还附了些其他东西,其中一件颇为眼熟,是独孤若虚的笛子。

温景梵在信中道,独孤若虚远赴东海,只是寄了寻找到的药引回来,人并未出现。她恢复身体后曾数次出海寻找,均了无踪迹。

前几日,她在收拾独孤暂居的房间时,偶然得此笛与信,信函并无署名,她不知该如何处置,恰好公孙剑来信,索性一同寄来了。

公孙剑并不知情,这封信,原本就是要给他的,却终究没有送出。

 

当年他与云笙大婚夜,独孤若虚独坐房中,提起笔又放下,辗转夜半,仍是一字未能写出。他起身行至窗前,望着窗外月色,月光柔亮,繁星璀璨,似是春来。

一对喜鹊从枝头飞过,羽翅扇落了些许梅花,东越的梅不比秦川艳丽,却自有桃色,那花瓣悠悠落于桌上,像是讲述着什么似的。

独孤若虚太过稳重自持,想要欺骗自己,却永远都不能骗过。他起身拿起酒,痛饮不止,然而越饮越是清醒。

这时候就想着,要是自己能不要想那么多该有多好?

在讲述着什么的,不是梅花,不是喜鹊,更不是屋外的月。而是他无处倾诉的情谊,无处安放的心。

后来,他还是写了信,却没有寄出。那封信随着一支笛子一起被封存在了柜中,再无人问津。直至被温景梵寻到。

 

多年后,公孙剑拿到了那封信,信纸已经泛黄,墨迹多有晕染,却还固执的染着梅花余香。

他展开信,散落了一桌梅花残瓣。信上字迹俊秀劲瘦,锋芒内敛,一撇一捺间又透露出了些许温润。

他指尖微颤,瞧向纸上。只见上书——

 

见信如唔。

师兄安好?离别在即,吾心中多有情绪,言不尽思,无法一言表之,遂留此信。

吾与师兄幼年相识相知,数载春秋,共度患难,不离不弃,情深义重。吾常感,此生得遇师兄,三生之幸。然情谊渐深,恐不能自控,师兄光明磊落,潇洒恣意,当是天上月,人间雪,洗荡山川,风流无瑕。吾乃逐月之燕,追而不得。欣闻兄已有倾心之人,谨以至诚,祈君与良人,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纸短情长,不堪欲言。师兄侠肝义胆,耿直刚烈,恐江湖路远,生死无常。日后吾不能常伴兄左右,还望君珍重。

师弟独孤若虚,留。

 

最后一字,笔尾晕开一团,似是水痕。

公孙剑读完信,久久不语。

他想起了和独孤若虚在一起的每一刻,才惊觉记忆犹新,宛如昨日。昔年鲜衣怒马,踏遍山川,携手同游,共闯江湖,说不尽的快意事,饮不完的恩仇酒。历历在目,无一褪色。

公孙剑倏然一惊,伸手抹上脸庞,才发现泪流满面。

云笙曾对他说:“情何来相欠,不过心甘情愿。”

他才恍然,独孤若虚的心甘情愿,原已经如此之久,如此之漫长,如此深入骨髓。

 

“师父……你怎么了?”一旁的小徒弟不知缘由,见师父忽然流泪,惊慌失措地上前。

公孙剑摇摇头,“无事,让我一个人待会。”

小徒弟不敢多言,悄然告退。

公孙剑捏着那薄薄一纸,却像是捏着独孤若虚的心,捏着那未曾道出过的情,只觉人生如梦,梦醒如隔世。

“独孤……独孤……”他低叹,拿起一旁的笛子,“你为何不早说?”

手上轻抚笛身,忆起了这是他们当初约定之物。

独孤若虚持笛,公孙剑拿哨。

哨子还是独孤若虚为他做的,曾道无论身处何处,只要吹响,必定前来相助。

现在想来,那时起独孤若虚恐怕已经深陷情沼,为他心甘情愿。

 

公孙剑从不是愚钝之人,他只是过于专注于眼前之事,专注于手中之剑。他想着无论怎样,独孤若虚都不会走的,他的名字后面前面,被谁人提起,总是要连着独孤若虚的。就像他们生来就该在一起,世人理所当然,连名号都取得太白双秀,他也理所当然,觉得就该这样。

可世上哪来的理所当然之事呢?

一别经年,太白只有剑魔了,却不见昔年剑神踪迹。

公孙剑拿起笛子,走到门外。那颗幼时和独孤若虚一起栽下的梅树已经老了,他埋在地下的那坛酒,也早都忘记位置了。

天上风月如旧,公孙剑努力回忆着独孤若虚曾经吹过的谱,将笛放在唇边,轻轻地吹响。

 

“如若师兄有事,就吹响此哨,我定会即刻赶到你身边。”

“这样好,那你也要一个信号,好让我听到了,就赶到你的身边。”

 

树上梅花未开,正值七月初七,天上因缘际会,地上故人重逢。

只听一人含笑说道:“师兄这么多年,技艺真是毫无长进。”

公孙剑蓦然回首,独孤若虚正站在几步开外,眉目依旧,温润儒雅,目光盈盈,静静地看着他。

仿佛已看了一辈子。

 

 

 


【唐白】杯酒如梦·四

沈霁月不止一次见过这个傀儡,甚至多次在危急之时被她救过护过。却从未想过,有一日,这傀儡会成为攻击自己的武器。

这是唐修的傀儡。

天光初现,一男子白衣紫衫,摇着折扇,悠悠走到沈霁月面前。他黑发如墨,眉目俊朗,左侧眼角唇边各有一痣,神态恣意,语笑盈盈。

“一日不见而已,沈兄的脾气都变坏了啊。”

沈霁月被傀儡绞着手腕,腕上鲜血淋漓,终让长剑脱力坠地。他怔然望着这张熟悉的脸,却认不出他究竟是谁。

鲜血顺着铁铸的纤薄荆棘流了满地,沈霁月嘴中一片苦涩,眼眶胀热,克制不住颤抖的捏紧了拳。

“为什么?”

唐修没有回答,反而说道:“这招是唐门傀儡术中最难修习的一式,名为‘困百骸’。”

他本就比沈霁月高了半头,此时背着光,垂眸静静凝视,神色温柔如故,仿佛他还是那个唐修。

沈霁月抬眼看他,哑声道:“是你做的?”

唐修叹了口气,收起扇子,挥退了青龙会诸人。

“你放心,我不会杀你。”

“我师兄呢?”

“他们在药王谷中中伏受伤,之后带大部分四盟八荒弟子和镇民撤退,只留下一些人断后。”

“你是青龙会之人。”

唐修看着他,没有回答。

“你究竟是谁?”沈霁月目光冰冷,再无一点温情。

唐修伸手抹去他唇边的血迹,入手肌肤一片冰凉。

“一会你从小路离开,回师门去,不要再管四盟的事情了。”

沈霁月咬牙别开脸,合眼平复半晌气息,倏尔大笑:“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

唐修道:“若我从未骗过你呢?”

沈霁月冷笑不语。

 

太白,弑剑阁。天色大亮,明亮的日光将昨夜的杀伐尽数掩埋在了秦川的皑皑白雪之下。

独孤若虚与公孙剑皆是一身的伤,站在风无痕前汇报战况。

“你说那唐修是青龙会之人?!”郑五爷突然大叫,气道:“这贼子,亏得那小子真心待他,还为他顶罪!”

风无痕讶然道:“顶罪?何罪?”

郑五爷这才向他说了盗剑一事。语毕,一旁的四盟盟主均是脸色一变。

叶知秋立刻拿出大悲赋检查,先前不知道此事,他们都未曾想过大悲赋是真是假。如今展开一看,里面显然已被掉包。

“没想到竟还是棋差一招,输在了这里……”离玉堂颇为恼恨。曲无忆则盯着叶知秋不语。

唐青枫问独孤若虚二人:“那两位可有见到沈少侠?”

公孙剑闻言一惊,“我们一路回来,都没有见过师弟。”

独孤若虚皱眉。唐青枫一拍扇骨,恼道:“坏了。”

叶知秋倏尔站起,沉声道:“慕容英麾下尚有我帝王州叛党,这清理门户的事我帝王州当仁不让,如今沈少侠身处险境,叶某自当鼎力相助,救人出来。”

原来大悲赋在太白一事最早就是由投入帝王州盟下的魔教弟子泄露,青龙会得到确切情报,遂不惜一切代价攻入太白。如今青龙会已然得逞,下一步会作何打算,四盟八荒一时无法预料。

“救人乃当务之急,沈少侠是我的朋友,我亦不会袖手旁观。”唐青枫沉吟道:“然青龙会步步紧逼,我们切不可自乱阵脚。”

“唐盟主所言极是。”曲无忆起身道:“不如兵分两路,帝王州与水龙吟攻入药王谷,破慕容英,救沈少侠。我与离盟主追击明月心,监视其动向,以防万一。”

此番安排众人皆无异议,公孙剑一定要回去救沈霁月,风无痕便随了他。独孤若虚则跟随寒江城追查明月心踪迹。

 

秦川酷寒多雪,终年如冬,但也并非没有锦色。鹦鸽镇中多梅,如今梅花染血,更显得艳丽非凡。

人间吹起了风,风带着梅花飞卷,染的漫天血红。

唐修合起折扇,叹道:“你不信我。”

沈霁月却道:“我如何信你?”

“我若要杀你,何日何时不可?”

沈霁月迟疑一瞬。

唐修又道:“罢了,此地不宜多谈。”他说完,左手轻挥,控制着沈霁月的傀儡瞬间松开禁制。沈霁月失去凭依,力竭而倒,唐修伸手将他揽过。

“我送你离开。”唐修塞了一枚九阳返魂丹进他嘴里,吹了声呼哨叫来坐骑。

沈霁月惊疑不定,沉默地跟着唐修翻身上马,借由唐修身份,两人畅通无阻的离开鹦鸽镇,直往醉白池的方向而去。

一路无言,等远离了青龙会部,唐修寻得一处安宁地,放下沈霁月,又取出纱布等物,借湖水为他洗去手上鲜血,清理伤口,妥帖包扎。最后道:“回师门去吧,青龙会不日就会撤离秦川,你无需担心。”

沈霁月盯着他,半晌,问:“那你呢?”

他已隐隐有了答案,但又不敢肯定。

唐修对他笑了笑,说:“我要回青龙会。”

“你真的是青龙会的人吗?”

“是与不是很重要吗?”

“……”

“你可信我?”

“如果你所言句句属实,我信你。”

唐修凝视着沈霁月咄咄逼人的目光,轻笑不语。

他站起来,居高临下的面向沈霁月,月色之中神情朦胧,语气温柔:“走吧。”

沈霁月翻身上马,扬鞭而去,百尺外忍不住回头看去,唐修已不在原地。不知为何眼眶一酸,竟差点落下了泪。

“你究竟是谁……”他喃喃自语,伸手按住绞痛的心口,忽而愣住。

沈霁月停下马,自怀中拿出一块硬物,在月光下一瞧,原是一块雪亮如冰的白玉双飞燕。玉上镂空雕着两只飞燕追月而去,流光溢彩,巧夺天工。

 

记忆瞬间回到了过去,那时他们刚刚离开江南,于东越万蝶坪共饮。日前沈霁月在客栈买酒,结识了桑楚山庄楚怜心,后助她与慕容锦和好,促成了一段佳缘。二人感谢沈霁月与唐修,硬要赠予一物,此物乃子桑不寿自东海带来的明玉,明玉美无瑕,内似蕴着天精地华,如冰晶而结,名贵非凡。沈霁月推谢不成,只得收下。

而后晚上喝酒,唐修问他:“沈兄打算如何处置这玉?”

沈霁月一愣,道:“我还未想过……”

“不如这样。”唐修拿过玉往沈霁月腰间比划,笑道:“我略懂珑铸之法,待我雕琢过后,再还予你做配饰,可否?”

沈霁月惊讶的看着他,道:“我都要觉得世间没有你不会的事了。”

“哈哈哈,沈兄说笑,我不会的可多了。”

沈霁月失笑。

那日他们畅饮整夜,不醉不休。身畔是万蝶飞舞,百花齐放。

时值夏夜,不消片刻就有萤火被逐一惊动,翩然而起,同星月争辉。

 

沈霁月满腔复杂,捏紧玉佩,伏在马上,一时情绪激荡,无法自制。

“为什么……究竟为什么……”

竟潸然泪下。

 

另一边,公孙剑星夜兼程,和两盟弟子在揽月台分舵合围慕容英部,慕容英不敌退败,也不纠缠,悄无声息的撤离了。

两盟弟子奉命寻找沈霁月踪迹期间,唐青枫疑道:“叶盟主不觉得有些蹊跷吗?”

他们难得独处,分立于分舵城外,望着远处山川,面上风平浪静,底下暗潮汹涌。

叶知秋淡淡道:“哦?”

唐青枫收敛了轻浮表情,肃道:“青龙会既然已派人卧底太白,且早已取得了大悲赋。那明月心为何还要佯攻太白,扬言血洗秦川,命人四处打听大悲赋下落?”

“也许是情报延后,未能知晓卧底得手。”

“唐修取大悲赋已有时日,且目标明确,显然知晓甚多。即使情报滞后,也不止于此。再者,慕容英的行迹也十分诡异,既有卧底在,青龙会何苦费心劳力,损兵折将?”

唐青枫步步紧逼,矛头直指叶知秋。叶知秋终于回视看向他,两人面面相觑半晌,叶知秋倏尔一笑:“唐盟主怀疑什么,大可直言。”

唐青枫别开视线,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姿态,笑道:“我只是想,叶盟主深谋远虑,兴许早已布下一棋,先发制人了。”

叶知秋还未答话,就听有人来报,说沈霁月找到了。

 

公孙剑远远就奔过来拍着沈霁月的背喊:“你这小子,可让人好找!”

沈霁月苦笑道歉:“抱歉,让师兄担心了。”

公孙剑摇摇头,“无事就好,你先随我去见两位盟主,想必你们之间有很多话要问。”

沈霁月心知肚明,抱拳应诺。

两人进了分舵大堂,唐青枫和叶知秋早已等候多时。

沈霁月身上带着伤,便没有让他多礼,坐下后诸人直奔正题。

“那唐修可是青龙会探子?”叶知秋开口询问。

沈霁月似有心事,迟疑半晌才说:“应当是。”

唐青枫若有所思,公孙剑已经忍不住怒道:“那小子真敢!”

叶知秋察觉到沈霁月的欲言又止,又道:“少侠有什么不解,但说无妨。”

沈霁月沉吟片刻,徐徐道:“不知二位是否感到青龙会的矛盾之处?”

唐青枫和叶知秋对视一眼。

沈霁月继续道:“我一路回来,想了许多,越想越觉得不对。青龙会既然已经派人卧底取得大悲赋,又为何要大动干戈,损兵折将的攻打太白?”

“少侠的不解之处,也正是我的不解之处。”唐青枫摸摸下巴,道:“这个我方才还请教过叶盟主呢……以我推断,唐修应是与明月心所属不合。”

沈霁月讶道:“此话怎讲?”

唐青枫笑说:“这简单,就像我们四盟——”他拉长语调,拿出桌上茶碗做例,分别放置四角,一一道:“青龙会内分数位龙首,白玉京失踪后,龙首更替不说,旗下各堂早已洗牌数次。四盟同为天下正道而战,尚且不能避免纷争,青龙会遍布天下,势力庞大,如此一个庞然大物,怎不会有龌龊隔阂?”

公孙剑道:“唐盟主是说青龙会内部已经分裂?”

唐青枫点头,而后又看向叶知秋,说:“当然,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唐修根本不是青龙会探子。”

沈霁月猛地一震,直起身急道:“唐盟主是说……”

“没错。只是我水龙吟素来不擅长此类刺探之事,寒江城倒是擅长,可大悲赋一事仅有叶盟主麾下数人知晓具体……”唐青枫言下之意已经一目了然,叶知秋却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我倒想如此。”

唐青枫追问:“此话怎讲?”

叶知秋拿出那份假的大悲赋,放在桌上,道:“若唐修是我盟卧底,我大可捏造一份假的大悲赋由他交予青龙会,然我手中这份才是假的,真的大悲赋确实被他盗取了。”

唐青枫苦笑:“看来确实,希望落空喽。如果他真的是青龙会一员,我们且要好好的调查一番了。”

沈霁月捏紧拳,垂眸不语。公孙剑关切他,还当他疲惫乏累,便道:“这些还得交给盟中各位了,师弟方才死里逃生,就让他先去休息吧。”

随即告别两位盟主,带着沈霁月去找地方睡了。

 

等沈霁月离开,唐青枫才对叶知秋说:“你当真没骗我?”

叶知秋正在抿茶,闻言失笑,“我何苦骗你?兹事体大,叶某又不是不知轻重。”

唐青枫却还怀疑着他,展开红叶掩口深思。

“也罢,我先回唐门一趟,去问问这唐修是何来历。”

“有劳唐盟主。”

 

唐门乃世家大族,更是前朝贵戚,之后虽逐渐沦落为江湖门派,却也非寻常武林门派可比。如今明月心身份天下皆知,唐门难免受人责难,老太太一生刚烈,从不妥协任何事,震怒之余,命各房全力协助八荒四盟,非要将这明月心清理门户不可。

唐青枫回到家里,不敢直接去找王郅君,偷偷溜到追魂房去见了唐青容。

王郅君年事已高,大多数门内事物实际已交由唐青容处理,唐青容是唐青枫的胞姐,年龄相仿,性格却与他大不相同。

甫一见到唐青枫,唐青容就抱起双臂,双眉倒垂,冷哼道:“某些人还知道回来啊。”

唐青枫苦着脸,连连告饶:“这不是盟内事务繁忙……”

“哦?我怎么听说你盟内大小事务都撒手扔给了副盟主李红渠去做,自己成天在外逍遥自在,好不快活。”

唐青枫一时语塞,只得咳嗽一声,一本正经道:“青容姐,我这次回来是有要事相商,你就别挤兑我了……”

“你如今可是水龙吟盟主,侠名远扬,谁人不知?我哪里敢挤兑你呀,折煞我了。”

一旁侍女正在为两位上茶,唐青枫赶紧抢过茶壶,为唐青容斟茶赔笑:“姐姐,别气,以后我定会常来看看你的!”

唐青容只哼笑一声,不置可否。

“罢了,有什么事赶紧讲。”

见唐青容松口,唐青枫才舒了口气,放下茶壶收敛神情,严肃道:“事关青龙会。”

唐青容放下茶杯,正容倾听。

“姐姐应当知道,前几日青龙会为夺取大悲赋攻打太白。那期间,青龙会曾派过一名卧底,名为唐修。此人自称出身唐门,一身武学也都是唐门技艺,我离开唐门已久,不甚了解门内情况,不知道姐姐有没有印象?”

唐青容蹙眉沉思,道:“唐修这个名字我从未听过,至少近几年里,各房出彩的弟子里绝无此人。”

“那前几年可有谁曾叛出师门?或是因其他缘由离开过唐门?唐修兴许是个化名,他武功不俗,若在唐门待过,应当不会是无名之辈。姐姐可再想想。”

唐青容听到此处,灵光一闪,拍桌道:“难道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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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叶知秋x唐青枫,也了解一下?

【唐白】杯酒如梦·三

“他们是为了大悲赋。”

公孙剑从院外走进来,面色苍白,透露着疲惫,却还要强装出不曾动摇的尖锐。

独孤若虚深深地看着他,半晌,才道:“师兄从何而知?”

公孙剑立定在旁,双手抱臂道:“那青龙会霜堂精英亲口所言,询问我大悲赋所在何处,我说我不知道,他们说我装蒜。”

“大悲赋在太白?”

“青龙会如此认定,看样子是有可靠情报。否则不会如此大张旗鼓,几乎不惜代价的进攻秦川。”

独孤若虚点头,而后对沈霁月道:“若是为了大悲赋,那事态将更加难以预料。师弟,你先回门派向掌门禀告此事。”继而对公孙剑说:“师兄休憩过后,明日随我往药王谷一探,可否?”

在大事调度上,公孙剑一向听从独孤若虚的安排,自然没有异议。沈霁月和唐修对视一眼,唐修说:“药王谷有慕容英坐镇,两位独自前去恐寡不敌众。”

公孙剑哼道:“我还会怕他?”

独孤若虚却道:“我们只是潜行进入,并非大举攻打。”

唐修摇摇头,看了眼公孙剑,说:“之前在蛟龙岭时,公孙兄曾遭遇暗杀,目前尚未得知是何人所为。杀手行踪难测,神出鬼没,届时若有意外,恐两位深入敌营,难以全身而退。”

独孤若虚讶道:“竟有此事……”

唐修拱手道:“那杀手是五毒弟子,而我早年曾游历云滇,对五毒弟子的功法略有了解。就让我随两位前往,也好有个照应。”

“如此也好。”独孤若虚应允。

 

风雪已止,没有大雪阻碍,青龙会的动作只会更快。沈霁月同唐修等人告别,唐修送他到了鹦鸽镇外。

沈霁月道:“青龙会残暴不仁,一旦落入他手,生不如死。唐兄千万珍重。”

“我自然会千万珍重,你可放心。八荒同气连枝,此次太白有难,我唐门弟子也不会袖手旁观,日前已经有不少人前来相助,青龙会必败无疑。”

沈霁月对他一笑,而后又垂下眼忧虑道:“只是公孙师兄……”

唐修伸手轻抚他的肩膀,缓缓道:“一入江湖,生死为疆。公孙兄是江湖儿女,性情洒脱,一时神伤过后,都会好起来的。”

沈霁月看着唐修,忽而想到,若死的不是江婉儿,而是唐修,他会怎样?

念及此处,沈霁月才恍然发觉,他和唐修已经亲密如斯。

他生于秦川,长于苦寒之地,虽有同门师兄关照,又有长辈怜爱,然内心仍是孤独的。直到在江南遇到了唐修,两人并肩作战,志气相投,甚至所喜所爱都相差无几。如此知音,世间难求。他头一次对一个人推心置腹,甘愿为他死为他生。这种强烈的感情如同洪流般淹没一切,他无法也不愿阻止。

故此他才能在察觉到唐修盗取紫刃流萤之后不言不语,担下了所有罪责。他相信唐修,相信他有自己的苦衷,也相信他绝不会背弃自己。

“怎么?突然露出这般表情。”唐修忽的开口,伸手在他脸上一揉。

沈霁月慌忙收敛情绪,往日他绝不会如此多愁善感,只是今日一别,不知来日会有何种变故,便无端生出了些忧虑不安。一时心思五味陈杂,不知如何是好。

唐修却是一笑,不等他开口,就凑近他耳边,温声道:“不用担心,你赶回师门再回来,最多也就一天半日,到时我定然在这里等你。”

过近的距离使得呼吸都洒在了耳畔,沈霁月下意识的向后退了一步,心如擂鼓,莫名的尴尬了起来。

他隐约意识到不对,却又说不出一二。匆忙翻身上马,对唐修道:“好,等我回来。”

唐修挥了挥手,面上笑容不褪。

“保重。”

沈霁月扬鞭而去,马蹄踏碎一地落雪。风声在耳边刮过,模糊了唐修的声音,他忍不住回头看去,唐修茕茕孑立于天地冰雪之间,身形修长,风流无双,眉目盈盈,含笑望着他。

像是烈火落入了冰池,飞花触碰了静水。无名的种子潜入了心底,生于冰雪,饮烈火而长,根植心上。

谁人也不会知道,这种子将会何时发芽,何时绽放。

沈霁月猛然收回目光,不敢去看。

 

赶回太白山门时,已是薄暮夕照。守山的弟子远远瞧见沈霁月,连忙让道通报,说掌门在沉剑池候着。

沈霁月心中疑惑为何会在沉剑池,却也没空细问,纵马过泼墨岭,赶到了沉剑池处。

等候在此的除了风无痕、唐林、郑五爷和于青外还有另外两人。一人姿容风雅,形貌清俊,手持一扇,扇上绘着红叶图样,着水龙吟服饰。另一人眉眼冷厉,神色深沉,腰佩长剑,着帝王州服饰,气势慑人。

这两人沈霁月都见过,乃是水龙吟盟主唐青枫与帝王州盟主叶知秋。

沈霁月上前抱拳行礼道:“弟子拜见掌门,拜见诸位前辈。”

唐青枫性格跳脱,不拘常理,开口就和沈霁月打招呼道:“多日不见,少侠怎么孤身一人?你那位唐门朋友呢?”

沈霁月笑道:“前线情况复杂,唐兄去协助两位师兄御敌了。唐盟主要是想他,等此战过后,我们一起再去喝酒。”

唐青枫哈哈一笑,略过此话。风无痕招招手让沈霁月上前,于青、唐林和郑五爷先行一步,说是去追击青龙余孽,留下的几人进了剑阁落座,斟上热茶,风无痕开口道:“快说说,你那边如何?”

沈霁月一一汇报,讲到江婉儿之死,众人皆是一声长叹。

“八荒一向不涉足江湖事物,此次太白危难,皆由叶某而起,叶某实在惭愧。”叶知秋开口道歉。

唐青枫放下茶杯,展开折扇道:“叶盟主无须自责,若真要揽罪,一切源头还当由我唐门而起。然人世百态,变幻无常,谁都无法预料今日之决定,于日后会演变出何种结果。”

沈霁月一脸茫然,不禁问道:“这是为何?”

唐青枫叹道:“此次攻打太白由青龙会二龙首明月心领头,而明月心,本名唐蓝,出身唐门,按辈分来算,我还该叫她一声姑姑。”

“竟有此事……”

“明月心叛出唐门多年,对唐门更是恨之入骨,当年之事我不太明了,但她变成这样,多少也和唐门门规森严,不容她的缘故在……”

沈霁月默然。

叶知秋轻轻一笑,道:“多谢唐盟主宽慰,江湖之事,多少难以分清是非黑白。也罢,如今我们既然得知明月心为大悲赋而来,而大悲赋就在太白,既得先机,我们便可一反往日对战青龙会时的战略,转守为攻,先下手为强。”

“好一个先下手为强。”风无痕抚着胡须道:“太白地势险峻,青龙会对此地不熟,若能先发制人,倒不失为一个好法子。”

唐青枫赞道:“以往四盟多是以守为主,此番变换战略,想来也能打得对方措手不及。不过……”他倏尔收起扇子,道:“我们还得先行取出大悲赋为上。”

早先唐青枫和叶知秋驰援太白,一入山门就遇到了明月心进攻,鏖战多时,尚未来得及坐下交谈,后来明月心身份暴露,兵败离开时放话不得大悲赋就要血洗太白。他们也只得先行布防,直至此刻,才有空取出大悲赋。

叶知秋点头起身,几人离开剑阁走向沉剑池边。

沈霁月疑惑道:“叶盟主究竟把这大悲赋藏在了何处?”

唐青枫摇着扇子,笑道:“叶盟主当年出入天山,收复天山一脉,得钟舒文献魔教至宝紫刃流萤——”

沈霁月闻言脸色微变,叶知秋那已经自池水中取出了紫刃流萤。

“难道……”沈霁月上前一步,不敢置信。

“没错,大悲赋就藏在这紫刃流萤之中,一起被沉入了沉剑池里。”

叶知秋拧开紫刃流萤剑柄,将机关打开,三人同时看向里面。

剑柄之内,大悲赋静静的躺在里面,丝毫不知自己掀起了多少腥风血雨。

见大悲赋完好无损,沈霁月长舒口气,安下了心。

唐青枫笑他:“沈少侠,怎么如此紧张?此处又没有敌人,无需慌乱。”

沈霁月摇摇头,不知如何解释。郑五爷未曾禀报风无痕紫刃流萤失窃之事,这里三人都不知道紫刃流萤曾被唐修拿去过,自然也不会明白沈霁月心中历经了怎样的复杂情绪。

幸好,幸好大悲赋完好无损。

 

事毕,沈霁月告辞掌门,再度前去药王谷支援。

路上风驰电掣,快马加鞭,比来时还要匆忙。

沈霁月心中总有些忧虑躁动,却不知从何而来。他想起唐修临别时候的话,不安愈发加深。唐修一行入药王谷也有一日之多,不知道状况如何,众人是否安好,青龙会又是何动向。

沈霁月一夜未眠,赶回鹦鸽镇时候,已是夤夜星火。

守在镇中的寒江城温景梵见他回来,匆匆迎上,担忧道:“少侠可回来了。”

“温姑娘为何如此表情,发生了什么事?”

“独孤公子等人已经入药王谷多时,音讯全无。我派了数名寒江城弟子进去查探,全都被青龙会的人杀了回来。我担心……担心……”

温景梵话未说完,沈霁月已重新翻身上马,道:“我去看看!”

 

独孤若虚和公孙剑并称太白双秀,两人均是年纪轻轻就名扬江湖,武功不凡。而唐修善用傀儡机巧,扇中暗器更是神鬼莫测,沈霁月至今都未能看透他武功高低。以他们的实力,除非遭遇不测,否则绝无可能半点消息都没有。

沈霁月心急如焚,好在没有失去理智,行至药王谷外,远远瞧见一众巡逻的青龙会弟子后,便下马疾行,身如飞燕,融于夜色,借助山林阴影,悄无声息的潜入了谷中。

走了百里,都没见有什么端倪,只是偶尔能看到一些青龙会弟子尸体,怕是公孙剑他们路上斩杀。见此状,沈霁月略微放心,至少确定了他们性命无忧。

天上月色正浓,星月相依,溅在雪上,折射出亮白一片。沈霁月的潜行之术练得不算最好,深入敌营,敌人功力见长,几乎寸步难行。

就在此时,沈霁月听到了湖边有声音传来,他俯身藏于树后,就听到一句:“哼,放他们回去,正好血洗了那镇子,给我练剑。”

沈霁月脸色一变。那镇子?难不成是说鹦鸽镇?他们又指的是谁,独孤和公孙师兄?唐修又可好?

一时心神震动,气息外露。

“是谁?!”

一道阴邪剑气直扑面门而来,沈霁月迅速以燕回朝阳躲开压制,同时凌空跃起,飞身踩上树梢,抽剑出鞘。

“太白弟子沈霁月!贼人,你将我师兄如何了?”

沈霁月居高临下,神色冷厉,宛如手中之剑般寒气逼人。

那人听到他的话,哈哈一笑,饶有兴味的说:“你就是那个前阵子频频阻碍我青龙会的小子?”

“你又是谁,报上名来。”

那人冷哼一声,颔首傲然道:“慕容英。”语毕,又是一道剑气凌空割来,径直劈开了沈霁月脚下三人合抱的树。

“小辈也敢站在高处同我讲话,下来!”

沈霁月翻身而下,同时一式苍龙出水猛然扑向慕容英。

太白剑法轻灵飘逸,剑如游龙,快而狠,瞬息之间已然近身慕容英眼前。慕容英眯眼格挡,哼道:“有点水平。”

 

两人一来二去,过了十招。慕容英内力深厚,远高于沈霁月。沈霁月自知一人之力无法击败对方,只在交战间隙寻找出路,他忧心唐修等人,恨不得立刻回去一探究竟。

慕容英瞧出了他心急如焚,哈哈笑道:“小子,你是在担心那两个太白小子?告诉你,就算现在回去也已经迟了。”

沈霁月咬牙回身一招飞燕逐月,这是太白剑法中最为迅捷一式,出招时如飞燕掠空,速度快到只剩下残影在地。慕容英一时被阻,沈霁月趁机以山壁借力一踢,运气轻功飞身向远处,眨眼间就融入了夜色里不见踪迹。

慕容英收剑望着他离开的方向,冷冷一笑:“根骨不错,可惜顾虑太多,不成气候。”

 

沈霁月当然听不到慕容英的评价,与慕容英一战耗损了不少体力,他本就日夜兼程,没有休息,此番更是雪上加霜,疾行途中胸中都是绞痛。

但担忧鹦鸽镇中安危,沈霁月不敢停留,出谷后找到坐骑,飞驰回镇。

天边已经有了亮色,远远地就能看到鹦鸽镇中升起的浓烟,沈霁月想到唐修曾说在这里等他回来,眼中就是一片湿润。

“你可千万要无事。”

他咬住下唇,俯身压在马上,撞开镇口一队青龙会弟子,一骑杀入镇中。

 

几日之前,这里还是一个与世无争的安宁小镇,短短几日,就成了人间炼狱。镇中四盟八荒弟子死伤无数,无辜百姓更是难逃火海。想来沈霁月前脚进了药王谷,青龙会后脚就攻入了镇中,此时已经是战斗结束后,青龙会正在清剿还在垂死挣扎的人。

沈霁月忽然杀入,打的青龙会措手不及,竟被乱了阵型。他长剑出鞘,如冰雪降世,呼啸如龙,令人胆寒。

“这里还有漏网之鱼!杀了他!!”

沈霁月双目通红,以一敌十,几乎完全舍弃了防御,剑招开阖丝毫不顾自身,快如风雷,瞬息就夺下数人性命。

青龙会一时被他气势所震慑,不敢上前,一霜堂精英连忙大喊:“快去喊——”

话音未落,人就被沈霁月一剑封喉,血溅当场。

周围瞬间空出了一个大圈,青龙会围着浑身染血的沈霁月,目露惊恐。

“太白沈霁月在此,还有谁敢上前?”

这哪里是人,简直就是个鬼。

因战斗结束,留在这里清理战场的都是些无名之辈,见沈霁月这般凶猛,个个怕的不行,哪还敢迎战。

沈霁月以袖擦去剑上血迹,剑锋一转,正要大开杀戒,身后就察觉到一股森然凉意。他本能的回身格挡,手臂却忽的被不知从何而来的精铁荆棘缠住,眨眼就叫荆棘捆了个结实,半点也动弹不得。

沈霁月瞠目看去,一个栩栩如生的少女傀儡就在他咫尺之外,黑曜石嵌成的双目直勾勾的对着他,映出他不可置信的面容。


【唐白】杯酒如梦·二

三日后,沈霁月和唐修向风无痕拜别。原本计划是前往巴蜀,谁知寒江城突然传来消息,说青龙会倾巢而出,正欲攻下太白。得到消息的四盟八荒纷纷赶来秦川助阵,沈霁月身为太白弟子自然当仁不让,领命前去鹦鸽镇同独孤若虚和公孙剑一同御敌。

趁着大雪封山阻拦了青龙会脚步,沈霁月和唐修在青龙会之前赶到了鹦鸽镇中。这时候公孙剑已经按不住性子孤身杀进了蛟龙岭,独孤若虚抽不开身,又不放心他,就叫江婉儿和沈霁月两人去助阵。

唐修和沈霁月一起见了江婉儿,少女不知为何有些忧心忡忡的样子。

“我方才见到一些青龙会的人往药王谷的方向去了,你们去支援大师兄,我到那边探查。”江婉儿说完,拱了拱手就走了,行色匆匆,像是心中有事。

唐修瞧着江婉儿离去的方向,对沈霁月道:“你这位师姐,似乎隐瞒了什么。”

沈霁月虽与江婉儿接触不多,却也听过她的为人,闻言便道:“师姐为人正直善良,光明磊落。我可以人格担保。”

唐修笑了声,解释道:“我并不是那个意思。”

“但师姐确实有些奇怪,等我们和公孙师兄汇合后,我再听听他的意见。”

“那就走吧。”

 

两人快马加鞭赶到蛟龙岭,此时风雪更盛,仿佛冰龙出世,几欲吞食天地。蛟龙岭本处于太白云海最高处,景致绝佳,然而此刻却充斥着浓郁的血腥味。极目望去,山道上全是横亘的死尸,间或夹杂着一些玉泉院弟子的尸体。

沈霁月沉声道:“这里经历过一场大战。”

唐修点头赞同,弯腰检查死尸身上伤口,道:“这些青龙会的人身上伤口大多是剑伤,且一击毙命,能有此等武功的人,应当是公孙兄无误,他应该已经杀进去有一阵子了。”

两人尚在交谈,此时突然传来一声大笑。

“哈哈哈,没错。那小子敢孤身前来,就得做好被千刀万剐的准备!”

两人同时抬头,沈霁月长剑出鞘,唐修的傀儡则瞬间护在了沈霁月身前。

“来者何人!敢在太白脚下撒野,胆子不小。”

沈霁月怒目看向对面之人,身体微微弓起,一式苍龙出水蓄势待发。

出言挑衅之人一身青衣,腰配长剑,五官算得上英俊,只是眼神狠辣阴郁,杀气过重,反而显得狰狞。

“哼,我的名字,你们下了黄泉就知道了!”话音未落,人已如离弦之箭扑来。

对方先发制人,沈霁月不敢妄动,临时换招准备迎战,唐修却比他更快,左手一扯无影丝线,傀儡便冲了上去,一记爆天星将敌人的攻击挡开。

沈霁月当即以飞燕逐月迎上,抢回了先机。两人攻守兼备,默契非凡,几番来回,隐隐就占据了上风。

这时候,不知从何处而来的青龙会援兵突然围上,沈霁月以剑履山河勉强抵挡,对唐修道:“我们寡不敌众,先撤!找到公孙师兄。”

唐修一扇击倒冲上来的敌人,忽然伸手揽住了沈霁月的腰,扯住傀儡以自替身助二人脱离包围,同时提气纵身跃起,眨眼便带着沈霁月以轻功飞出了百尺。

“竖子哪里逃!”那领头贼心不死,指使弓箭手上前攻击。

沈霁月被唐修护在怀里,看的清楚,眼见箭雨将至,来不及出言提示,索性趁着唐修踩在树梢借力之时,翻身回首同样使出轻功招式,脚踩流箭,硬是在空中舞出了一片剑幕将所有箭矢尽数击落。

一式结束,沈霁月力竭坠落。耳边的风雪呼啸不止,刮在脸上宛如刀割,沈霁月心想这一摔怕是要去掉半条命,正准备运力抵挡,谁知胳膊突然一紧,人就被抛了起来。

他低头一瞧,才发现将自己抛起来的竟然是唐修的傀儡。

“你可真是莽撞,万一我接不住你,你难道真要硬吃了这一摔不成?”

沈霁月忍不住笑了出来,“我确实是准备硬吃的,却没想到唐门的傀儡花样如此之多,还可以这般操纵。”顺势重新蓄力跃起,跟在唐修身后将追兵远远甩开。

唐修大笑:“你没见过的招式可多了呢。”

 

危机解除,两人都松懈了些。寻找公孙剑倒不算是难事,只需要跟着满地尸体走就行了。公孙剑初出江湖就被人称为小剑魔,行事作风皆是磊落爽利,连杀人都是招招毙命,给人痛快。唐修不禁感慨:“公孙兄竟然能仅凭一人一剑,杀的青龙会霜堂精英溃不成军,节节败退。着实厉害。”

沈霁月感同身受的点头,“我只知道师兄很强,却从未见过他出手,此次也算是长了见识。”

蛟龙岭山路崎岖,怪石嶙峋,寻到山腰处,已经无法通过打斗痕迹辨识方向。好在公孙剑没有完全杀红了眼,还在石头上留下了指引的剑痕。

沈霁月辨识出了那是太白弟子互传信息的暗号,领路往前,两人疾行飞驰至山顶,终于在一处废弃剑坪处和公孙剑汇合。

太白剑派立派以前,秦川整个都是独孤家的地界,蛟龙岭自然也不例外。当年风无痕与独孤飞云结识,为独孤飞云处理家务,曾踏遍过秦川每一寸土地,将这些都记载进了《天涯地理志·秦川》之中,供门派弟子阅览。公孙剑幼时常和独孤飞云到蛟龙岭玩耍比武,对此地熟悉非常,想来也是因此才敢一人孤身单挑敌营。

见到沈霁月和唐修时,公孙剑身上的衣服已经被鲜血染红,他甩去剑上血珠,回头对两人朗声道:“你们来得可真慢。”

沈霁月上前关切道:“师兄可有受伤?”

“这些宵小之辈怎么可能伤的了我!”公孙剑不屑一顾,转而又蹙眉疑道:“但这一路着实蹊跷,我竟没有遇到过一个主事的人,尽是些无名之卒来阻我去路。就像是……”

“就像是故意拖延时间,诱敌深入。”唐修接上了公孙剑的未尽之语,折扇一甩,一把暗器铺天盖地的射向了沈霁月和公孙剑。

公孙剑脸色一变,正要抬手格挡,沈霁月却猛地将他推开,两人同时向后退去。就听一声冷哼,唐修的暗器瞬间被刀光击落,一个高挑的身影从阴影之中被打了出来。

“好一招风花饮月,好一个唐门弟子。竟能识出我的行踪。”

“过奖。”

唐修收起扇子,指尖微动,傀儡已经挡在了沈霁月和公孙剑身前,封死了偷袭之人的所有攻势。

公孙剑惊觉方才自己差点命丧于龙鳞刺之下,不由得多看了几眼唐修。

“多谢相救!”

唐修笑道:“无需言谢。”

“你是青龙会之人?”沈霁月拔剑直指那人质问。

“什么青龙会不青龙会的?我不过是接了个单子,拿钱杀人而已。”来者身着云滇服饰,五官秀美,凤目狭长,手中双刀隐隐流转着毒光,见状应当是五毒弟子。

唐修接着问:“你是杀手?”

“是啊。”

公孙剑又问:“是谁指使你来杀我?”

那人耸耸肩,“杀手就是杀手,只负责杀人,哪里知道那么多。”面对劣势,竟还是一副无所畏惧的懒散姿态,让人看不透他是深藏不露还是装疯卖傻。

沈霁月看了看唐修,唐修摇摇头,两人又看向公孙剑,公孙剑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我向来不擅长处理这些,但这人也不过是替人办事,如今事败,他也没有反抗,再取他性命我于心不忍。”公孙剑沉吟片刻,对那人道:“阁下可否放弃这个单子?”

“哦?”

“你已经无法杀我,而这里是是非之地,我们断然不会放你走。如果你愿意放弃这次刺杀,我可让师弟护送你离开此地。”

那人像是听到什么好玩的事情似的,忽的哈哈大笑,“你这种人,我还是第一次见。是非之地?难不成你还怕我死在这里?”

公孙剑没有理他,对沈霁月道:“这里的青龙余孽尚未收拾干净,也不知还会有什么变故,师弟,你且……”

话音未落,箭雨陡然袭来。

“太白狗贼,这里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三人同时飞身躲避攻势,那五毒弟子得了空隙,趁势一记蝙蝠掠夜脱离包围,等唐修再去找他,他已然没入山野,完全失去了踪迹。

“跑的还挺快。”唐修啧了一声,同沈霁月背靠着背抵抗潮水般涌出来的青龙会敌人。

那边公孙剑则被隔离到了剑坪一侧,与他交战的正是方才撞上沈霁月和唐修的青衣男子。想来他就是领兵前来支援的主事,半路碰到了两人,本打算一网打尽,却让两人跑了。

“我们需要想办法杀出去,此地地面开阔,易攻难守,公孙师兄鏖战多时,体力下降,经不起人海战术。”沈霁月语气焦急,颇为担忧现状。

唐修抬头看了眼天,阴云密布,似有风雨再临,心中顿时有了想法。

“还需一炷香的功夫。”

 “什么?”

唐修回道:“暴风雪就要来了。”

“那又如何?”

“当然是于我们有利的事。”

沈霁月略微思索,恍然大悟。两人随即边战边退,逐渐进入了山林之中。

暴雪果然如期而至,狂风呼啸,引得天地一片苍茫,青龙会的人被大雪阻拦了视线,虽人多势众,却碍于不熟山林地形,竟一个个的迷失在了雪山之中。

沈霁月自背后杀掉最后一个追兵,对唐修道:“我们快快回去支援师兄。”

两人疾行返回,剑坪上,公孙剑以一战十不落下风,虽有疲态,仍剑势惊人。

青衣男子眼看沈霁月和唐修折返,心知其他人已经失手,若自己还不能拿下公孙剑,青龙会此役将一败涂地。于是出招越来越急,完全失了章法。

“我看无需我们相助,公孙兄也能应对自如。”唐修甚至悠闲的扇起了扇子。

一路接连战斗,此时终于可以放下心来,沈霁月吐出口气,道:“还是早日结束吧。”

两人上前相助,这时,突然见到一女子轻功飞来,竟然是先前说要去药王谷探察敌情的江婉儿。

她神色惶惶,接近时倏尔拔剑,剑锋所指却不是敌人,而是即将一招刺死那人的公孙剑。

“师兄住手!!”

公孙剑瞠目惊愕,剑招一滞,恰好被江婉儿挡开了武器。

“师妹?!”

沈霁月和唐修亦是大惊。

漫天风雪翻飞,只见江婉儿目光哀切,回身看着那青衣男子,脸上缓缓落下了泪水。

“哥哥……”

 

沈霁月方才一直没有时间同公孙剑告知江婉儿的异状,却没想到在这种情形下得到了答案。

难怪江婉儿心神不宁,甚至借口避开两人,原来她一直苦苦找了十年的兄长,今时今日,居然以敌人的身份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公孙剑怔然道:“他是……他是江梧桐?”

江婉儿低头,片刻后,对着公孙剑噗通跪下:“师兄,求求你放过哥哥吧!求求你给他一次机会,婉儿一定,一定会让他改过自新,离开青龙会,再也不做伤天害理的事了!”

公孙剑久久沉默,还未答话,缓过气来的江梧桐却是大怒道:“你求什么情!我才不需要这些伪君子的原谅。青龙会救我性命,为我再世父母,我岂能背信弃义,做个叛徒!”

江婉儿已然泪流满面,对江梧桐苦苦哀求:“哥哥,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我知道……我知道当年是你将拜入太白的机会留给了我,才让你受了这么多苦,我若知道有朝一日,你会因此犯下那么多杀孽,我绝不会来太白,婉儿哪怕是死,都要陪在哥哥的身边啊!”

江梧桐咬牙,别开目光冷笑:“已经太迟了,婉儿。你现在跟我走,我们还能兄妹团聚,若你继续在太白,那我们只有兵戎相见,兄妹反目。”

江婉儿痛苦的闭上眼,握紧手中之剑,清泪不止。沈霁月面露不忍,上前正欲说些什么,就听公孙剑吼道:“江梧桐!青龙会作恶多端,不知残害过多少无辜之人,你还助纣为虐,不知悔改?!你这样对得起婉儿吗!!”

江梧桐撑起身子,举剑狂笑:“作恶多端?助纣为虐?你可知我这些年经历过什么,失去过什么?!”他大笑不止,过后喘息嘲道:“八荒弟子,个个风光无限,自以为行侠仗义,造福百姓,却不知图一时之快,酿成多少人间惨剧。快意恩仇?笑话!这世间哪有什么是非黑白,有的不过是,弱肉强食,胜者为王,败者为寇!”

“你——!无药可救!”

“我江梧桐,不需要你们八荒的人来救,更不需要你们虚情假意的怜悯!”江梧桐说完,猛地出招直刺公孙剑,江婉儿立刻拔剑阻拦。

“哥哥!!”

“你让开!我今天一定要杀了他,为我青龙会死去的兄弟报仇!”

“哥哥,不要执迷不悟了,你……你要怎样,才肯回头?”

江梧桐却目眦欲裂,俨然已是入了魔障,听不进去任何劝说了。

“死都不会!”

江婉儿合上眼,苦苦笑道:“好,好。”她脸色惨白,双唇颤栗,握剑的手却稳如泰山,坚定不移。“我知道了。”

公孙剑察觉不对,急忙伸手想要拉住江婉儿。江婉儿避开了他,只上前对江梧桐道:“哥哥,当年是我夺去了你的机会,我的这条命是你给的,十年了,我终于找到了你,可以还去这份债了。”

语毕,她猛然举剑自刎。

“婉儿!!!!”

公孙剑扑上前接住倒地的江婉儿,少女身上已经是鲜血淋漓。

江梧桐却像是定住了一般,不可置信的看着她。

江婉儿勉强展颜微笑,失神的目光看向江梧桐,对他轻轻道:“哥哥……这条……命……婉儿……还给你……”

至此香消玉殒,再无声息。

 

天上的雪,翻飞如絮,渐渐消弭。

江梧桐骤然仰天长啸,喷出一口血来,面目狰狞可怖,宛如厉鬼修罗。

“公孙剑!!公孙剑!!!是你害死了她,是你害死了她!!!”

“江师姐……”沈霁月跪倒在江婉儿身边,心中只觉悲凉,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公孙剑为江婉儿拭去脸上的血污,将她放在地上,哑声对沈霁月道:“照顾好你师姐。”

沈霁月点点头,唐修叹了口气。

公孙剑站起身,以染满江婉儿鲜血的手拾起了她的剑,对江梧桐道:“江梧桐,我今日看在婉儿的面上,饶你一命,你最好立刻给我滚得远远地。”

“哈、哈哈哈!公孙剑,我现在就要取你性命!”话音未落,人已经疯了一般冲上来,直击公孙剑要害。

公孙剑面如冰霜,目露杀机,长剑指地,剑尖微微一抖,身影便如同落雪一般顺着江梧桐的招式向一旁飘去。

“这是无痕剑意?”唐修脱口而出。

沈霁月道:“师兄已将无痕剑意修炼至八重,剑随意走,人剑合一。我以前从未见他用过。他是真的动了杀心了……”

这场战斗结局已然明了。公孙剑最终以风雷一剑饮血江梧桐。

战斗结束后,他久久不语,站在江梧桐尸身旁,凝视着江婉儿的脸,也不知心中作何感想。

 

之后,三人将江婉儿埋葬在玉泉院旁一座山峰上,这里可以遥遥一览药王谷风光,景色壮丽,是一处安眠之地。

公孙剑一直郁郁不语,沈霁月不善言辞,求助唐修,唐修却摇摇头,对他道:“我们先去向独孤兄汇报此事。”

“可师兄……”

“就让公孙兄一个人静静吧。”

于是沈霁月向公孙剑告别,公孙剑面上作无事样,对他嘱咐:“路上小心。”而后就看着江婉儿的墓碑怔然呆立。

 

这一次,雪是真的停了,再也没有下下来。沈霁月和唐修回到鹦鸽镇,四盟八荒的人已经都在此聚集多日。沈霁月去见独孤若虚,独孤若虚正在屋内照料来客,看他一人,还讶然道:“公孙和江师妹呢?”

沈霁月叹了一声,同独孤若虚说了之前的事。

独孤若虚沉默良久,对他道:“人生多有离别,无可奈何之事,你也不必过多自责。”

“我且能想通,但公孙师兄与江师姐感情亲厚,恐怕……”

“我待会做完手上的事,会去找他,你不用担心。”独孤若虚对一旁的寒江城人嘱托了几句后,和沈霁月走到门口,道:“上午收到了线报,说青龙会慕容英正带着人驻扎在药王谷一带,我恐有变故,便安排了明日去药王谷一探究竟。”

“可有我能做的事?”

“我需要你回师门一趟,帮我查点事。”

沈霁月疑惑道:“何事?要比去药王谷围剿青龙会还要重要?”

独孤若虚道:“我想知道青龙会为何突然盯上太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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挺喜欢秦川主线的(改动了一部分,顺便,太白双秀了解一下?x

【唐白】杯酒如梦·一

近日又下了大雪,沈霁月被罚在沉剑池扫雪,孤零零的一个人,五爷特意命令谁人都不许帮忙。天寒地冻,又恰逢暴雪,不可谓不苦。

五爷一向对弟子宽厚,却不知这次为何如此责罚一向疼爱的小徒弟。

公孙剑不知缘由,从外面回来就听闻独孤若虚谈起此事,便说道:“那我去问问。”

于是这日下午,在沉剑池扫了几天雪的沈霁月迎来了第一个探望的人。

 

公孙剑素来爱酒,沈霁月见师兄风尘仆仆赶回师门,就直奔沉剑池来,便连忙拿出月前从孟长风那得来的醉浮光给师兄接风洗尘。

公孙剑讶道:“你从哪得来这好酒?”

沈霁月笑道:“先前奉师命去江南,结识了帝王州孟公子,切磋了一番。”

公孙剑闻言莞尔:“我就说嘛,那家伙可喜欢这酒了,平日都舍不得拿出来让我尝尝。”

“那这次师兄可要喝个痛快。”

公孙剑为人耿直,瞬间便被醉浮光夺取了心神,两人就着雪煮冰鱼,就这么喝到了晚上。

眼看月上枝头,暴雪逐渐变小,独孤若虚见公孙剑久久不归前来寻人时,公孙剑已经喝得面色泛红,早已经将目的忘得一干二净。

沈霁月喝得少,还清醒一些,对独孤若虚拱手行礼。

独孤若虚无奈的叹了口气,拍了拍公孙剑道:“你怎么也不拦着点,让师兄喝这么多。”

沈霁月却笑:“我怕以师兄性子,真的追问起来,我可难做了。”

独孤若虚沉沉的看着他,半晌才道:“你这是何苦,若是说出实情,兴许五爷也不会那么生气。”

“此事确实是弟子的错,说出来不过让师叔徒增烦忧……”

“你不说,又怎知是烦忧?”独孤若虚向来心思缜密,冷静沉着,不似公孙剑那么好糊弄。先前没有追根问底不过是希望沈霁月自省过后能够坦白,却没料到他竟然如此固执。

既然如此只得咄咄相逼道:“你之前去江南追查青龙会,究竟经历了什么?”

沈霁月脸上的表情一僵,显然被说中了。

独孤若虚干脆将公孙剑抱起,扶到了一旁床铺躺下,自己则坐到沈霁月一旁,倒上酒,淡淡道:“我在这里陪着你,等你愿意讲了,就开口。”

沈霁月低下头,过了好一会,才长长的叹了口气。

“我自幼拜入太白门下,无时无刻不谨记门规。师尊曾说,太白弟子,应当是仗剑除恶,侠肝义胆,信守承诺之人。”

“你从小就懂事,这个师兄知道。”

“我在江南追查青龙会之事,危机时和江师姐失去联系,此时幸亏有一人出手相助,我们二人联手歼灭敌人,而后又一同游览了江南风光,志气相投,于是便义结金兰,成了异姓兄弟。”

独孤若虚喝了口酒,问:“此人可是八荒弟子?”

“唐门弟子。”

“太白与唐门素有渊源,也算缘分。”

沈霁月微微一笑,继续道:“后来我收到师门传书,要回秦川,就问他是否愿意前来赏雪。”

“他答应了。”

“是。”

独孤若虚放下酒杯,若有所思片刻,倏尔一笑:“罢了,此次紫刃流萤被盗之事,可大可小,你心中尚有犹疑,我也不便逼迫。”

沈霁月连忙起身道:“多谢师兄。”

独孤若虚摇摇头,“谢我作甚,是师叔网开一面,念你初出江湖,年少无知,不愿话讲的太重。”

“弟子知道。”

“既然是因你而起的事,那就由你来解决。你聪颖过人,冷静自持,一直不肯讲出实情,想必是内心已有定夺。”独孤若虚站起身,看了眼还剩下小半壶的醉浮光,笑道:“公孙师兄爱酒,你也是会投其所好。”

沈霁月也笑:“原本这酒就是要赠予公孙师兄的。”

“好了好了,师兄喝得多了,就让他在你这歇息一晚吧,我先走了。”

独孤若虚言罢,又去看了看已然酣然入睡的公孙剑,摇摇头,为他盖上被子,踏着月色离开了。

 

一夜无梦,等到日上中天,照耀的秦川一片雪白亮丽时,公孙剑才清醒过来,从床上爬起,往屋外一看,沈霁月已经开始扫雪了。

今日终于不再下雪,但地上还是积着厚厚一层白絮。公孙剑想起昨夜酒醉后迷迷糊糊听到的一些事,挠了挠后脑,也没去打招呼,悄悄地溜走了。

沈霁月认真地扫着雪,仿佛这是唯一能够吸引他的事,直到整个沉剑池都被扫得干干净净,方才停下。他抬起头看向湖面,那里已经结了厚厚一层冰,冰面之下隐约可见冰鱼游动。风声时不时呼啸而来,吹散了枝桠上的散雪,窸窸窣窣的又落了下来,像是春天闻风起舞的花瓣。

秦川终日苦寒,自然是见不到春的。沈霁月坐在楼阁的台阶上,出神的想起了四季如春的江南,那里常年花开不败,姹紫嫣红,美不胜收。那时候唐修折了一枝桃花在手,旋转半圈,盈盈笑道:“沈兄倒是起了个好名字,人如其名,光风霁月。”

沈霁月的名字是风无痕取的,一直不觉得有什么,如今被唐修这般夸赞了一番,反倒有些不好意思。

唐修见他面上泛红,知道他不善言辞,哈哈一笑,将桃花摘下一朵道:“我听闻铸神谷齐落竹曾为水龙吟盟主唐青枫雕了一枚红叶扇坠,举世无双。如今我们帮助铸神谷渡过了青龙劫难,不知道我去求齐谷主以桃花为我雕一枚扇坠可否。”

沈霁月笑道:“难道唐兄要以桃花为扇名吗?”

“谁说以桃花为扇坠就要叫桃花了?”

“那唐兄的扇子如何命名?”

“就叫——”唐修“唰”的打开扇子,盯着沈霁月道:“光风。”

 

一把剑突然破空而来,沈霁月条件反射的向后一式微风拂柳,左手顺势按在剑上,弹指间剑光乍现,一招回风落雁便劈开了直扑面门而来的武器。

长剑在空中旋转几圈,铮的一声扎进青石地面中。

沈霁月抬头看向一旁树上,一紫衣男子正摇着折扇斜坐在枝头,单腿懒散的在空中摆动,面容俊秀,唇边带笑,好不风流。

“你怎么不直接禀告师门,是我拿了这剑?何苦顶罪领罚,在这里扫了几天的雪。”

沈霁月收起剑,瞥见那插在地上的“暗器”,剑身通体猩红,寒光凌厉,正是失窃的紫刃流萤。

“我想唐兄此番举措,自有你的原因。既然我们已经结为兄弟,你犯了错,我也难辞其咎。”

“哦?”唐修手中折扇停了下来,收起扇子从树上一跃而下,踱步至剑旁,以扇柄敲了敲那名贵的武器,无可奈何道:“你是真的傻吗?”

沈霁月没吭声。

唐修方才敛去神色间的轻浮,郑重的抱拳致歉:“拿这紫刃流萤皆因我一时好奇,并无恶意,却让沈兄平白遭受了一番责难,实属我的罪过,还望见谅。”

沈霁月长得眉目冷清,却因眼角微微下垂,冲淡了几分冷峻,显得温雅了些。唐修一说完话,他就笑了,一笑,面上的清冷便荡然无存。

“确实是你的过错,唐兄要怎么补偿我?”

唐修弯了弯眼,眼角那颗不甚明显的泪痣都清晰了起来。

“那便补偿我带沈兄去巴蜀一游,共赏唐门翠湖竹海,可行?”

“一言为定。”

两人相视一笑,沈霁月心中大定,几日以来的困惑迟疑纷纷退散,只余下真切的欣喜与快乐。

 

“我听闻太白有美食,以冰鱼为料,不知能否有幸品尝一二?”

“冰鱼还是唐林师叔做得最好,唐兄要是想吃,待我去问问师叔有没有空。”

唐修摇头道,“唐前辈是何等身份,为我这江湖小辈做饭成何体统。”转而又瞧着沈霁月笑:“我既然也师出唐门,又久居巴蜀,论料理应当不会差唐前辈太多,不如沈兄去问问配方,我来钓取冰鱼,让沈兄尝尝我的手艺?”

沈霁月思索片刻,说:“如此也好。”

于是一人钓鱼一人前去禀告紫刃流萤已经寻回之事。郑五爷没怎么追究责任,只说找回来便好,叫沈霁月以后多加留心些,不要再犯,就放他走了。沈霁月离开后去找了唐林,道明缘由,唐林一听有唐门弟子来访,一向淡漠的面上流露出了几丝笑意,大方的就给了他水煮冰鱼的配方,还说:“做好了,让我一道尝尝。”

沈霁月连连应答。告辞后回到沉剑池,唐修已经钓到了几条冰鱼,每个都肥美异常。见沈霁月提着作料到了跟前,唐修笑道:“沉剑池的冰鱼果真如传闻一般,光是看肉质就已经让人食指大动了。”

沈霁月不懂料理,就帮着唐修打打下手,切菜洗菜,刀功剑法一脉相承,倒是让他切的顺手,兴致来了还弄了几朵梅花雕花,精致非常,看的唐修赞不绝口。

一道水煮冰鱼做好,香飘百里,没一会,唐林就到了,再没一会,于青和郑五爷也到了,几人面面相觑,皆是大笑。

五爷最为率性,干脆的坐到了桌前,侃道:“看来小徒儿的这位朋友厨艺相当了得啊,这还没有出锅,已经引得人直奔而来了。”

于青和唐林分坐两边,于青先对唐林说:“我闻这味道和你做的有些区别,但却品不出一二来,你如何看?”

唐林闭着眼思索片刻,莞尔道:“他在里面放了茴香,用来提味,倒是有想法。”

沈霁月恰好端着煮好的鱼出来,一听便对一旁的唐修说:“你的秘密配方被识破了。”

唐林转头,看了眼沈霁月身边的唐门弟子,对方大方的一礼,笑道:“晚辈唐修,见过诸位前辈。唐前辈厨艺精湛,是我献丑了。”

太白剑派多随性之人,不兴唐门那套繁文缛节,纷纷摆手表示无需多礼,盯着那盆中水煮冰鱼,恨不得立刻下箸。只有唐林多打量了几眼唐修,道:“如今唐门能人辈出,我避世多年,竟也认不出你是哪系弟子了。”

水煮冰鱼已经上了桌,郑五爷和于青迫不及待的就吃了起来,沈霁月这几日被罚,吃的都很清淡,眼下也忍不住馋嘴,埋头苦吃,没有注意到唐林和唐修的对话。

唐修为唐林倒了杯热茶,笑道:“我是旁系弟子,出身卑微,前辈认不出是正常的。”

唐林闻言静默半晌,似是想到了什么般,叹息一声,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众人吃过半数,忽的听到外面传来呼啸风声,没一会,就见门被一掌推开,公孙剑闪身进来,身后正跟着独孤若虚。

屋内都是鱼香酒香,公孙剑顿时大叫:“沈师弟和师叔们也太过分了,美酒美食,居然不叫上我!”

五爷笑嘻嘻的夹起鱼吃掉,含糊道:“你自己鼻子不灵光,还怪别人?算你小子运气好了,还剩下半条。再不吃,可就什么都没了!”

公孙剑立刻不再抱怨,拉着独孤若虚挤进饭桌旁,开始风卷残云。

独孤若虚摇摇头,一脸无奈。

 

此时唐修已经和唐林到了屋外,沈霁月知道唐林师叔本是唐门中人,后因种种缘由而不得不来秦川,如今见到故人,自然是要叙叙旧的,便没有跟上,去厨房为诸位师兄师叔们添饭。

屋外月光皎洁,细雪在空中飞舞,犹如漫天流萤。唐修看着这风光感慨:“难怪唐前辈来了秦川后便不愿回去了,这雪景着实令人沉醉。”

唐林抱臂靠在廊柱上,淡淡一笑:“秦川飞雪,固然美丽。但梦中却还是会想起翠湖碧水的。”

唐修接道:“这多简单,前辈回去看看不就成了。”

唐林摇摇头,敛眉道:“回不去了。我身上的毒,离开秦川只有死路一条,唯有这里终年严寒,方能压制毒性。”

唐修一愣,连忙道歉:“这……是晚辈冒昧。”

“无妨。”唐修摆摆手,他早已不在意这些。

两人静默的看了会雪,唐林忽然说:“我既已不能回去,但还是想知道一些,你就为我讲讲家里的事,好让我一解乡愁吧。”

“当然,前辈有什么想问的,晚辈知无不言。”

“大哥和母亲这些年,可好?”

“掌门与老太太保养得当,身体都很好。”

唐林点点头,又问:“长老们与各房如何?”

“老太太雷霆手段,威严犹存,众位长老与各房都安分守己,并无是非。”

这些事唐林实际上都知道,但再听唐修说上一遍,心中就更安稳些。

“这些年来唐门变了不少,青枫那孩子也在江湖上闯出了名声,只是苦了青容……”

“青容师姐性情刚烈,巾帼英豪,唐门上下无不服从,唐前辈无需担忧。”

唐林低低的笑了,望着天上飞雪,秦川的月都比巴蜀来的冷厉。他像是看到了千里之外的故乡,眼中都是怀念,“时间过得真快啊。”

唐修也看向夜空明月,道:“但有些东西是不会变的。”

“哦?”

“比如这秦川的雪。”

唐林莞尔:“还有沉剑池的鱼。”

 

屋里逐渐少却了动静,没一会,沈霁月推门而出,看着两人道:“天色不早了,师兄和师叔他们说要回去了。”

唐林点点头,起身告辞。

送走了来蹭吃的的诸人,沉剑池又恢复了清净,唐林本来应在沉剑池护剑,只因前几天于青受了伤,就暂代他的职务离开了此处。沈霁月管了沉剑池几天,紫刃流萤就被盗了。虽说剑是找回来了,沈霁月的心里还是有些疑惑。

“我先前听你说过,你的父母皆被魔教所杀。”沈霁月凝视着唐修的脸色,见他面容平静,才继续道:“而后你流浪数年,被唐门收留。”

“那时候我十三岁,身负血海深仇,拜入唐门后苦练武功,只为有朝一日手刃仇人。”

沈霁月问:“你的仇人是谁?”

唐修摇摇头,叹息一声:“我不知道。”

 

十岁那年,唐修随父母前往徐海省亲,谁知半夜遭到袭击,来者皆是黑衣长刀,武功高绝,父母带着他逃入山林,一路厮杀到天明,最终将他扔入河中断后战死。那些人站在岸边徘徊片刻,没有找到潜入水中的他,方才离去。

“你如何得知是魔教所为?”沈霁月陪着唐修坐在台阶上,轻轻询问。

唐修微微一笑,眼神却很冷:“我被救后,曾回到徐海查过当年的事,所有的线索都断在了神刀堂。”

“神刀堂又和魔教有何干系?”

唐修打开扇子,漫不经心道:“关系可大了。”

沈霁月自幼长在秦川,行走江湖时魔教早已在中原销声匿迹,神刀堂和魔教个中关系,他确实不甚明了。

“这些都无所谓了,后来我意外见到了神刀堂掌门路小佳,得知了神刀堂与当年之事并无关系,但路小佳告诉我,魔教在叶知秋杀入天山后一分为二,一部分为钟舒文等人,加入帝王州入住中原,另一部分则随慕容英等加入了青龙会。”

“又是青龙会?”

“又是青龙会。”

“所以你对紫刃流萤感兴趣,因为这曾是钟舒文佩剑。也是魔教至宝之一。”

“是。”

“你查到什么了吗?”

唐修沉默片刻,道:“我来秦川之前,遇到过一人,她对我说,如果能找到紫刃流萤,她会告诉我是谁杀了我的父母。”

“那你现在知道了吗?”

唐修苦笑:“没有。我带着紫刃流萤去了我们约定之地,那里谁也不在。她骗了我。”

沈霁月听到此处,不禁伸手拍了拍唐修的肩膀。

“如今青龙会再掀腥风血雨,江湖人人得而诛之。钟舒文等人亦在帝王州做事,大可当面对质。我相信,总有一天,当年的真相会大白于天下,还你一个公道的。”

唐修以扇骨敲了敲掌心,盯着沈霁月半晌,倏尔展颜一笑,眼底阴霾尽扫,“谢谢你。”


一个世纪没有画过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