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照衣

流星白羽光出匣,一剑无痕雪漫山

【莫毛】江月照君还·5-9

5

莫雨的书柜里有一叠没有署名的信。

信的来源不得而知。只记得自他入谷后,时常便会收到这些没有署名的信,有时一月一次,有时数月一次,内容长的多达数页,短的仅是几句问候。

这样的信,他收了整整十年,可他却连寄信的人是谁都不知道。

有时候莫雨也觉得实在太奇怪了,为什么他会对这些没有源头的信如此在意,即便每次信鸽都会扣留下来被莫采薇炖了吃个干净,而他也从未有过回信的念头。

 

夜很深了,穆玄英兀自睡了过去,莫雨却睡不着了。

他突然想到了那些信,似乎有一阵子没有收到了,想到这里,心里竟有些微妙的失落。

烛光在壁上摇曳,莫雨站起来走到书柜前,拿出了那一沓厚厚的信,随即转身坐到桌前,开始慢慢地将看过的信全部重新翻了一遍。

最上面的一封,字迹清隽秀雅,看得出执笔的人功底极好,写得一手行云流水。

然而越往下,字迹却越来越青涩,仿佛一段溯洄的时光,慢慢倒流,终归于最初。

那是他收到的第一封信。

信纸已经泛黄,上面墨迹黯淡,歪歪扭扭的写着一大堆没有营养的废话,譬如询问你在那里过得好不好,又譬如说起自己前几天不慎染了风寒,躺了好几日才好,望你能在外保重。

莫雨抚摸着那些字的轨迹,唇边的弧度柔和了下来。

即便不知道寄信的人是谁,然而历经十年,从他初入恶人谷,到他如今成名江湖,这些无名之信陪伴了他近乎整个孤独黑暗的前行之路。

微小,却又不容忽视的彰显着存在,让他对这庸俗无趣的世界留有那么一丝期待和留恋。

他想,如果能知道这人是谁就好了。

可一想到这里,头又开始尖锐的疼痛了起来,细密针扎般的痛楚自深处爆裂,飞快的蔓延至了四肢百骸,是熟悉的痛苦。

莫雨吐出口气按住额头,凉意自掌心扩散,内力疯狂运转,拼命压制着沸腾的气血。

哐当——

一声震响,听到动静的莫红泥推门而入,见状立刻上前扶住踢翻了桌子的莫雨,焦急的询问:“少爷,要叫谷主……”

“不用!”莫雨打断了她,挥手甩开莫红泥,脸色苍白的靠在墙上,闭上眼冷汗涔涔的运功调息。

痛楚慢慢散去,待到半柱香后,莫雨才平复呼吸,脸色略微恢复了些。

“少爷……”莫红泥轻声唤他,扶起椅子让莫雨坐好,又收拾了散落一地的信,叠成一沓置于桌前,“您好些了吗?”

莫雨没有答话,捏着那叠信久久不语。

王遗风说他曾经有过一次血咒爆发几乎毙命,之后虽然幸运的恢复了神智,可也失去了很多记忆,比如小时候的事,来恶人谷的原因,以及这寄信的人是谁。

凝雪功大成后,他体内的血咒被红尘秘意压制着鲜少再犯,却也因这个原因,每当触及到一些回忆时,头痛便如附骨之疽般席卷而来,阻止着他去想起那些似乎很重要的事。

 

“少爷?”莫红泥的声音打断了莫雨的思绪,他疲惫的放下信,摆手示意莫红泥退下。等到人离开,莫雨站起来,将信放回了书柜,顿了一会,转身走了出去。

他推开穆玄英房间的门,里面漆黑一片,只有月光盈盈的照亮了窗棱的一角。

空中还弥漫着淡淡的苦药味道,晚风从缝隙里吹进些许,挽起床幔翩然摇曳。

莫雨悄无声息的站在了床前,垂眸凝视着淡淡月色里穆玄英沉睡的面容。

他总觉得自己似乎见过这人,可仔细想起来,却只记得他们初次见面是在南屏江畔的战火烽烟里,漫天是旌旗交错,耳畔浪声涛涛,金戈铿锵争鸣。

那天他们距离最近的时候,是穆玄英站在三十尺开外,一身蓝衣银甲,白马青剑,目光明亮的盯着他,却没有举起剑锋向他攻来。

为什么?我们不是敌人吗,为什么我在你的身上察觉不到一丝半点的杀气和敌意?

他一直想问这个问题,实质上他留下他,除了空冥决的原因,更多的是他想知道,穆玄英为什么会用那种眼神看着他。

越是在意,就越是忍不住去关注对方。

这种心情莫雨还是第一次体会到,有些古怪,更多的是复杂。

他从未想过自己也有一天,会将目光停留在一个人的身上。

 

“莫少谷主……”穆玄英突然睁开了眼睛,撑起身看向黑暗里垂眸盯着他的人,微笑着问:“这么晚了,你还不睡吗?”

“你不也没睡?”莫雨淡淡的回道,语气里带着些嘲讽,“我还当你真能心平气和的在这极恶之地睡个踏实。”

穆玄英咳嗽了一声,无奈道:“我也想睡个踏实啊,只是这浑身上下没一处不疼,想睡也睡不稳。”

莫雨嗤笑,慢慢俯身靠近穆玄英的耳畔,黑暗中他的长发散了下来,垂落在了穆玄英的肩上。

“别装了。”

穆玄英僵硬了身形。

“你以为我看不出你在害怕吗?”

“……”穆玄英缄默不语,莫雨的气息温热,可他却只觉得那滑过耳边的吐息冷的刺骨,直直冷进了心底。

是无声的对峙,穆玄英竭力维系的冷静被轻而易举的戳穿崩碎,这时候他真是恨极了,为什么偏偏是莫雨,为什么偏偏让莫雨救了他,又忘记了他。

“莫雨。”穆玄英仰起头,唇边浮出了一个苍凉的笑,“我当然怕。这里可是恶人谷,世间万恶汇集之地,谁会不怕?”他绷紧的手背捏的发白,只是黑暗中谁也没有注意到。

莫雨冷哼一声,直起身一言不发的睥睨了穆玄英片刻,随即转身走了。

屋里瞬息归于死寂,穆玄英怔怔的看着莫雨离去的方向,许久,长长的吁了口气。

他不知道莫雨留下他想做什么,但却知道,现在的莫雨若想杀他,甚至不会犹豫半分。

想到这里,浑身的伤口又隐隐作痛了起来。穆玄英躺回床上,抬臂盖住眼睛,隐去了唇边一丝苦笑。

 

 

6

十恶之间一向各自为政,互不关心。但是这次的事情却有点特殊。

穆玄英是谢渊的亲传弟子,浩气盟寄予厚望的七星候选。这样的人物,被恶人谷俘虏了,该是什么后果,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浩气盟方提出了谈判,要求很简单,释放穆玄英。

但穆玄英现在在莫雨手里,其他人有心提条件,也只能先过问莫雨的意见。

 

“你打算怎么做?”烟扔了一颗花生进嘴里,翘着腿靠在桌上,装扮仍是那副浓妆艳抹花枝招展的样子。

粉色的袖带勾住了茶杯,被带到桌沿,摇摇欲坠的就要掉下去了。烟伸出手把茶杯拿起,放回安全地带,杯子碰到桌面的一瞬,莫雨清冷的声音传了过来。

“我要看看,这穆玄英能值多少。”

烟抬眼瞧过去,莫雨双手抱臂靠在椅子上,眼神冷漠,唇角挂着一丝玩味笑意。

可这笑一点也不温暖人心。

烟撇撇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残屑,“好吧,我会转达你的想法,不过——”

他看了眼房门紧闭的里间,故意咳了一声,压低声音道:“少谷主,浩气盟可不会乖乖等着。”

莫雨不置可否。

烟笑了笑,转身的刹那,身影如同晨曦薄雾般悄无声息的消失了。

 

莫雨敛下眉,盯着桌上烟用过的茶杯,忽的起身道:“莫采薇!”

“是!”莫采薇慌慌张张的跑进来,“少爷有何吩咐?”

莫雨指了指桌面,“收拾了,我要出去一会。”

“遵命!”

莫雨走开几步,又想到什么似得折了回来,命令道:“一会去搞几件衣服来。”

“衣服?少爷要什么样的衣服?”莫采薇迷茫的询问,她记得莫雨衣柜里的衣服不少啊,为何突然要她去找衣服来……

莫雨才不管莫采薇的疑惑,冷冷的瞪了她一眼,不耐烦的说:“叫你办就去办,哪来这么多废话?”

莫采薇一个激灵,赶紧应道:“采薇听命!”

莫雨很快就走了,也不知道去做什么。莫采薇不敢耽搁要事,收拾完就去找了莫红泥。

莫红泥正在跟莫杀说事情,莫采薇依稀听到几句,似乎是关于小少林防备的,她没太上心,直接上前说少爷要几件衣服,说完,才想起来少爷根本没说过这衣服是要给谁穿,那她该搞男式的还是女式的?尺寸是大的还是小的……

好在莫红泥心思通透,莫采薇还在纠结,她已经明了,直接拿了一套恶人谷普通男弟子的衣服递给了莫红泥。

“去给那个浩气的小公子吧。”

“哎?为什么要给他?”莫采薇接过衣服,一看,尺寸差不多就是那个小耗子的。

莫红泥没有解释,推了推莫采薇:“别管了,快去吧。”

莫采薇只好依言,等她走后,莫杀看了眼离开的莫采薇,问道:“怎么叫起了小公子?不就是个俘虏吗。”

莫红泥温婉的一笑,“那也不是普通的俘虏。”

莫杀一头雾水。

莫红泥又道:“你何时见过少爷对他人这般?”

莫杀一听,隐隐顿悟,不由得变了脸色,“难道……”

莫红泥摇摇头,“谁知道呢。”

两人都不说话了,莫杀揉着额角,心想,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莫采薇拿着衣服抖开看了眼,又瞄了瞄床上的穆玄英,感叹道:“多好的衣服,却要穿给一个耗子。可惜,真是可惜。”

穆玄英无可奈何,“采薇姑娘有什么事吗?”

莫采薇将衣服扔给穆玄英,叉着腰道:“别跟我假惺惺的了,我是恶人谷的,你是浩气盟的,对我再客气礼貌,我也不会放了你。”

“在下并无此意。”穆玄英笑了笑,看着手里的衣服,有些为难,“必须要换这个吗?”

“你还嫌弃不成?!”

“不是……”穆玄英叹了口气,“我之前的衣服呢?”

“扔了。”

“……”穆玄英突然面露痛苦,按着胸口嘶嘶的抽气。

莫采薇吓了一跳,赶紧拍着他的背问:“你你你怎么了你?我可没动你啊!”

穆玄英双唇惨白,颤抖着摇了摇头,“不……不是姑娘的错,旧疾复发罢了……”

莫采薇慌了,“那我去叫大夫!你等等啊!”说完就要跑,却被穆玄英抓住了衣摆,“哎你快放开我啊!你死了我怎么跟少爷交代!!”

穆玄英痛的满头大汗,可手劲不小,硬是拉住了莫采薇,断断续续道:“无需……劳烦大夫……我原来的衣服里,有……有药……”

莫采薇立刻明白了,“好我去拿!”

穆玄英松了口气,放开手,揉着心口不住喘息。

莫采薇不敢耽搁,跑出去翻箱倒柜的,终于找到了穆玄英来时穿的那身早已看不出原样的破烂。

“你的药在哪?”莫采薇焦急的问,穆玄英咳嗽了一声,伸出手指了指内衫,“里面……有个暗袋。”

莫采薇依言摸索,从里面寻到了一个小巧玲珑的瓷瓶,“是这个吗?”

“对。”

莫采薇将瓶塞打开,倒出里面的药丸递给穆玄英,“给,我去倒水!”

穆玄英道了声谢,接过药丸,看也没看就塞进了嘴里。

莫采薇倒了水回来,递给穆玄英,看着他喝下去恢复脸色后,才长长的舒了口气。

“真是的,吓死我了……”

“抱歉。”穆玄英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莫采薇挥挥手,厌烦道:“行了行了,你赶紧穿衣服。”说完就站在一边,瞪大眼睛看着穆玄英。

穆玄英脸上一红,更加不好意思了。

两人互相看了半天,谁都没动。

莫采薇不耐的说:“你倒是穿啊!”

穆玄英摸摸鼻尖,低声道:“你要看我穿吗……?”

“……”

“……”

莫采薇脸上爆红,骂了一句:“死耗子!!!”然后飞一般的冲出了房间。

门被摔得震天响,穆玄英忍不住揉了揉耳朵,等确定莫采薇已经离开了,才放下手,收敛了脸上的忍俊不禁。

也不知是不是该感谢恶人谷还有莫采薇这样单纯的人……

穆玄英撑起身,盘腿坐好,运转内力调息。

不消片刻,他睁开眼握了握拳,确定药效已经彻底化解,被封的内力也恢复了一些,才吐出口气,定了定神。

看来这药确实如月弄痕所说一般神效。

 

“喂,你换好了没!”莫采薇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穆玄英回了一句“稍等”,随即撑着隐隐作痛的四肢换了衣服,下床在自己原先的旧衫里取出一块小巧令牌。

牌子上印着一尊青鼎,不过半个巴掌大小,穆玄英将令牌塞进衣衫,扶着床重新站了起来,“好了。”

门被打开了,穆玄英看过去,进来的却不是莫采薇。

“莫雨……”穆玄英绷紧身体,眼底浮起了一丝紧张,神情却强撑着从容和冷静。

莫雨打量了他一眼,视线扫过地上的一堆衣服,皱起了眉。

穆玄英的手心都是汗,发麻的双腿连挪动一步都是艰难。

“能走吗?”莫雨收回目光,重新看着穆玄英,没有在意那堆东西。

穆玄英微微一笑,“自然。”当年他跌落山崖,断骨之痛都体会过,有什么不能忍耐的?

莫雨没再说话,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穆玄英犹豫了一下,慢吞吞的跟了上去。

走出门外,果然看到莫雨正站在不远等他,像是觉得太慢了,瞪过来的眼光全是不善。

穆玄英心中一酸,咬牙加快了脚步。

“要去哪?”走到莫雨身边,他已经满身是汗,忍不住拉了拉衣领。

恶人谷这衣服前襟开的极低,露出了半片光裸的胸膛,莫雨侧头就能看到那深陷的锁骨,以及被红绳串起,挂在穆玄英脖颈上的兽牙。

“这是什么?”莫雨没回答穆玄英的疑问,反倒盯着那不过指尖大小的东西问了一句。

穆玄英一怔,伸手摸了摸脖子,才明白莫雨问的是什么。

“……与你无关。”穆玄英低声回道,垂下头,眉眼被发丝遮掩。

莫雨眼神微冷,漠然的看着他,什么都没说。

“走吗?”过了半晌,还是穆玄英打破了寂静,抬起头询问。

莫雨收回目光,冷哼一声,径直往小少林外走去。穆玄英大病未愈,哪里跟得上他的速度,跌跌撞撞的走着,不多时就拉下了十几步的距离。

两人一前一后的走着,穆玄英盯着莫雨的背影,有汗水划过额角,渗入眼眶。

他眨了眨酸涩的眸,像是被这恶人谷的阳光刺痛了,不禁泛出了泪光。

午后晴空明媚,苍穹明亮如洗,穆玄英亦步亦趋的跟着,视野里全是那走在斑驳树影中的身影。背脊挺拔,黑发如墨,白衣胜雪。

莫雨哥哥。

他无声的张了张嘴,轻轻地喊了一句。

莫雨停下了脚步,回过头,穆玄英一瞬间僵硬了神情,几乎要跌倒在地。

一片阴影打在了莫雨棱角分明的面容上,只有阳光留在眉梢,勾画出一丝明媚柔和。

“快点。”他不耐的催促,眉间隆起,神情冷漠如冰。

穆玄英手心的热汗全冷了,冷的他不禁颤抖起来。

他低下头,慢吞吞的挪着,再也没看莫雨。

 

 

 

7

从小少林到烈风集的路不算远,但一路上频频享受到周围恶人投来的诡异目光,就显得这条路格外漫长。

几天下来,众人或多或少都收到了一些消息,莫雨平日鲜少离开小少林,一是懒得动弹,二是嫌烦,烦那一张张或谄媚讨好或畏惧瑟缩的脸,更烦从烈风集最高处飘荡而来的阵阵笛音。

所以众人在谷内看到他的身影,加上身后还跟着个穆玄英,心中自是思绪百转。

叽叽喳喳的闲言碎语不断,有嘲笑有讥讽也有意味不明的古怪和暧昧,穆玄英自知身份特殊,不言不语的跟着莫雨,全当周围都是空气。

 

两人越过血咒河,登上黄泉峰,一进入内谷,扑面而来的气味都变得不同了。

烈风集不大,西侧是陶寒亭所掌的雪魔堂,平日入谷弟子大多要来陶寒亭处报道,领上一杆黄泉引路旗,插在堂前,已誓入谷。

穆玄英第一次进入到这天下人人提起都胆寒色变的极恶之地,目光不由得四处观察起来,眼神流转,嘴唇紧抿,心事重重。

莫雨一直看着他,这会突然停在了雪魔堂前,嗤笑了一声。

穆玄英不明所以,跟着停了下来。

“看到那个人了吗?”莫雨颔首,穆玄英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不远处正走来一个衣衫褴褛,脸色惨白的瘦弱少年。

少年手里提着一把鲜血淋漓的刀,浓郁的血腥味随风飘散。他脚步蹒跚,跌跌撞撞,却异常坚定执着,一步步的走到了雪魔堂前。

穆玄英定定的看着那少年倔强挺直的背脊,看着那把沾满鲜血,遍身豁口的钝刀,心脏骤然缩紧,呼吸一窒,身上的伤口也跟着疼痛起来。

“他是今天刚入谷的。”莫雨走进穆玄英,观察着他的神色,“雪魔堂有个规矩,想要入雪魔堂,必须要投名状,而这投名状是什么,我想你应该知道。”

“……”穆玄英颤了颤唇,半天没有吭声,直到那少年进入雪魔堂,里面传来陶寒亭淡漠模糊的声音时,穆玄英才恍惚的收回视线,敛下眉,嗓音低哑的说:“他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

“大概。”莫雨勾起唇角,心情莫名的变好了。“可入了这恶人谷,看到的只有实力,谁在乎他到底多大?”

穆玄英捏紧拳头,又道:“你带我来,就是让我看恶人谷的入谷仪式?”

莫雨听出了他声音中压抑的情绪,心情比刚才更好了。

“你觉得呢?”他笑了笑,好意的伸手扶住一路走来体力耗尽,几乎摇摇欲坠的穆玄英,“每个进入雪魔堂的恶人,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亲手用钝刀折磨死五个浩气盟的俘虏。这便是他们的投名状。”

莫雨一字一句的说着,语速很慢,他明知道穆玄英很清楚,却偏要说出来,让那双本就充满了痛苦的眼变得更加悲切。

“我想你很乐意见一见这些将被处死的俘虏。”

“……”穆玄英咬牙,错开莫雨,顺着刚才那个少年来的方向走去。

莫雨玩味的看着他的背影,气定神闲的跟着。

 

“莫少爷。”鬼脚七远远就瞧见了莫雨,立刻诚惶诚恐的上前给莫雨行礼,他的旁边,一个提着刀的黑发女子正低着头,怔怔的望着被锁链和欲仙丸控制着,浑浑噩噩的在面前跪成一排的浩气盟俘虏。

“上次抓的那个俘虏开口了吗?”莫雨随口问了一句,好整以暇的坐到了雪魔守卫搬来的椅子上,白衫胜雪,丝毫没有被这刑场的血色染脏。

鬼脚七挂起笑,得意道:“当然,能从炎狱山出来的,没哪个还能藏着东西。”说完忽的撇到一旁沉默不语的穆玄英,到嘴的自夸就卡在了一半。

若说有……还真有一个,正大摇大摆的站在面前,穿着恶人谷弟子的衣服……

不过谁能想得明白莫雨的心思?鬼脚七闭上嘴,转了个话题,“莫少爷来有什么事吗?”

“无事,就是看看。”莫雨面无表情,指着那个还在原地发愣的黑发女子问,“她在干什么?”

鬼脚七回头一瞧,眉毛就竖起来了,“刚入谷的小娃娃,堂主叫她来杀俘虏做投名状,下不去手,就在那发愣!真没出息,心软还入什么恶人谷?”

鬼脚七噼里啪啦的说了一大堆,他平常见过不少这种人,通常来说,他们即便入谷,也活不了多久。

莫雨没有吭声,摆摆手示意他继续工作。

鬼脚七躬身行了礼,退回到俘虏身边,催促那黑发女子赶紧下手。

“我……我……”她张着嘴,颤抖的吐出好几个字,久久都没有接上下文,鬼脚七听得不耐,怒道:“你什么你?不敢杀人就给我滚,恶人谷不收你这种怂货!”

“不……”女子抬起苍白如雪的脸,发丝凌乱的黏在她的鬓边,一双杏眼睁的极大,似哭似笑的喊道:“那个人,那个人是我哥哥啊!!”

这一声喊得凄切惨淡,鬼脚七被震得一蒙,愣了半晌才回过神,顺着女子指着的方向看去,是左起第一个俘虏,正闭着眼脸色灰白。

鬼脚七看清了,莫雨看清了,穆玄英自然也看清了。

穆玄英还记得,这个人是闻道草堂林天歌的弟子,几年前他去拜访过一次林天歌林道长,就是这位弟子为他倒的茶,两人还切磋过,那天穆玄英输了,然后不甘不愿的立誓下次定要讨回来,对方笑的温暖,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来日方长。只是后来因缘巧合,两人却没能再碰上过。

谁知再度相会,竟是这种情景。

穆玄英眼前发黑,沸腾的火焰几乎烧尽了他的理智。

“哥,哥,你醒醒,你还认识我吗?你看看我啊!”那女子扔下刀扑了过去,眼泪顺着脸颊汹涌而下。

鬼脚七被这变故弄得晕头转向,眼神一瞥,看到莫雨沉沉的脸色,一个激灵,立刻清醒了,赶紧冲上去就要拉开那女的,谁知不过迈出一步,胳膊就被人拉住了。

“你想干什么?!”鬼脚七诧异的看着穆玄英,难道这自身难保的家伙还想去救别人?

穆玄英没有说话,他不能暴露自己内力恢复的事,所以握着鬼脚七的手力度不大,很轻易就被甩开了,但这一切都不重要。

“莫雨……莫少谷主。”穆玄英回过头,看着莫雨,直视着他的眼说:“我告诉你空冥决的事。”

莫雨挑起眉,露出一抹讥嘲的嗤笑。

果然就听穆玄英继续道:“放了他们。”

和莫雨谈条件,还让他放人,这小耗子是有多天真?鬼脚七惊叹的看着穆玄英,目光里充满了同情和幸灾乐祸。

是了,谁都知道,恶人谷里,你可以和任何人谈条件,唯独不要和莫雨谈条件。

为什么?因为全天下都知道,莫雨是个疯子。而疯子,从来都不按常理出牌。

“你觉得,你有资格这么说吗?”不出所料,莫雨扣着椅子扶手,脸上的笑森森可怖,“即便你不说,我也有的是方法让其他人告诉我。”

穆玄英身形一颤,很快就收敛了眼底一闪而逝的情绪。

莫雨懒懒道:“你是谢渊的亲传徒弟,为了你的命,他能拿出多少东西来?穆玄英,要不要来猜猜看?”

够了。穆玄英在心底悲鸣。

“不可能的……”他似乎疲惫极了,垂下头,声音变得很轻,“我不会成为你用来威胁浩气盟的棋子。”

“哦?”莫雨挑了挑眉,站起来,神情却一瞬间冷如霜雪,“是不是棋子,可由不得你来做主。”

莫雨上前几步,漠然的看着那一众浩气盟俘虏,目光停在了还抱着兄长哭泣的女子身上,淡淡的说:“若没有觉悟,留在这里也是废物。”语毕,径直转身走了。

鬼脚七连忙行礼道别,却见穆玄英没有跟上去。

“喂……”鬼脚七刚想喊醒他赶紧跟着少谷主走,不然独自留在这就是找死,可话到嘴边,却停了下来。

他想起刚才莫雨的话,眼睛一转,心中有了定论。

“小子,你是不是想救他们?”鬼脚七嘿嘿一笑,对着穆玄英说道。

穆玄英果然回头看向了他,“你愿意放了他们?”

鬼脚七差点没绷住喷出来,粗喘了半天才诡异的大笑了一声,“这可由不得我做主。”

穆玄英眯起眼,正欲追问,却见鬼脚七三两步走到那女子身边将她拉开,而另一边,一个提着刀的恶人谷新晋弟子走了过来。

“即便她不杀,也有人会杀。即便他们现在不死,也迟早会死。”

似乎察觉出了即将要发生的事,女子尖叫着开始拼命挣扎,鬼脚面无表情,直接一刀捅穿了她的大腿。

一声惨叫响彻烈风集,女子痛苦的趴到地上,双眼含泪的望着哥哥的方向,却依旧不死心的哆嗦着往前爬。

穆玄英瞬息身形微闪,几乎要忍不住冲了上去。

鬼脚七的话却紧跟着传来,像一盆冷水,毫不留情的在寒冬腊月里,泼了他一身冰凉。

“这就是恶人谷。”

穆玄英瞠目立在原地,四肢僵硬的仿佛不是自己。

新来的弟子满眼仇恨,脸颊赤红,走到毫无反抗之力的浩气俘虏身边,手起刀落,数颗人头随着喷薄的赤血滚落,其中一颗在落地前忽的张开了眼,那双眼充满了迷茫和空寂,愣愣的望着穆玄英。

扑鼻的血腥几欲令人作呕,穆玄英面白如纸,指尖痉挛,原本就混乱的内息一瞬间崩溃,喉间涌起了腥甜,竟是走火入魔的前兆。

“住手!!”他双眼发黑,头痛欲裂,猛地冲上去,趁鬼脚七一时不查,劈手夺过他的佩刀,闪电般的插入了那恶人谷弟子落下的刀锋间。

 

 

 

8

刀光来的快而迅捷,几乎是眨眼之间,只听一声脆响,火星四溅,断掉的刀尖便被内力震飞直射鬼脚七的方向。

鬼脚七虽然看着邋遢,然功夫却也不差,当即一式迎风回浪至六尺开外,将那利刃彻底错开。

当啷一声,刀尖落地。

“来人啊!”鬼脚七大吼一声,周边雪魔武卫及不少恶人谷弟子纷纷冲了上来,将站在刑台前的穆玄英完全包围。

 

鲜血在脚底蔓延。

穆玄英双目赤红,脸色苍白如纸,除了握刀的手外,其他地方全都痉挛似的剧烈颤抖着,身上气蕴跌宕,骇然已经走火入魔。

“你想干什么?!”那才入谷的恶人弟子愤而发问,提着只剩半截的钝刀就要往穆玄英身上砍去。穆玄英看也不看,手腕微转,一道剑气飞驰而出,风驰电掣般击向了那恶人弟子。

锵——

众人只听一声闷响,震得人气血翻涌,再抬眼,那恶人弟子已经被击飞数尺,哇的吐出一口鲜血,双眼翻白晕了过去。

鬼脚七被这一招骇的呆住,他知道穆玄英是浩气盟谢渊的亲传弟子,却从没有见识对方的武功,骤然看到这惊人的一式,竟有些踟蹰不敢上前了。

鬼脚七一犹豫,其他人自然也犹豫了起来。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居然在恶人谷的心腹之地,被一个浩气盟的俘虏给震的不敢动弹了。

 

隆冬的寒风凌烈,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和血腥的酸味。穆玄英神智混沌,只知道眼前都是敌人,便全神戒备一动不动。

在他的身后,两个被救下来的浩气盟弟子正浑浑噩噩的由欲仙丸控制着。

要救下他们……

一定要救下他们。

穆玄英维系着最后的一丝清明,反手劈断捆着两人的锁链,目光扫向四周,寻找着可以突破的缺口。

就在这时,突然有人高声喊了一句,“快去叫堂主——”

霎时人群骚动,两个恶人谷弟子飞快的奔向了雪魔堂,去请坐守的十恶之一黑鸦陶寒亭。

不多时,陶寒亭便赶到了刑场,见此状况,一张本就阴沉的脸愈发可怖了起来。

“堂堂恶人谷,你们这么些人,就被一个黄毛小儿吓的不敢动弹了?”

无人敢答,陶寒亭冷哼一声,眯眼看向穆玄英。

“你便是天狼穆玄英?”

“……”

穆玄英抿唇不语,只将目光落在了陶寒亭的身上,感受到了惊人的杀意,握着刀的手更加用力了。

陶寒亭冷笑,上前一步,又道:“上次被你从我手里逃走,这次可没有那么容易了。”语毕,一阵轻烟似得刀光忽然凝聚成形,尖啸着直冲穆玄英而去——

穆玄英迅速的横刀格挡,然刀气似实似虚,虽挡住了一道,却也有更多的穿过防备,击中了胸口。

穆玄英眼前一黑,人已经被震的向后退了数步,刀尖在地上划出一道深达数寸的沟痕。

胸口一阵锐痛,穆玄英猛地喷出口血,单手握住穿胸而过的刀刃,另一手扬刀劈向陶寒亭,生生逼退了对方。

“我倒要看你还能撑多久。”

耳边传来模糊的讥嘲,穆玄英已经听不太清了,他奋力拔出胸口的刀扔掉,双手握刀,死死的盯着眼前犹如阴霾的巨大黑影,全然凭借着一丝本能在战斗。

杀气扑面而来,神智却愈发混沌,直至完全沉入了黑暗和迷蒙之中。

 

穆玄英迷迷糊糊的看到了枫华谷。

漫天枫叶似火,紫源山巅迎面而来的全是湿润潮湿的暖风。

穆玄英费劲的想了许久,也没想到之前发生了什么。

不过,也许都不重要。

他环顾四周,望着熟悉的景色,心道:已经十年了。

十年前,就是在这里,在这处山崖,他和那个最亲密的人就此天涯两隔,不复初见。

他成了浩气盟穆玄英,而他成了恶人谷莫雨。

 

胸口翻腾的热血倏然上涌,穆玄英痛苦的垂下头,捂着嘴拼命咳嗽,想要将那憋闷在胸臆的懊恼悔恨愤怒不甘全都吐出来。

可什么也没有。

渐渐地,血腥味变得浓郁了,穆玄英停下咳嗽,茫然的睁开眼,抬起头,看着眼前的一团团黑影。

他辨认了一会,黑影变得清晰了。

是那群逼他们到此处的恶贼们。

“喂,将空冥决交出来!”

“将空冥决交出来!”

“快交出来!小鬼们!”

“不想死的话,就把空冥决交出来——”

交出来——

交出来——

“够了!!!”

群鸟被怒吼震飞,穆玄英拔出佩剑愤怒的指着眼前犹如鬼魅的一群人,双目鲜红欲滴。

想要空冥决?别作梦了!

他想嘲笑这群可恶的恶贼,然而话未出口,眼前突然就出现了另一个身影。

那人和他差不多高,黑发乱糟糟的翘的满头,衣衫褴褛,背脊微微弓起,单手将自己护在身后,全然是保护者的姿态。

这是谁?

穆玄英迷茫了一瞬,立刻就想起来了。

还能是谁?只有他的莫雨哥哥……

 

穆玄英突然急了,拉着莫雨的手就要上前,他想说我已经长大了,武功很厉害了,我们完全不用再害怕这些恶人。他想说莫雨哥哥,我绝不会让你去恶人谷的。

他想说很多很多的话,然而却没有半点声音发出。

莫雨仍然坚定的拦着他,握着他的手,没有回头。

 

那群恶人开始靠近他们,穆玄英知道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他想挣脱开莫雨去杀了那些恶人,可手腕却被紧紧地攥着。

“莫雨哥哥!你快放开我,不然我们都死定了!”他拼命地喊着,声音终于传了出来。

莫雨听到了。

“你在说什么傻话。”莫雨将他抱进怀里,护着他一步步后退,“我不会放开你的。”

他说着,收紧了双臂,身上开始散发出噬人的冷意,穆玄英瞪大眼睛,不知所措的抱紧了莫雨。

 

“将空冥决交出来!”

 

莫雨推开了他,整个人犹如狂暴的野兽,举起利爪扑向了那群狰狞的恶贼。

铺天盖地的血色迎面而来。

穆玄英抱着空冥决,想要冲上去拉住莫雨,想说你不要这样,不要激发咒印,你会死的。可没走几步,就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变回了十岁时的样子,瘦骨嶙峋的双手软弱无力,根本没有力量保护任何人。

……

是了,这些都是已经发生过的事情,他怎么可能改变?

莫雨终于杀光了所有的人,但他没有停下来,他的目光投向了在场唯一一个活着的存在。

那双猩红的眸里全是惨烈的杀意和彻骨的冰冷。

穆玄英看着浑身浴血的莫雨,那么陌生而可怖,让人心痛欲死。

“莫雨哥哥……”

莫雨笑着走向了穆玄英,举起鲜血淋漓的手,毫不留情的刺穿了他的胸膛。

 

“别动!小心我一刀偏了直接搞死你。”

压着穆玄英的明教女子威胁的将弯刀抵的更深,另一手则搀着穆玄英伤痕累累的身体快步往雪魔堂去。

穆玄英刚同陶寒亭大战一场,气力耗尽,好不容易恢复的内力也瞬间被打散,溃败的一塌糊涂,加上走火入魔的魔障还未结束,此时此刻的他根本无法进行思考,只能如同人偶般被驾进了雪魔堂。

一片死寂。

恶人谷众看着被压在堂前的穆玄英,都有些心有戚戚。谁也没想到这看似瘦弱的青年,居然能在那种情况下,逼得陶寒亭使出七成功力才勉强制伏。

陶寒亭也没有想到,他还是小瞧了谢渊的徒弟。

不过,他很快便不屑了。终归成了涸泽之鱼,没了依靠,也不过是个初出江湖的小鬼罢了。

 

静了一会,有人开口问道:“堂主,要怎么处置这小耗子?”

陶寒亭没有回答,只是擦完手上的鲜血,沉吟着转过身,目光钉在穆玄英身上,皱眉若有所思。

就在这时,一个轻佻的声音突然传了进来。

“老陶啊,我看,这人你还是别动的为好。”

陶寒亭抽了抽嘴角,阴沉着脸望向雪魔堂一角的阴影处,“烟,你这是什么意思?”

“哈哈,就是字面意思嘛。”

伴随着轻笑声,一个高挑纤细的身影从阴影中踱步而出,正是不灭烟。

谁都不知道不灭烟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的,这也不重要。在恶人谷,不灭烟的存在本来就是一个无解的谜题。包括陶寒亭在内,没有人敢轻视这个犹如鬼魅般的存在。

“老陶,不如把这人交给我吧。”不灭烟笑嘻嘻的走到穆玄英身边,双手抱臂,用脚尖踢了踢几乎濒死的人。“你也知道这家伙的身份,随便搞死了也太不划算了。”

陶寒亭沉默不语。

不灭烟歪头摸着下巴想了想,接着补充道:“你不是对小疯子也忌惮的很么,这可是个好机会。”

“……”陶寒亭冷哼一声,摆了摆手,“随你便。”

不灭烟耸耸肩,目光扫过刚才那个驾着穆玄英进来的明教弟子,对她温柔一笑,“姑娘,不介意再把这小耗子抬回小少林吧?”

“属下遵命!”

 

 

 

9

自穆玄英被俘虏,已经过去数天。

龙门一役,若不是穆玄英以己身诱敌,深入虎穴骗得了敌人判断失误,在那一战,浩气盟精锐几乎被一网打尽。

然虽说如此,这付出的代价,却也让人心痛。

 

天突然阴了下来,空气中的冷意更深了。

远看还是苍茫安宁的白,然而熟悉昆仑的人,却能得知这是暴风雪即将来临的征兆。

一连几日,可人都没能睡个好觉。

派去恶人谷打探消息的浩气探子统统有去无回,这是从来没有过的情况。

穆玄英状况不明,恶人谷的逼迫又近在眼前,作为最前线的领军,她的决定至关重要。可是要怎么办,该怎么办,放弃,还是争取,她无法取舍。

情报的缺失加剧了不安,不得已之下,可人只能飞鸽传书于天璇影求助。

接到可人的信后,天璇影立刻只身自瞿塘峡出发,快马加鞭连夜前往昆仑的浩气营地,终于在今天,赶到了目的地。

 “情况如何?”可人对着刚刚下马的影询问,影摇了摇头,拍下肩上覆着的雪。

可人皱起了眉。

影示意一旁的人将照夜白牵走,和可人走进帐内,微微扶了扶脸上的面具,缓声淡淡道:“目前仅知玄英人在小少林。”

“小疯子那?”可人挑眉。

影点了点头,“总比在黑鸦手里好点。”

“……”可人默然,神色冷了一瞬。

帐篷里点了烛灯,火光蒙蒙,在时不时渗透进来的冷风里瑟瑟发抖。

两人各自沉吟不知想着什么,或许是担心穆玄英,又或许是担心如今局势之余浩气该如何决断……

过了一会,可人叹了口气,走到帐边,目光投向了遥远的西边,“看这天气,暴风雪要来了。”

影正在翻看桌上的战报,闻言漫不经心的“嗯”了一声。话音刚落,气氛便被杀意凝固。

一道凌厉的剑气忽的自他背后袭击而来,却是方才站在帐前的开阳可人!

影捏着战报的手微微一抖,旋即反应迅速的带起烛台回身挡在了袭来的剑光之前,同时一招凌霄揽胜躲开了紧跟着劈下的剑招。

剑气雷霆万钧的斩开了木案,天璇影稳住身形后顿了顿,惊愕的看着可人,怒道:“开阳,你疯了吗?”

两人各自戒备,维持着七尺距离。

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有闻声而来的浩气弟子冲到门口,皆被可人堵在了身后,只得茫然的询问:“坛主,发生了什么事?!”

可人面如覆霜,握着剑的手纤细却有力。

她冷冷的抬眸盯着对面之人,一字一句道:“不灭烟。天璇在哪?”

“……”

一众浩气弟子条件反射的拔剑对准了帐内的“天璇影”,目瞪口呆,不知所措。

片刻的僵持后,一声轻笑传出,正是来自处于包围圈正中的人。

“不愧是开阳可人,我还是小瞧你的敏锐了。”不灭烟不急不慢的单手扣住面具边缘,像是感叹般抚着这冰凉的金属,“你问我天璇在哪……”

可人背过一只手,暗暗打了手势对身后的副手示意。

不灭烟又往前走了一步,然后缓缓地卸下了脸上的面具。

“要不你猜猜看?”年轻俊秀的青年微微笑了笑,神色揶揄而狡黠。

可人眉间一拧,剑气便毫不留情的击向对面。与此同时,数个武林天骄跟着自四面破帐而入,五人结阵,已是将不灭烟完全困住的局面。

眼看着天罗地网,无处可逃,然而不灭烟还是那副悠悠的闲散模样,甚至还啧啧的感叹浩气盟这么多年,抓人的套路仍是如此简陋。

可人冷斥:“不灭烟,休要装腔作势。”

烟耸了耸肩,双手摊开,正对着可人锐利无双的剑锋,微笑道:“开阳,你觉得我真会毫无防备的来见你吗?”

可人默然不语。

烟撇撇嘴,他最不喜欢的就是和冰山打交道,尤其是开阳这样,真是浪费了一张倾国绝世的脸。

“我只是想,也许你会对穆玄英的消息感兴趣点。”他放弃了继续调侃对方,直接切入主题。

可人果然脸色微变,瞪着烟的目光几乎堪比昆仑最冷的千年寒冰。

“说。”

烟笑道:“凭什么?”

可人的剑毫不犹豫的刺向了不灭烟的咽喉。

烟立马举手喊道:“哎哎停停停,真是的有话好说不行?”

可人:“……”

烟:“你放心,穆玄英好的很,至少作为一个浩气盟的人,在恶人谷,他混的比大部分奴隶还好呢。”

“你到底有何目的。”

“我?我只是来谈判的。”烟嘻笑,又摸了摸脸颊,叹道:“我是真喜欢这张脸,才选择这样来见你的啊。当然,给你个惊喜更好。”

可人有那么一瞬间的冲动,什么都不管直接一剑戳死面前的恶人。

“好了好了,我就直说了吧。我,不灭烟,代表恶人谷莫雨,来跟你谈点事情。”

“恶人谷莫雨?”可人挑眉。

“对。”烟意味深长的勾起了嘴角,“不是恶人谷,而是恶人谷莫雨。”

可人道:“你觉得,我会跟恶人谈条件吗?”

烟道:“七星开阳除恶务尽之名我当然比谁都清楚。”他自怀中掏出一个铜管,抛向可人,“不过我相信你看了这个后,就会改变主意了。”

可人反手以剑接住铜管,盯着不灭烟片刻,才示意一边的浩气弟子拿着剑,自己拆开铜管抽出了里面的羊皮纸。

纸张展开,上面只写着寥寥几句。

可人看完,静默许久,脸色更冷了。

这时,有巡守的浩气弟子前来报告,打断了帐里渗人的死寂,“坛主!暴风雪来了!”

可人挥手示意明白,然后重新看向烟,斟酌须弥,沉声道:“我需要时间考虑。”

不灭烟笑吟吟的点头,“三天。”

可人眯起眼,转身就往外走。

旁边的副手见状一愣,连忙跟上询问:“坛主,这人怎么处置……?”

可人步子微停,却很快又面无表情的继续前进了,“我们抓不住他的。”

副手:“坛主的意思是?”

可人淡淡道:“他根本不在这里。”

副手闻言一怔,接着就听身后传来惊呼,再回头,那里只剩下一群不知所措的浩气弟子,皆是一脸见了鬼的表情。

而不灭烟,早已不知所踪。

从未与十恶真正交手的副手只觉背脊发凉,彻骨的寒意侵蚀了全身。

“……这就是,恶人谷不灭烟。”

他喃喃自语,心有戚戚,再不敢小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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