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尉】融融

前几月边关出现战况,多是周边小国联合滋事,原本不是大事,但安西都护府常年贪污腐败,官吏无能,士卒懒惰,竟被打得节节败退,使天朝颜面无存。二圣得到急奏,盛怒不竭,当即命金吾卫上将军前去整饬都护府,重振军心,力退敌军。

尉迟真金在仪鸾殿接的诏,出了宫就点兵择将,预备出发。他尚且要带十万大军一起行军,忙完还余些空闲,于是在临行前,去了大理寺卿府上。

大理寺卿位列九卿,事务繁忙,往常都几乎见不到人影。尉迟真金上一次见到狄仁杰,还是两个月前。此时他又要远行,便打算来府上拜别。然而到了狄仁杰府上,才得知狄仁杰遵诏至江陵查案,事态紧急,清晨接诏,中午就走了。

狄仁杰心细,安排了人在府上等着,对尉迟真金留话:“边境形势复杂,恐多有变故,望将军千万珍重,小心行事。”仿佛未卜先知,晓得他要远征边境,还留了些沙陀忠配给的上好伤药,让尉迟真金带上,以备不时之需。

尉迟真金接过那盒雪玉脂,面容平静,神情里却难掩一丝失落。道了谢就走了。

 

一个月后,尉迟真金整顿完都护府,又平了周边小国的躁动,还顺带解决了都护府下一堆积案,揪出了潜藏在府上的突厥细作。那细作经营多年,房中暗室里搜出了不下百余份密文传书,其中更有当朝四品大员名讳,尉迟真金越查越是心惊,当即上奏二圣。

没过几日,天后传诏,让尉迟真金班师回朝。细作一事移交大理寺受理,尉迟真金则指挥金吾卫及刑部协助查案。

这一日洛阳飘了蒙蒙细雨,虽不至于淋湿人,但细雨绵绵,空气中潮湿阴凉,水汽压在身上,难免让衣袍都变得沉重。

尉迟真金策马进了城,先去了宫中上奏军情,而后回府上换了身黑色常服,腰配金玉蹀躞,拿了把伞,就往大理寺去了。

大理寺早已接到圣旨,知道金吾卫要协同查案,远远瞧见尉迟真金过来,纷纷行礼恭迎。

尉迟真金摆手让诸人免礼,问:“狄大人呢?”

薄千张拱手回道:“回大人,狄大人独自去查案了。”

尉迟真金眉毛一竖,怒道:“他一介书生,武功薄弱。你们作为下属,不紧跟守卫,还放他一人深入险境,万一出了事,你们谁担得起?”言语里全是斥责,全然忘记了自己当年身居大理寺卿时,也是时时身先士卒,孤身涉险,现下倒指责起了旧属不好好尽忠职守。

薄千张被训的懵了,早年的习惯一上来,不及想清楚措辞,人已经噗通跪下,神情恐慌,开口告罪。一众人见少卿大人都跪下了,连忙跟着扑倒,个个噤若寒蝉,冷汗涔涔。

尉迟真金瞧着眼前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人,又气又好笑,反倒消了火,道:“罢了,他现在人在哪?”

薄千张连忙禀告:“在燕子楼。”

尉迟真金眉毛一挑,哼笑道:“查什么案子,能查到燕子楼去?”

薄千张语塞,冒着汗道:“这……属下不知……”

尉迟真金摆摆手,转身往外走,“行了,你们好好留守,别偷懒躲闲。本座去看看。”

“遵命!”

 

燕子楼自当年银睿姬当选洛阳花魁后,就成了官设伎馆,直属太常寺,培养各种官伎侍奉王公贵族,后来虽受神都龙王一案牵连,损失了银睿姬这个招牌,但终究是熬出了头,成了洛阳数一数二的官设伎馆。

时经数年,燕子楼又扩建了一处别院,院中水榭亭台,花树争芳,锦绣风姿十步一现,一派纸醉金迷蚀骨销魂。

尉迟真金独自前来,黑袍轻袭,没有带身份官牒,也没佩刀,只在手里捏着一把黑玉白枝梅纹伞,如寻常贵胄子弟寻欢一般,漫步入了楼。

他赤发蓝眼,容貌出众,不多时就频频引来目光,有人辨识出了他的身份,犹豫是否上前客套,尉迟真金却没给人机会,进来就开口问:“狄大人何在?”

他来前就知道了,狄仁杰没有隐藏身份,是直接进来的。索性也开门见山,省去找寻的功夫。

花楼老鸨眼尖,看他气质高贵,面容冷峻,不怒自威,不敢怠慢,连忙回道:“大人要找狄大人,请随我来。”说着引人上楼,进了一处临水香阁。

尉迟真金站在门口,听见了里面传来阵阵笛声,笛声清越婉转,迤逦风流,他略通音律,识得这是一曲《阳春白雪》。

一旁老鸨开口想要通报,被尉迟真金拦下挥退。

屋里的笛音未停,尉迟真金轻轻推门进去,入眼是一架绘着莲池春景的屏风,屏风两畔垂着丈长轻纱,婆娑摇曳,似是在合音共奏。

笛曲清晰入耳,绕梁不散,足见奏者功底深厚,气息绵长。

 

屋里正是说来燕子楼查案的狄仁杰。他穿着杏白袍襕,锦衣玉带,此时眼中含笑,放下手中的翠绿长笛,对着门口悠悠说道:“既已来此,就请坐下喝上一杯吧,尉迟大人。”

尉迟真金撩起轻纱走进,将手中伞放置一旁,挑眉道:“你怎知我来了?”

狄仁杰起身迎他,指了指正对门口的一面铜镜,尉迟真金望去,撇撇嘴角冷哼一声。原来那铜镜将门口景象一应反射,让尉迟真金的身影展露无遗。

“我还当你武功精进,都能辨识出我的气息了。”尉迟真金坐到案前,一旁服侍的伶俐少女连忙置办上杯碟碗筷,为他斟酒。尉迟真金扫了眼屋内情况,三位青葱少女着绫罗锦服,红纱罩面,停了舞曲跪伏在一旁。剩下两个人原本都在狄仁杰旁侍奉,有一个到了他的身边,目光水润,悄悄打量着他。

狄仁杰坦然自若的坐下敬酒,道:“大人一路辛苦,此酒就当为大人接风洗尘了。”

尉迟真金似笑非笑的盯着他,没给他面子,酒都没端起来,只道:“狄大人是在查什么案呢?一个随从都不带,还来这温柔乡。”语气里明嘲暗讽,尖锐刻薄。连旁人都听得出来,吓得一众官伎神色惶恐。

狄仁杰却还笑着说:“当然是要案。”然后挥退了献舞的人,只留下两位服侍左右。

尉迟真金虽然穿着常服,但眉目间肃冷煞气,举手投足都仿佛带着血腥味,叫人胆寒。为他斟酒的少女长的柔美,讲话都是轻缓细腻的,她心仪尉迟真金的容貌,却也被他言谈举止震慑的厉害,不敢多言,垂首惶惶。

只听尉迟真金问:“什么要案,还要贵司来燕子楼查?”

狄仁杰啜了一口酒,慢条斯理道:“大人难道还不知?陛下命我彻查牵连进都护府细作一案的朝廷要员,此案牵扯诸多,我不敢怠慢,即刻就行动了。”

尉迟真金眼神一凝,似是怔愣。片刻后,他忽而一笑,拿起酒道:“原来如此,那细作是本座抓的,本座当然知道。只是不知为何与燕子楼有关?”

狄仁杰冲他挥挥手,示意他靠近。一旁侍奉的少女见状自觉的后退到一边,彼此对视一眼,都看到了些不安和忐忑。

等尉迟真金靠得足够近了,狄仁杰附在他耳边说:“因为我发现,这楼里也有细作。”

尉迟真金眼神闪烁,斜睨他一眼,“哦?”

狄仁杰却没继续说,而是退开距离,拿起酒说:“哎,算了,我们先喝点酒。我等的人还没到,那人手上有名单,一定要约我来此。我没办法,只能设宴等待了。”

尉迟真金这次配合的拿起酒,两人碰了碰杯,一饮而尽。

酒过半巡,尉迟真金想起了方才听到的曲子,看着狄仁杰案上的翠玉笛,就说:“我才知你还精通音律,你还有什么会的?”

狄仁杰哈哈一笑,“大人谬赞了,谈不上精通,只是偶尔无事会吹上一两曲,排遣时间罢了。”

“你可别在我面前装模作样。我虽然不懂演奏,但听过的不少,你的水平已是上乘,就别推辞了。”

“好好好,狄某不过谦,大人莫恼。”

尉迟真金看他嬉笑于形,没个正经,翻了个白眼,叫人来倒酒,说:“你就该罚,喝!”

狄仁杰毫不推辞,举杯豪饮,喝完笑道:“既然也是给大人接风洗尘,当然要尽兴。”然后又招了舞姬进来献舞。明艳少女鱼贯而入,摆出舞姿,这次没有狄仁杰奏乐,又多了两人,在一旁弹着琵琶。

一时觥筹交错,轻歌曼舞,流风回雪,十足奢靡。

到了深夜,燕子楼外更加寂静了,留宿的浪客大都已经安眠,只有水声亟亟,树影飘摇,像是起了大风。

尉迟真金和狄仁杰都喝了不少,均是面色泛红,眼含醉意。

歌舞都停了,两人就斜倚在案前,狄仁杰喝得尽兴,开始高谈阔论,他本就博学多才,幽默风趣,讲话时神采奕奕的样子分外迷人。有官伎靠在他旁边,为他倒酒,眼里都是倾慕。

狄仁杰待女子向来温柔,他喝得半醉,那官伎便大着胆子借递酒靠进了他的怀里。

“大人,您醉了,可要贱妾扶您去休息?”

“非也非也,鄙人没有醉。”他笑盈盈的回应,体贴的为官伎拂平了耳边散下的发,又抬头看向尉迟真金,说:“尉迟大人也没醉,我可不能怠慢。”

尉迟真金却没他那么应对自如,他旁边的少女几度想要侍奉,却被尉迟真金的冷脸吓退,坐立难安的缩在一角,格外可怜。尉迟真金不知如何是好,只能闷头喝酒。

狄仁杰哈哈大笑,调侃道:“大人,对女子还是温柔些好,您这般表情,哪有人敢近身?”

尉迟真金瞪了他一眼,冷哼:“你倒是很有经验的样子。”

狄仁杰轻轻将怀里的女子扶好,没有进一步做什么,只跟尉迟真金笑道:“我看还是要教教大人怎样才是,不然你旁边这位姑娘,就要被吓哭过去了。”说着坐起身,想往尉迟真金那边走,谁知刚站起来,便感头晕目眩,竟一头栽倒。

尉迟真金反应极快,立刻起身想去扶,然而也是突然皱眉,捂着额头一阵眩晕。

狄仁杰已经摔到地上似是昏睡过去,尉迟真金还在强撑,失手撞翻了杯中的酒,碧绿的酒液洒在地上,被烛火映照成金红一片。

尉迟真金视线朦胧的瞧着那片酒渍,忽而脸色大变,喃喃道:“酒中……有毒!”说完,再撑不住晕了过去。

两人先后失去意识,阁中霎时安静。只余下那斟酒的官伎,互相对视一眼,起身吹了声呼哨。

不一会,就有三三两两的黑衣人自窗外翻入,将狄仁杰和尉迟真金套上麻布袋,悄悄运出了燕子楼。

 

尉迟真金再度醒来时,入眼是一处阴暗地牢,石壁上爬满了青苔,墙角处凿了水渠引水,隔着石壁,隐隐能听到上方传来喧闹人声。

尉迟真金挣了挣手,听到铁链哗啦作响,没一会,狄仁杰的声音就从旁边传来,道:“尉迟,别扯了……”

尉迟真金连忙停手,借着微薄火光望去,看到狄仁杰完好无损的被困在牢室另一侧,两人各有一手被铁链锁在一起。他一动,狄仁杰就被拽着往旁扯,他旁边是水渠,无处下足,此时已经有一只脚浸泡在冷水里了。

“你能辨别此处是何地吗?”尉迟真金观察着四周,倒是冷静。

狄仁杰那边好不容易把自己的脚从水里拯救出来,仪容还算整洁,想是抓他们的人还没来得及审问。

“听上头的人声辨别,应该是南市旌善坊,只是具体在何处就不知道了。”

尉迟真金冷哼一声:“我看你也是高官厚禄拿的久了,本事倒退不少。居然被人设计了都不知道。约你去燕子楼的人究竟是谁?”

“大人冤枉,那人当时说的信誓旦旦,又因身份要紧,我不得不信上八分……”完了又懊恼道:“这次确实是我没有考虑周全,连累大人身陷囹圄,下官惭愧。”却没有说明那人身份如何。

尉迟真金不依不饶,继续逼问:“套话一堆,都已经这样了,你还不告知本座那人是谁?你在担心什么?”

狄仁杰叹了口气,过了一会,才开口说了一个名字。话音刚落,就听一女子尖利斥责:“不可能!你说谎!”

两人闻声望去,见一名妙龄女子在地牢门口现身,身着深红短装,面容清丽,五官深刻,形容愤怒。

狄仁杰大吃一惊,怒道:“无耻小人,居然偷听我们讲话!”

那女子冷笑一声,自腰后抽出长鞭,指着狄仁杰说:“你敢污蔑六娘,我定不饶你!”

尉迟真金此时却说:“不知阁下是谁,为何将我们关在此处。阁下可知擅自关押朝廷命官,论罪当斩?”

红装女子余怒未消,见尉迟真金开口,便走到尉迟真金面前,扬起下巴讥笑道:“尉迟真金,你杀我亲族,阻我大计,将我朝在唐十年筹谋毁于一旦,如今落入我手,还敢大言不惭。”

尉迟真金眯起眼打量着她,只觉得她的面容有些熟悉,想了片刻,也冷笑一声,道:“原来是你。”

“看来你想起来了。”

“你是苏莱曼亲属,你也是突厥细作。”

红装女子哈哈大笑,目光狠辣,以长鞭勾起尉迟真金下颔,笑道:“没错,如今我哥哥被你们抓去,你们想要借他之手肃清我国在唐势力,真是狠毒。”

“你们挑拨离间,乱我朝纲,入境屠戮,使百姓民不聊生,却还说他人狠毒?”

“你!”

“我奉旨出征,只是将突厥大军挡在了关外,一没有搅扰你们族人,二没有赶尽杀绝,本座就问一句,我朝何时亏待过邻国?而你们呢?”

那红装女子被堵得面红耳赤,恼羞成怒,就要挥鞭去打。这时牢外又走进了两人,均是黑服遮面,看身形,年龄都不小了。狄仁杰一瞧见他们,当即喊道:“尉迟!就是现在!”

尉迟真金倏然拧着铁链缠住了女子长鞭,同时飞身跃起,抬腿绞上了那女子脖颈,腰部使力,眨眼就将人绞晕过去。

“他怎么还能动!快,来人!来人!”两个黑衣人一阵惊慌,高喊着就往外跑,尉迟真金动作敏捷的拔下女子身上钥匙,解开铁链,又将钥匙扔到了狄仁杰面前,脚尖挑起地上长鞭就追了出去。

钥匙打着圈被扔到了狄仁杰身前,不多时,就听到外面兵戈交击,一阵骚乱,过了会恢复了平静。便知道事态已经被尉迟真金控制了。

方才为了让尉迟真金能够反击,他这边的铁链被扯到了极限,半个身子都栽进了水渠里,这会身上都是湿的,被过堂风一吹,激起了数个喷嚏。

尉迟真金把叛党都解决了,又发了响箭告知大理寺和金吾卫来收拾残局,然后回到地牢。一瞧,狄仁杰还坐在地上,脱了外袍,正在拧干衣服上的水。

他两三步跨到狄仁杰面前,脱下外罩的黑袍给他盖上,嘴上责备:“你也真是大胆,万一我没有领会你的意思,岂不是两个人一起完蛋。”

尉迟真金的衣服温热干燥,还带着他惯用的熏香味道,他喋喋不休的在那骂人,手下却很是温柔,为狄仁杰渡了些内力过去,帮他暖身。

狄仁杰拢了拢尉迟真金的衣服,起身笑道:“我信你。你怎么会不懂我呢?”

尉迟真金听他的话,又觉得别扭,最后只能瞪他一眼,说:“下不为例。”

“好。”

 

没过多久,大理寺和金吾卫的人都赶到了。就见尉迟真金和狄仁杰衣衫凌乱,狄仁杰身上还穿着上将军的外衣,两人出了地牢,嘱托几句后,便回去了。

第二日,二圣在朝会上盛赞大理寺破案神速,金吾卫协助有功,捉拿了两名通敌叛国的四品官员,还揪出了潜藏许久的敌国间谍,功不可没。于是赏赐无数,给两人放了假,让他们好生休养。

下朝时尉迟真金还要去金吾卫处理些事,没有同行。今日仍有蒙蒙细雨,狄仁杰一个人回了寺里,薄千张迎他进来,忍不住赞道:“大人真是料事如神,属下佩服!”

狄仁杰笑着摇头,负手走在前方。他手里还拿着把伞,那伞看着眼熟,薄千张多瞧了几眼,发现是尉迟真金日前拿过的那柄。想到那天尉迟真金跟去了燕子楼,案子就奇迹般的破了。于是便好奇道:“大人究竟是怎么破案的,属下实在好奇。”

狄仁杰走进了房中,让人拿了案卷上来,边翻边说:“我的功劳不多,若没有尉迟大人鼎力相助,是断然不会这么快的。”

原来那天狄仁杰本来只是得到线索,知道了燕子楼中有细作作祟,暗中和一些朝中官员暗通曲款,通敌卖国。就只身前去想要打探清楚些,不料尉迟真金正巧班师回朝,前来找他。索性就借着尉迟真金的身份逼那暗藏的细作露出马脚。

那细作果然按耐不住,意图取他们性命。好在狄仁杰早有准备,与尉迟真金附耳交谈时就将王溥之前研究出的解毒丹给了他。才能在后来被关至水牢时突袭反击。

薄千张听的目瞪口呆,最后只感慨说:“两位大人默契非凡,又敢于将性命交在对方手上。如此胆识,如此魄力,属下佩服。”

狄仁杰朗声大笑,神情间很是温柔自得,“我与尉迟,理当如此。”

 

此案了结后,尉迟真金就闲了下来,时不时去大理寺视察一番,看看旧属新进可有惕厉勤勉,尽职守责。大理寺和金吾卫时常携手破案,长官之间又关系甚笃,故而部下大都敬畏尉迟真金,他来时,训练的比往日还要刻苦,个个争先恐后的表现出来,竟仿佛回到了尉迟真金还是大理寺卿时一般。

狄仁杰看在眼里,笑而不语。过了一阵后,有一天尉迟真金忽然发难,对他说:“那天在燕子楼,你可是故意嘲笑我?”

他到这时候才提起此事,与其说是责备,更像是借题发挥。狄仁杰还在思考如何应对,尉迟真金又说:“你不是说要教我怎么应对姑娘家吗?我看今日无事,不如就现在来传授一番。”

他似笑非笑的瞧着狄仁杰,手里捏着一盏白瓷杯,悠悠喝着茶。

两人正坐在一处茶馆雅阁,这里地处偏僻,幽静别致,常有休沐的高官子弟来此品茶。尉迟真金早上就约了狄仁杰来这,现下正值晌午,明日朗照,清风拂面。这雅阁外是一处湖泊,湖面清澈,只在中心建了一座阁楼,极目望去,四野阒然,远山葱葱,颇有些世外之感。

狄仁杰不知大难即将临头,还在那笑道:“大人要我传授,我自然不能推却……”

尉迟真金点点头,放下茶杯,对他展颜一笑,“很好,狄大人不吝赐教,本座也不能平白受恩。”他说到这里,狄仁杰心觉不妙,刚想开口,便被尉迟真金挥手打断:“狄大人无需多言,我看今天日头也不错。不如就教教狄大人泅水吧。这样以后遇到危机险情,也能有一技救命。”

狄仁杰苦笑,无奈道:“尉迟,当初你还在大理寺时就试图教我了,现在还没放弃?”

尉迟真金走过来拉他起身,推着他到湖边,严肃道:“当然,本座可不是轻言放弃的人。”眼里却都是笑意。

狄仁杰无法,只好开始脱衣服,脱到只剩下中衣长裤,还要再脱,尉迟真金却连忙阻止:“哎,你就这样就行,可以下水了。”

狄仁杰呵呵一笑,无辜道:“这怎么行?我只穿了一套,要是不脱干净,一会就没有衣服回去了。”

尉迟真金白了他一眼,知他故意调戏,脸上泛着红,骂道:“贼竖子,叫你这样就这样,休跟本座讨价还价。”语毕,又补充:“等会叫人去备干净衣裳就行了,光天化日的,裸着有伤风俗。”

狄仁杰闷笑一声,猝不及防被尉迟真金踹下了水。

 

狄仁杰早年在大理寺时候,就常常和尉迟真金据理力争,说自己不是怕水,只是不识水性。尉迟真金就说那我教你泅水,可几次下来,他才发现,狄仁杰是真的怕水。这是天生的弱点,纵然他博古通今,胆识非凡,也难以克服本能。于是后来尉迟真金就不逼着他了,心想索性有我在,他要落水了,我去救便是,如此作罢。

今天又旧事重提,不过是想捉弄狄仁杰一番,好煞煞他的威风,让他知道人总有不擅长的事。

狄仁杰自然明白他心思,配合的在水里扑腾,半晌,仍是不得要领。

尉迟真金在岸边看的着急,隔空指挥,告诉他要怎样控制肢体,怎样呼吸。狄仁杰在水里起起伏伏,搅的湖水都浑了大半。半柱香后,狄仁杰艰难地对尉迟真金招招手,说:“尉迟,放过我吧。”

尉迟真金没好气道:“这才多久,你怎么在这事上如此没有毅力。”

狄仁杰想要争辩,谁知一张嘴就呛了一口水,扑腾着就沉了下去。尉迟真金一开始当他是装模作样,没有理会。谁知过了好一会都没见他浮上来,不由得也着急了。

“老狄!老狄?!”

湖面一片平静,竟连水波都没了。尉迟真金立刻脱下外袍,一跃跳进水中。

湖水清凉,顶上折射着斑斓光波,尉迟真金在湖中睁开眼,四处搜寻,始终没有找到狄仁杰。

他心急如焚,不由懊恼了起来,怪自己逼他泅水,又怪自己大意轻佻,以为狄仁杰没事。

他在湖中游了一会,水下十分寂静,憋在胸口的那口气渐渐没了,尉迟真金不得已要往上游去,打算换一口气。就在这时,一只手突然伸出来搂住了他的腰。

尉迟真金一惊,回身还未来得及动作,嘴上便触到一片软肉。

两人冲破水面,缠在一起的唇还没分开,都是湿漉漉的,发髻散乱,披在肩头。

狄仁杰亲够了,撤回舌头轻咬尉迟真金发红的唇瓣,贴着他笑吟吟道:“大人教了我泅水,我只好赶紧回报大人,投桃报李。”

尉迟真金惊魂未定,攥住他的肩膀怒道:“混蛋,下次再耍手段,看我还理你!”但见狄仁杰没事,还是松了口气。

狄仁杰自知理亏,也不得寸进尺了,就轻轻吻他的唇角,又亲亲眉梢,安慰道:“大人别气,你看,我不是学会泅水了吗?而且还会闭气了。”

于是尉迟真金才意识到刚才狄仁杰竟然不动声色的在水中潜了那么久。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也不告诉我!”

“前阵子去解决一个案子,不小心落了河里,生死之间,你教的那些就都想起来了。”

尉迟真金却只关注到生死之间,惊道:“如此危机,为何不告知于我?”

“不是大事,且已经过了。告诉你不是让你平白担忧?”说着,上前又吻住尉迟真金,堵住了他到嘴的话。

尉迟真金本来有些推拒,可想到狄仁杰在自己不知情的时候,竟几度生死,不由得心中涩然,举止也温柔了下来,开始迎合了。

两人泡在水里,情动之处,水到渠成。又数月未见,更没机会亲密,一时间失去了分寸,都动手扯起了对方衣服。

尉迟真金还有些芥蒂,在狄仁杰轻柔着他股间时低低道:“去岸上……有帷幕。”脸上都是绯色,眼角湿漉漉的,泛着艳红。

狄仁杰带着他上了岸,随后就去摸他,发觉入手全是湿滑,刚好也方便了他行事。

难得尉迟真金如此顺从,衣衫半褪,春潮涌动,张着腿抬脚去勾他的腰,让他进来。狄仁杰哪能不从,心绪沸腾,动作间就带上了几分压抑的狂乱。

等到狄仁杰进去,两人都有些忘乎所以,一通乱搞,折腾的阁楼软榻上全是水迹。

后来还是闹得凶了,尉迟真金有些受不住,但嘴上不肯告饶,被逼出了眼泪,只得泄愤般咬紧狄仁杰肩头,将满嘴的呻吟都咽了回去。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都暗了,满月爬上了天,盈盈朗照大地。尉迟真金和衣而眠,迷迷糊糊中听到了悠悠笛声,但他太累了,勉力才睁开眼,依稀瞧见了狄仁杰背对自己坐在窗前。

“这是……凤求凰?”

他听出了那曲调,悠扬婉转,缱绻深情。渐渐就清醒了。

狄仁杰刚好一曲吹完,放下笛子,靠坐到他身边去抚他的发。

“是凤求凰。我吵醒你了?”

尉迟真金翻身贴在狄仁杰腿边,他们都换了干净衣裳,原本的衣服被挂在廊外,透过帷幕能撇见一二。

想起下午的荒唐事,尉迟真金有些不自在,就严肃道:“以后不准在外面这样了。”

狄仁杰看他欲盖弥彰的样子心中发笑,又觉得可爱,嘴上连连道:“是,下不为例,下不为例。”却知道这个下不为例是没有尽头的。

尉迟真金瞪了他一眼,忽而说:“以后不准去燕子楼。”似是撒气。

狄仁杰忍不住想调侃,便摆出为难神色,说:“万一有案子要查呢?”

“交给千张他们。”

“千张他们倒是可靠,可有些时候,还是得我亲自去才行……”

尉迟真金拽着他的领子将人拉下来,狠狠地咬上他的唇。狄仁杰吃痛,伸出舌头去舔,舔到了尉迟真金的舌,就趁机吻他。

吻完,尉迟真金已经倚到了他的怀里,闷闷道:“那不准给别人吹笛子。”

尉迟真金鲜少这般姿态,狄仁杰不禁心中大软,但嘴上还要促狭道:“大人可是让下官只为你一人吹笛?”

“是又如何?”

狄仁杰忍俊不禁,搂着尉迟真金说:“遵命。”

 

月色温婉如水,映照着楼外波光粼粼。

天地浩渺,尘世俗人本是一粒尘埃,可因为有了柔情,有了牵绊,尘埃便不再是尘埃,而有了足以撼动乾坤的力量。

风吹不散,只手翻云,守出一片桃源。

尉迟真金如是。

狄仁杰亦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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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都想把狄尉送进洞房.jpg

2018-09-03 #狄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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