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照衣

流星白羽光出匣,一剑无痕雪漫山

【荼岩】偏执性狂想-1

一 莫比乌斯环

 

这是一本为了记录而存在的书。

写下这行字的时候,我二十岁,刚刚大学毕业,人生才迈出了像样的第一步。

然而万万没想到的是,我现在被拘留在精神病院。

没错,是精神病院。我在三天前被诊断为患有间歇性精神分裂症以及重度妄想症。

他们都说我疯了,杀了好多人,手上少说也有十几条人命债。可是我很清楚,我没疯,也没病,我陷入了一场巨大的阴谋中。

我家境普通,长得不错,就是没钱。

我不知道为什么那些人要陷害我,但我绝不会坐以待毙,我会想办法逃出去,我要证明我是清白的,更要证明我绝没有精神病。

为了做到这一切,我必须找到一个人,这个人叫神荼。

 

2016年三月,我投出去的简历终于有了回响。应聘我的是一家设计公司,准确地讲,应该是一个工作室。

工作室人不多,只有二十来个,大多都是和我一般大小的毛头小子,刚刚步入社会,凭着一腔热情创业。

公司最近才注册,扩招新人,我有幸被录用。

接到确认回函的时候,我上百度查了一下公司的相关信息,度娘很给力,搜索出来的第一条就是公司的官网,翠屏文化传媒有限责任公司几个大字毫无美感的摆在版头。

我腹诽着好歹也是个搞设计的公司,名字土就算了,官网怎么也这么随便,心里顿时有了点嫌弃。

我毕业的学校不算多好,但设计专业却是全国都数一数二的,不过文凭这种东西,就是个敲门砖,有时候进大公司,还不如小工作室里好施展拳脚,秉承着磨练社会经验的想法,我才会选择这家投简历。

只是这家公司看起来似乎比我想象中还要烂一点。

我皱着眉继续翻网页,往下拉了没多少,突然就看到了一行字:沈氏传媒。

我吓了一跳,眨了好几次眼才确定自己没有看错,立刻点开那条文章标题,进去一看,不由得骂了一句。

原来这家工作室背后的最大投资方就是沈氏传媒,可以说就是沈氏传媒底下一个挂名的分公司,主要负责广告宣传。

我是不懂财大气粗的沈氏传媒为什么会这么做,不过能有这样的靠山,想必奖金待遇都不会太差,说不定混得好了,还能直接挤进沈氏传媒,那可是一步登天。

这个好消息十分振奋人心,我顿时对明天充满了期待,没有继续浏览网页,草草的解决了晚饭,就收拾东西洗澡睡了。

 

那时候我没想到的是,这竟然是我睡的最后一个安稳觉。

 

第二天六点多我就醒来了,吃了个早饭,打开衣柜琢磨半天,想着上班第一天要给同事们留个好印象,就拿出了唯一一套西装,这套西装还是大学毕业典礼时候,被看不下去我穿衣品味的包姐硬拉着出去买得,花了不少钱,买来也就穿过那么一次。

今天难得再穿上它,我费力的系好领带,在镜子前照了照,满意的缕了下头发,露出笑容。

镜子里的我跟着一笑,合着衣装,看起来斯文清秀,倒也像个社会精英。

我找出公司寄来的一些手续,看了看时间,八点钟刚好,就揣着一肚子忐忑兴奋,锁门下楼搭上了414往公司地址去。

 

八点是早高峰,车上人很多,我有幸抢占了一个角落的位子,靠着窗户,刚好透气。

车厢里布满了汗臭和女人的香水味,我脑袋面向窗外,尽量呼吸外面的清新空气,没一会,就在重复的加油刹车中泛起了困。

我眯着眼打盹,刚迷迷糊糊的睡过去,旁边呼啦坐下了一个人,浓郁的香水味一下子把我给熏醒了。我斜眼瞧了瞧,发现那坐着的是个穿的很性感的漂亮美女,浓妆艳抹,头发盘起,像是注意到我在看她,还转过头对我笑了一下。

得,看在美女长得不赖,人也笑的好看份上,我没再计较她那廉价香水的熏人味道,跟着回了个自认为帅气有礼的笑容,收回视线玩起了手机。

打开手机不小心戳到了相机,刚好是之前手滑调的自拍状态,屏幕里瞬间出现我的脸,高清像素下,眼角沾着的眼屎特别明显。

我赶紧揉了揉眼睛,颇为尴尬。

他妈的明明洗干净了,忘了刚才不小心睡过去就大意了。

我心里郁结,不敢再去看旁边美女的表情,垂着脑袋一路低头到了站。

 

乘务员在那喊着:“翠屏路,有人下没?”

我站起来扯嗓吼了句有!正要往外挤,就看到旁边的美女也站了起来,对我笑道:“一站啊。”

我脸上一红,点点头,和美女一起下了车。

翠屏路在北郊,这里近几年才开发,远没有其他区繁华,这条路上更是只有零星几栋商务楼,街上冷清的没几个人影,格外萧条。

美女问我:“帅哥去哪啊?”

我说:“翠屏文化传媒。”

美女惊讶的挑起眉毛,深色的眼影下双眼皮贴很明显的抖了抖,“真巧,我们一路的。你是新来应聘?”

我点点头,心想是太巧了。美女笑的更灿烂了,伸手非常自来熟的拍了拍我,说:“我也新来的,以后多多关照。”

我傻笑:“不敢不敢,互相照应才是。”

美女很受用的点点头,看了看时间,哎呀叫道:“得赶紧了,快迟到了!”

 

我俩不敢耽搁,一路找过去,八点四十多的时候,一前一后进了翠屏文化传媒的公司大门。

兴许是有沈氏入资,公司麻雀虽小,却五脏俱全。占了商务大厦一整层,布置的简约大气,和官网上的土鳖画风相差甚远。

我和那姑娘进门后就被领进了一间会议室,说是管人事的还没来,让我们等一下。

我紧张的正襟危坐,脖子上的领带不舒服的卡着,我伸手松了下。

等待的过程特别无聊,我本来想趁机和美女套套近乎,闲聊点什么,谁知人家从进门后就对我失去了兴趣,这会正拿着手机跟人打字聊天,一个眼神都懒得施舍给我。

我看起来开朗,实际是挺内向的一个人,人家没意思,我自然也不会凑上去,索性也玩起了手机。

微博刷着很无聊,首页全都是新浪推荐的垃圾消息,近日无大事,我翻了一会就关了手机,喝着水看向外面的工作区。

房间里有饮水机,没一会我就喝下了三四杯,是紧张的,无意识就喝得太多,结果没过多久就想上厕所了。

我有点尴尬的起身出门,拉住一个路过的小哥问他洗手间在哪,对方不耐烦的随手一指,我赶紧道谢。

去洗手间要穿越大半个工作区,这工作室人不多,干我们这行的大都是夜猫子,早上能按时上班的没几个,一眼瞧过去,就几个人还趴在桌上补觉。

我精神亢奋,左瞧右瞧,好奇得不得了。一路走去,刚转过拐角,突然就看到了一个非常格格不入的身影。

我不由得慢下了脚步。

 

那是一个长得很帅的男人,二十五岁左右,黑发黑衣,垂首斜靠在隔间的玻璃墙上,眼眸半敛,面容清俊冷漠。

我一时看得呆住,心里咕哝我勒个去,居然长得比我还帅,这姿势是摆拍杂志封面呢?

还没想完,对方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目光,忽然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才发现他的眼睛不是亚洲人普遍的黑色和棕色,而是十分清透的冰蓝。用文艺点的说法,就像是眼里蕴藏着一片星海。

“你是谁,在这干什么呢?”一个女声打断了我满脑子浮现的青春痛文学用词,我一个激灵回过神,连忙转头赔笑:“我是新来的,不好意思挡道了……”

那女生狐疑的上下打量我一遍,哼了一声,扭头往那个男人所在的房间走去。

我好奇的竖起耳朵,依稀听到她喊了声:“神荼哥哥。”

 

那个叫神荼的男人已经没有看我了,我却还没能从那一眼中回过神。

脑子不知道为什么有些恍惚,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放了水回到会议室,直到管人事的那位大爷姗姗来迟,进门问:“谁是安岩?”

我才从梦游状态清醒过来,站起来说:“是我。”

那人嗯了声,手里拿着我的简历扫了眼,推了推墨镜说:“跟我来。”

我走出门,扫了眼身后,那个和我一起来的美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

 

交接了信息,我被安排在了靠窗的位置,这个位置距离上午神荼待得隔间很近,我收拾东西的时候频频瞧过去,隔间都拉下了百叶帘子,里面的情况都被挡得严严实实。

我叹了口气,失落的摆好自己的东西坐下。

“呦,你好啊!”旁边位子的同事终于踩着点上班了,我抬头一看,是个白净的胖子,滑稽的带着单片眼镜,看年龄应该和我差不多大。

我对面善的人都比较有好感,就笑着回了一句:“你好,我是安岩,今天才来的。”

“哈哈,不用这么客气,我叫江小猪。你直接叫我小猪就行。”

江小猪自来熟的拍拍我的肩膀,咧嘴露出友好的笑容,一屁股坐到自己的位子上打开了电脑。

“今天可是个大日子,你赶得真巧。”

“大日子?”

“当然!”江小猪突然神神秘秘的压低声音,凑到我跟前朝着对面的隔间努了努嘴,“知道那里面的人是谁不?”

我疑惑的摇摇头,就听到了个名字,怎么也不算知道吧。

江小猪嘿嘿一笑,回身发了一个邮件给我。

“你看下这个。”

我点开江小猪给我的东西,看了没几行,就倒吸了一口气。

 

这个神荼,竟然是沈氏传媒派下来的直接负责人。

邮件里说公司接了一个项目,项目由沈氏传媒提出,投资了很多人力物力,意图就是在半年后搞一个大新闻。

我心里想着什么大新闻,连忙往下翻,但是这邮件非常不靠谱,并没有具体说明是什么样的项目,关键内容全都模糊了,只有最后说了下,翠屏文化后半年的大部分时间,都会用来实行这个项目。

“看完了吧?”江小猪又凑了过来,笑呵呵的对我说:“所以说你运气好,一来就遇到大项目,要是能在项目里崭露头角,那奖金还不是哗哗的来!”

我迷惑道:“可是都没说具体是什么项目啊,要是我不擅长的领域,估计也没什么作用。”

“怕啥子哦!有机会总比没有好,你不知道,我们公司都快一年什么活都没接过了!”

我惊愕的瞪大眼睛,“我去,真的假的?那公司不是一直都在亏损啊?”

江小猪耸耸肩,悄悄指着隔间说:“东家有钱呗。”

我一想到沈氏集团名下的所有产业以及他们年终报表的漂亮数字,感同身受的点点头。

这就是所谓的背靠大树好乘凉,抱上了大腿什么都不是问题吧。

 

我和江小猪又闲聊了几句,两人挺投缘的,很快就称兄道弟了起来。上班第一天没什么事做,中午吃饭的时候江小猪叫上我一起,我拒绝了他。

倒不是不想和他一起,只是我早上吃太多,这会一点都不饿,懒得动弹。

江小猪收拾了东西一个人去了,工作区里不一会就没剩下几个人,我站起来去倒水,抬头一瞥就发现隔间的帘子还是垂着的。

我趁接水的功夫问了下今早上遇到过的那个小哥,“那隔间里的人是谁啊?”

小哥瞅了我一眼,不咸不淡的回了一句:“上头派下来的人吧。”

对方没有跟我搭话的意思,我也不好继续追问,我当然知道那是上头派下来的人,我好奇地只是他怎么还不出来,都是神仙不需要吃饭吗?一谈话谈了一上午?

我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好奇心太重,坐在那隔间对面喝着水,越喝越好奇。

我叹息一声,将水杯放下,打开电脑准备摸鱼玩玩网游,刚打开勇者大冒险的客户端,眼角余光就撇到了桌上的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两头被粘在一起的环状纸条,造型很奇特,我盯着看了几秒确定不是我自己梦游搞出来的,又四处看了下,工作间里已经没人了。

我突然心跳加速,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涌上心头。

我拿起了那张纸条,纸条是普通的A4打印纸撕下来的,接口处用固体胶粘的,还有未干的胶水,想来做的人动作很仓促,连接口都没有对齐。

我反复翻转这个小小的纸条粘成环,看了半天,脑中灵光一闪,终于想起了这东西为什么看着眼熟了。

这是一个简单的莫比乌斯环。

我满脑子问号,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在我的桌上丢一个莫比乌斯环,这是恶作剧?还是什么公司奇怪的欢迎新人仪式?

我困惑的挠了挠后脑,心想可能是我想太多了,大概是谁顺手粘了个,又顺手丢到我这里吧。

这么想着就有点索然无味,刚想把纸条扔了,却猛地在纸条内侧发现了一些我忽视掉的东西。

我心中一跳,立刻撕开纸条,将它展平,露出了上面钢笔写下的一行字。

 

你不该在这里,快走。

 

我琢磨着这句话,疑问却越来越多。

片刻后,我放弃思考,觉得自己简直像个悬疑推理小说看多的神经病,对着一张莫名其妙的纸条发散了太多思维。

我揉了纸条扔进垃圾筐,点下电脑上孤零零等待我许久的登录游戏,将刚才的事情抛诸脑后,百无聊赖的清着日常。

现在是十二点半,所有人都出去吃饭了,除了我和隔间的人。

一上午我基本没离开过座位,所以我确定对面的隔间里绝对没人出来过,更不可能有人进去。

但很快,我就发现我错了。

 

我听到了一声凄厉的惨叫,穿透房顶,震耳欲聋。

我一下打翻了手边的水杯,吓得从座椅上一跃而起,几乎是连滚带爬的跑到了隔间的门口,猛锤玻璃门大吼:“发生什么事了?!!”

里面没人回应,刚才的尖叫声就像是我的幻觉。

四周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我心脏狂跳,肾上腺素飞快分泌,刺激的我头昏脑涨。

不对,那声音绝对不是我的幻觉,而且还有点熟悉。

那是一个女人的惨叫,我记忆力不算特别好,但也不差,想了一会,就想起来了。这声音不就是早上我巧遇的那个美女的吗?

我顿时觉得手脚冰凉,身上很快就被冷汗浸湿。

我倒退一步,然后通过百叶帘子没有遮挡的部分,看到了有鲜红的液体逐渐滑过来,慢慢染红了里面的白瓷地板。

那红色液体的特征太明显,以至于我根本无法欺骗自己将它和颜料墨水之类的东西联系起来。

我知道,那是血,而且还是非常新鲜的血液。

我感到眼前发黑,呼吸急促,手脚几乎跟痉挛了一样,好半天,我才哆嗦着拿出手机想要报警。

这时候面前一直锁着的玻璃门“咔哒”一声,打开了。

我条件反射的向后连退数步,一下子贴到了背后的格挡板上,瞪大眼睛看着门里走出的人。

是神荼,是神荼!

我浑身发抖,惊恐的瞪着他,吓得魂不附体。

“……”

神荼的脸色很难看,身上黑色的外套沾满了血。不仅是衣服,他的手上都是滴滴答答的血,刺鼻的血腥味从他身上散发出来,让他看起来就是个刚刚从杀人现场出来的杀人犯。

他看到了我,冰蓝色的眼冷的像冰,锐利如刀,盯的我连一句话都讲不出来。

我内心疯狂的大喊:大哥我什么都没看到,你饶过我吧,我就是个小老百姓,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我无声的哀求,又或者是我的表情太过凄楚可怜,神荼没有进一步动作,我才有机会看到他的背后。

接着我就看到了我这辈子都不敢相信的一幕。

那个脖子上裂开一道巨大伤口的女人,晃晃悠悠的站起来,目光阴毒的看着神荼,然后看到了我。

我确信我在她的眼里看到了笑意,是扭曲而恶毒的笑。

我顿时魂飞魄散,张嘴就要尖叫。

神荼却突然飞快的欺身上前,滴血的手一把就捂住了我的嘴,将我整个人往旁边一带,推到了墙上压住。

“别出声,屏住呼吸。”他低冷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距离太近,呼吸都扑到了我的脖子上,也是冷的。

我浑身僵硬,什么话都不敢说,条件反射的按照他的话屏住呼吸,闭上眼睛瑟瑟发抖。

捂在嘴上的手迟迟没有放松力道的意思,我没得到指令,也不敢吸气,一连几分钟,就在我挣扎在憋死还是破罐破摔大口呼吸中时,围绕着我的气息忽然就消失了。

我贴着墙一个人愣了好久,试探的开口喊了声:“神荼?”

没有回应,我哆嗦的睁开眼,看到眼前情景,震惊的面无人色。

房间里什么都没有,没有自己站起来的可怕女尸,没有神荼,也没有血迹。只有我一个人,傻了吧唧的缩在墙角,宛如智障。

 

我深深吸了口气,小心翼翼的走了几步凑到隔间门口,玻璃隔间房门大开,里面一览无余。干净清白,开着的窗户外,晴空万里无云。

我呆呆的看着那情景,然后低下头,张开手心。

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塞进了一张纸条。

我相信要是有人在我旁边,一定会被我的脸色吓死,因为我也快要被自己吓死了。

手里的纸条被粘成了莫比乌斯环形状。

我颤抖的打开纸条,看到了熟悉的一行字。

 

你不该在这里,快走。

 

连标点符号的位置都和我揉烂扔到垃圾筐里的那条一模一样。

我咽了口口水,猛地跑回我的位子上,扑到垃圾筐前就是一阵翻找。

可是什么也没有,我期望出现的那张纸条,并没有如愿出现。

我如丧考妣的傻坐在垃圾筐旁边,盯着手里的纸条,不知所措。

 

这算什么,中邪了?大白天见鬼了?那个神荼到底是谁?

迷茫困惑惊惧的情绪几乎将我脆弱的神经冲垮,我翻开手机想要报警,然而在打开手机的一瞬间,就感受到了铺天盖地的绝望。

手机上显示的时间是:十二点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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