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照衣

流星白羽光出匣,一剑无痕雪漫山

【明羊明】旧曲顾人思

春江花朝秋月夜,雪落摇情满江树。胡女摆着腰肢,甩臂吟哦,伴着声乐回荡在夜幕之中。

“你看,我说过的吧,胡玉楼里的歌姬绝对是长安一绝。”陆昭凑到白千斩耳畔吹了口气,果然引来了纯阳弟子的不屑一瞥。

“那又如何?赢得还是我。”

“是是,赢得还是你。”陆昭也不恼,讨好似得倒了杯酒递给白千斩,把玩着他衣袖上坠下的锦带,“本来我就不可能赢得过你。”

他说的玩味,也不知真真假假各占几分,白千斩懒得去想,一口饮尽杯中酒液,拽回袖子起身道:“庸脂俗粉,有何可看。走了。”

陆昭“哎”了一声,连忙掏出钱扔到桌上,哭笑不得的跟着白千斩跑了出去。

 

长安的夜锦绣繁华,道两旁皆是张灯结彩,人声鼎沸,正直元宵节,夜空都染上了热闹。白千斩没有等陆昭,一出酒楼就融入了人群里,很快便被川流不息的行人淹没了身影。

陆昭迟了一步,等再出来,摩肩擦踵的全是陌生人,那个高挑的白衣道长已经没了踪迹。

“真是的……”陆昭摸了摸鼻尖,无奈的扶摇跃上了一处高楼。长安内城在皇城脚下,江湖侠客难免要顾忌几分,不能使用轻功,只得这样束手束脚的爬到了西市门口的高柱上扩大视野,举目四望,终于寻到了熟悉的人。

白千斩站在一个乞丐身前,似乎正在跟那人讲话,陆昭眯起眼看了会,悄无声息的隐匿了身形,一溜烟的跑到了那人跟前。

“尹舵主所言可都是真的?”白千斩面色凝重,手里握着一枚令牌,陆昭不敢靠的太近,只能猜测那大概是什么信物。

周围没有什么灯光,喧嚣被隔绝在外。

那乞丐衣衫褴褛,灰头土脸,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明朗,内涵锐气,显然武功不菲。大概是一名隐于市的丐帮弟子。

陆昭悄悄挪了挪步子,就听那乞丐道:“是的,尹舵主特意让我在这里等道长,将消息传达给您。”

白千斩沉吟不语,过了会才回道:“我知道了,请转告尹舵主,在下自当全力以赴。”

乞丐面色动容,长吐口气,郑重一揖道:“道长……此去凶险,还望保重。”

白千斩将信物收好,抬眼看向远方夜空,淡淡一笑,“多谢。”

 

丐帮弟子很快就离开了。这里远离人群,一片清寂,白千斩没有动,怔怔的站在那不知想着什么。

天空忽的一片明亮,炸响了无数璀璨烟火,姹紫嫣红,瑰丽非凡,连那星辰银河都被这明媚所衬而黯淡了下去。

“好看吗?”白千斩转头看向陆昭所在之地,面容平静,毫不意外。

陆昭咳嗽了一声,从阴影里走了出来,“你怎么发现我的。”

白千斩不置可否的用脚点了点地面,“冰剑囚龙势。”

“……你还真是走到哪里都处于备战状态啊。”

白千斩勾起嘴角,散去脚下吞日月,抬头对着天边继续问他:“好看吗。”

陆昭撇撇嘴,看了眼,给面子的说:“挺好看的。”

白千斩负手一笑,“你可知这烟火叫什么?”

陆昭愣了下,接着诚实的摇了摇头,“不知道。”中原人的花样实在太多了,他才来了几个月,了解的东西不过是冰山一角。

白千斩看着他笑的更深了,陆昭很少见到白千斩笑得这么开心,奇怪之余,心里跟着莫名的悸动了起来,痒痒麻麻,说不出的古怪。

“怎么这么高兴?”他出声问道。

白千斩没说话,只是走到他跟前,同他并肩而立,望着星幕下明亮璀璨的无尽烟火,一字一句慢慢道:“天不老则爱不绝,地不裂则情不尽,海不枯则心相连,石不烂则意永存。无畏世间险阻比天高,誓要长相厮守到尽头。”

白千斩说的不快,但陆昭的中原话实在算不上好,勉强听完,仍是一头雾水。

他开玩笑道:“你不要欺负我不懂你们中原话啊。”

白千斩眉眼微垂,五官在烟火的映照下少了往日的冷厉,多了几份温情。

他忽然指了指天空,说:“看。”

陆昭回眸望去,一朵炫丽的花火在眼前炸开,竟是自他脚下绵延至了极远的天边。

清冽的嗓音在耳畔跟着响起,“织纤云以为誓,填银河以为约,托飞星以传情,搭鹊桥以相聚。若是汝心正如我心,比翼双飞笑傲江湖。”

陆昭倏然心跳如雷,明明白千斩说的一大堆他实质没有听懂几句,然而那声音离得那么近,语气那么温柔,他看着他,一双眸子宛若点漆,里面是一片深邃,就好像……就好像大漠里永远亮在天际的星,那么璀璨动人,那么明亮夺目。

“你在说什么?”

陆昭的脸有些红,然后他发现白千斩也有些脸红。他想或许是热的。

白千斩转过头不再看他,只是轻轻地笑了笑。于是陆昭听见他说,“你不是常说大漠风光如何美妙,若有机会,你我二人不如结伴去一观那荒漠壮丽?”

“你说的是真的?!”陆昭很高兴,一把抓住白千斩的肩膀问他:“你不是一直不感兴趣吗,怎么突然想去了?”

白千斩握住他扣着自己肩膀的手,没好气的说:“我突然感兴趣了不行?你若不肯就算了。”

“肯!怎么不肯!”陆昭激动地抱住了白千斩,一时忘记这中原好友最不喜欢的就是亲密的肢体接触。“那我们一言为定了。”

“一言为定。”

等到天边的烟火熄灭,夜重归于寂静。陆昭放开了白千斩,才后知后觉的想,为何这次他没有推开自己露出不耐的表情?

算了算了,想那么多做什么。

陆昭正是高兴,突然想起刚才白千斩的话,就问他:“你还没说这烟花到底叫什么来着?”

白千斩唇边的笑意未退,盈盈的看着他,道:“海誓山盟。”

陆昭怔愣在地。

 

他不知道白千斩先前那一大段话,却知道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

海誓山盟,此心不灭。

 

 

白千斩第一次见到陆昭,是在华山之巅。

他师出纯阳静虚门下,自入门以来,便痴迷武道,成为了纯阳宫新晋一众里最出类拔萃的弟子。

那年他和陆昭相遇在名剑大会的最后一场。

这届名剑大会群英荟萃,即使是白千斩也赢得辛苦,所以在看到陆昭的时候,他已然将对方当做了劲敌。

那一场战斗持续了三天三夜,最终是陆昭败了,可白千斩却赢得不那么高兴。

他已经没有内力,而明教弟子功法特殊,并不需要内力便能使用招式,可陆昭却认输了。

 “你未尽全力。”他气息不稳,持剑半跪在地,对面是陆昭笑眯眯的脸。

陆昭吐出嘴里的血,随意的擦了擦,无所谓的说:“我来这里不是为了神兵,只是想试试罢了。”

白千斩皱起眉,冷脸看他:“你什么意思。”

陆昭那时还不懂所谓人情世故,他只是觉得白千斩很厉害,他想和白千斩做朋友,而师父说过,人要对朋友谦让。所以他说:“我不需要沉沙玄晶。你需要,所以给你。”

这话让白千斩对陆昭的第一印象完全跌入谷底。

他气虚乏力,却仍是狠狠地将剑举起,指着陆昭,冷笑道:“我白千斩不屑施舍。”

陆昭不明所以,睁着一双蓝色双眸茫然的看着白千斩。

结果最后,谁也没拿那块沉沙玄晶。白千斩不屑去拿,陆昭不需要。

 

白千斩本以为两人不会再有交际,更不可能做朋友了。然而那陆昭却黏上了他,一路从藏剑山庄追到了成都,天天得空就要跟他切磋,连翻下来,白千斩已经没空去恼怒了。

“你为什么会叫白千斩?”

一日切磋完毕,又是陆昭喝了茶,索性将双刀一扔,仰躺到草地上仰头询问。

白千斩闭着眼打坐调息,本来是不想理陆昭的。可这家伙不知是属什么,磨人的功夫着实一流,最终还是白千斩松了口,不耐的回道:“你问这有什么意义?”

“我好奇啊。”

“陆昭,我们不是一路人,更不可能做朋友。”

“无论走的哪条路,人的终点都是一样的。殊途同归,有何区别?”

“……”

“所以,你为什么要叫这个名字呢?”

白千斩深吸一口气,突然疲惫不堪。

“你真的想知道?”

“对!”

“那我告诉你。”

陆昭兴奋的凑了过去,就听白千斩淡淡道:“索命无常,修罗千斩。这便是我名字的由来。”

索命无常,修罗千斩。八个字,宛如一柄寒气森森的刀,浸泡在冰霜和浓稠的血腥里,令人胆寒。

陆昭想,真有父母会给子女取这样不详的名字吗?

像是听到了陆昭的疑惑,过了一会,白千斩别开视线,低声道:“我本名并非千斩。这千斩,不过是行走江湖被人取的称号,时间长了,就连我自己也忘了原来叫什么了。”

陆昭瞪大了眼睛,有些不可思议,“原来是这样……”

白千斩冷嗤,“不过和原本的名字比起来,这名字倒更得我心。”

陆昭本来还想追问,但看白千斩的表情,却将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他第一次见到白千斩露出如此落寞和茫然的表情。

“千斩,小千,是挺好的。”

“……你刚叫我什么?”

“小千啊。”

“……”白千斩拔出剑,径直刺向了陆昭,擦着他的头发钉入地面。“你最好,给我改口。”

“不要。”陆昭眨了眨眼,猛地凑近白千斩,笑嘻嘻的对他说:“我还没有正式说过吧,我叫陆昭,陆是随教主姓的,昭是圣火昭昭的昭。”

白千斩向后远离了几分,抽着嘴角,不知该作何反应。

陆昭还在自顾自的对他说,“教主说昭是光明的意思,我觉得挺好的。所以就取了这个名,你觉得呢?”

白千斩沉默不语。

他想,陆昭的眼睛太亮了,亮的就像是真的火焰,灼痛了他荒芜冷寂多年的灵魂。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人存在?为什么那样残酷冰冷的沙漠,会养育出这样璀璨明亮的人。

“喂,小千,怎么不说话了?”

“……不要叫我小千。”

“那叫你什么?”

“白千斩。”

“可我们不是朋友吗,这样也太生疏了。”

“……”

“那我就叫你小千道长吧!”

白千斩不想再跟陆昭继续说话了,收起剑,起身就走。

陆昭连忙爬起来跟在他身后,边追边问:“小千道长,你还没说我的名字怎么样呢!”

白千斩翻上素月,策马扬鞭而去。陆昭紧随其后,一步不落。

 

圣火昭昭,怜我世人。

是个好名字。

 

自那之后,白千斩默许了身边总有个吵吵嚷嚷的明教弟子跟着,他走到哪,对方跟到哪,形影不离,可谓焦不离孟孟不离焦,不知道的人,都以为两人是亲密无间的朋友,还传起了冷面修罗白千斩终于不是一个人的谣言。

“我说,你这次是来真的了?”唐溯嚼着香酥糕,翘起腿没个正形的问着。

白千斩头疼不已,但为了情报,也只能忍受唐溯习惯性的八卦。

“我跟他不熟。”

“不熟你让他这么粘着你?”唐溯才不信,一口吃掉最后的一块糕点,拍了拍手上残屑,笑眯眯的凑近白千斩,暧昧的在他耳边吹了口气,“道长啊,我看你这是找到春天了~”

“唐溯。”白千斩面不改色的按着唐溯的脸将人推开,冷眉斜视他,笑道:“你这样,让沈川知道可不好。”

唐溯一听到沈川的名字,顿时黑了脸,没好气的踢了脚桌子腿,瞪着白千斩说:“少给我提那个臭乞丐的名字!”

白千斩微微一笑,“彼此彼此。”

唐溯翻了个白眼,放弃了和白千斩扯淡,转身从书柜里拿出一个密封的铜管,递给了白千斩,“上次说过的,安贼果然还是不老实了。天策府已经开始行动,不过皇上信任安贼,根本没有起疑心,所有人现在只能静观其变。”

白千斩点点头,接过铜管拧开,将里面的密信看完,便起身对唐溯说,“我回去禀报师门。”话音未落,唐溯就惊叫道:“你要回纯阳?”

“是。”

“你疯了啊?!”

白千斩摇摇头,摸了摸装着密信的铜管,淡然道:“总要回去的,更何况纯阳有难。”

唐溯气的不行,“我是怕你刚回去就被师门就地正法了!”

“当年的事并非我所为,我有何惧?”

“你不惧你跑出来十年都没回师门?”

“我不想让师父为难。”

“白千斩!!”唐溯抄了千机匣咬牙切齿的对准白千斩,“你既然这么想找死,不如让我在这了结你算了!”

“……”白千斩一动不动,看着唐溯有些无奈,“唐溯,如果唐门有难,你会置之不理吗?”

唐溯骂骂咧咧道:“谁管他去死。唐家堡那么多人,又不少我唐溯一个。”

白千斩还想继续说什么,谁知这时候站在外面的陆昭等不及了,推门走进来,一下就看到了这一幕。

他脸色一变,一招流光囚影到了唐溯身后,年轻的唐门弟子尚未反应过来,就被人缴了千机匣,寒光凌然的弯刀不知何时已经卡在了他的脖颈上。

“陆昭!”白千斩生怕他一下手滑要了唐溯的小命,声音都拔高了好几分。

“他刚才拿武器对着你!”陆昭愤怒的说。

“他无意伤我,我没事。”

“……”

陆昭放下刀,但瞪着唐溯的视线仍是不善。看的唐门弟子一身冷汗,搓着鸡皮疙瘩没好气的摆手赶人:“随便你吧随便,赶紧都滚。”

白千斩拱手道了歉,头痛的拉着陆昭离开了。

 

“我好怕。”

陆昭跟在白千斩身后,突然伸手抱住了他。

白千斩皱起眉,挣开这莫名的拥抱,转头抱臂看着陆昭,冷冷道:“怕什么?”

“怕你死了。”

白千斩失笑,“我不是那么轻易会死的人。”

“人都会死。”陆昭固执的说。

白千斩沉默了,过了一会,才道:“你放心,我绝对比你死的迟。”

陆昭没再说话,只是一眨不眨的盯着他瞧,而白千斩竟被这目光看的有些心慌。

“你为什么一直跟着我?”

“想跟着就跟着了。”

“你很无聊?”

“不啊。”

“……”

“怎么了?”

“算了。”

白千斩放弃的回身上了马,天边是一夕落日,薄暮的余晖洒满了整片大地。

“你想跟着就跟着吧。”

 

他策马而去,带起烟尘滚滚。陆昭望着那道白色的身影融入一片赤红,忍不住笑了。

两脚一踢马腹,扬鞭追上。

 

白千斩腰上总挂着一枚玉佩,上面浅浅的刻着一句“迷惑失故路,薄暮无宿栖”。

陆昭曾问过白千斩,这句诗是什么意思。

白千斩只是淡淡的说:“你不需要知道。”

于是那玉佩上的话便成了陆昭的执念。

他不知道白千斩想做什么,但仍是跟着他一路到了纯阳宫,两人停在巍峨的拱门之下,正是冬至,薄雪翩然降临。

白千斩下了马,脸色很白,开始陆昭以为是冷的,可后来发现,并不是那样。

“你怎么了?”他伸手碰了碰白千斩的手,冰的可怖。

白千斩似乎没有察觉,也没有听到他问什么,只是怔怔的往前走,直到站在了太极广场前。

“白……白师兄?!”有少女的声音含着惊愕传了过来,白千斩闻声看去,发现是小师妹林染。

“小染?”他喊了声师妹的名字,恍惚觉得沧桑百年就此倏然而过。

“是我,师兄还记得我!”林染激动地跑了过来,等到跟前,已经泣不成声,“师兄……师……师父他们都说你不会回来了,师兄,呜呜……呜呜小染好想你啊!!”

她扑进白千斩的怀里,狠狠地抱紧他,又是生气又是难过。

“师兄,你为什么要走?而且一走就是十年……”

“小染!”

有其他的纯阳弟子闻声而来,见到林染在白千斩怀里,纷纷脸色剧变,抽出长剑结阵围住了白千斩和旁边的陆昭。

“小师妹,快过来!”

林染茫然的回头看着平日对自己和气的师兄们,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会是这般如临大敌的模样。

白千斩没有说话,陆昭发现,他的脸色更黯淡了。

“小师妹,去吧。”

“白师兄?”

白千斩摇摇头,将林染推向外面,刚一分开,就有人上前将林染拉走。顿时气氛凝冰,太极广场上全是一派肃杀之色。

这时祁进赶了过来,一看到白千斩,神色微微动容。

“……孽徒白千斩,你还有脸回来吗。”

白千斩摘下剑,双膝跪地,深深一拜,“弟子前来领罪。”

 

冬雪来的快而迅捷,不多时就将整个纯阳染成了一片雪白。

陆昭坐立不安的待在纯阳宫安排给他的客房里,门口还守着两个纯阳弟子。他不是不想出去,也不是不能,只是白千斩被祁进带走前对他说了:“等我。”

所以他按下了一切不耐和焦躁,坐在房里等他。

茶水倒了一杯又一杯,很快就见了底。

陆昭站起来,对着门外喊:“没茶水了,给我再来点!”

不一会,就有人推开门走了进来。

陆昭正想刁难几下解气,谁知一转头,发现进来的是林染。

“对不起,为难你了。”林染的眼睛红彤彤的,显然哭过,陆昭见她这样,也不好意思说什么,安静的看着林染倒了热茶给他,然后坐到了对面,似乎没有走的意思。

“你……”

“我叫林染,你和师兄是朋友吧?”

陆昭愣了下,才点头道:“是。”

林染喝了口茶,眼睛更红了,“你,你知道师兄这些年过得好吗?”

陆昭哑了,他们相识不过月余,实质上,他并不比林染了解白千斩更多。

“我……我不知道。”

林染惊讶的看他一眼,随即了然的叹了口气,“罢了,师兄从小就是那脾气,很少有人能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

陆昭默了一会,说:“我觉得他很好。”

“你是想说师兄是个好人吗?”林染笑着问,陆昭点点头。

屋里安静了一会,只听林染轻声说:“他当然好,我再没见过比他更好地人了。”

陆昭沉默的看着林染,他知道林染接下来可能会告诉他很多他根本不可能从白千斩那里听到的事。

 

那是十年之前了,林染还是个刚入门的小女孩,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坐忘经那么难,师父讲的什么她都一头雾水,那时候,白千斩是她的大师兄,也是整个纯阳宫人人尊敬爱戴的大师兄。

所以当林染从师父嘴里得知,白千斩于十年前屠杀了整个落雪峰所有弟子叛出师门的事后,根本就不相信那是真的。

但是那晚,正是掌门及师父他们去宫中神武遗迹追查谢师叔踪迹的时候,落雪峰只有白千斩一人留守,除了他,没人能杀得了那么多纯阳弟子。

 

“我当然是不信的。”林染愤愤的说,“可是他们都不信,是他们逼走了师兄。”

陆昭没有说话,若有所思的喝了杯茶。

“是不是别的门派为了什么东西而来?”

“是为了《坐忘经》吧。”林染叹了口气,“纯阳宫一向与世无争,可总有些麻烦躲都躲不过。”

“你们中原人不是说过,‘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吗?纯阳宫自然也不能幸免。”

“对啊。”林染一口喝干了茶水,擦了擦眼睛,“所以即使他们后来都知道事情不是师兄做的,但找不到真凶,师兄就只能永远背负着这个罪名,永远都没法回到这里……”

她说着又落下了泪,声音里是同情也是痛心,“若让我知道那真凶是谁,势必要千刀万剐了这贼人!”

陆昭默然的放下茶杯,静了一会,才问出了更关心的事情:“那你们打算怎么处理他?”

“我不知道……要看掌门怎么打算……”

陆昭皱起了眉。

林染揉了揉脸,打起精神站起身,对着陆昭歉意道:“抱歉,让你听我唠叨这么久。”

“没事,反正我也无事。”

“其实我来是因为师兄让我帮他转达句话。”

“什么话?”

林染犹豫了一会,才小心翼翼的说:“师兄说,让你走。”

“……”

 

陆昭若是听白千斩的话,也就不是陆昭了。

林染虽然没有直言纯阳对白千斩的处罚,但还是透露了他被关押的地方。陆昭向来是随心所欲的率性之人。所以白千斩在看到陆昭出现在眼前时,一点也不惊讶。

“不是让你走了吗……”他咳嗽了一声,单衣外捆着贴了封印内力的符咒锁链。大雪磅礴,这石牢更是冷的可怕,没有内力护体,白千斩根本撑不了多久。

陆昭难得阴沉下了脸,弯刀毫不客气的砍碎了石牢,走进去将白千斩扶了起来。

“你让我等你的。”

“你……”

“我们走。”

“……”白千斩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你要真想走,还搞这么大动静,是生怕师父他们听不到吗?”

陆昭没理他,试着灌注内力进了锁链想震碎它,结果自然无功而返。

“没用的,这锁链只有掌门能解开。”

陆昭哼了一声,干脆不管了,连人扛到了肩上,敏捷的窜了出去。

外面响起了吵杂的人声,火把光影明灭,显然是守职弟子察觉了白千斩这边的动静,正在往这边赶过来。

陆昭不认得路,白千斩被他扛在肩上又没法指路,于是一通乱窜,最终停在了悬崖之边。

“咳……你,先放我下来……”

陆昭乖乖的把人放下,然后抽出双刀戒备的盯着围堵过来的纯阳弟子们。

“白千斩。”祁进上前一步,脸色很难看,“你还想逃吗?”

白千斩吐出口气,脸上是疲惫和苦涩,“师叔,你知道那事不是我做的。”

“……”

“可你们都不说。”

“……”

“我明白,你们有难言的苦衷。”白千斩垂下头,挣扎着站了起来。身上的锁链蓦然呻吟开来,竟寸寸碎裂。

祁进瞪大眼睛看着他,失声道:“你疯了!强行震碎掌门的禁制,反噬会要了你的命啊!”

陆昭一听这话立刻回头,就见白千斩擦去唇边鲜血,对着他安抚的笑了笑。

“师叔,千斩一生命途多舛,若不是师父当年将我收入门下,或许便不会有今日之时。师父之恩情,师门之恩情,千斩死不忘却。只是……”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一身单薄的白衣在落雪中宛若浮萍。

“千斩还有未尽的心愿,只能愧对师门了。”他抬起手,一把将陆昭拉进怀里,随即带着那人,头也不回的向着崖底一跃而下。

 

“你怕不怕死?”

呼啸的风从他们耳边凄厉的刮过,那一瞬间陆昭看到了白千斩眼底明亮的光。

他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但内心的所有彷徨踟蹰全都没了。

他用力回抱住白千斩,笑着说:“有你陪着,死有何惧?”

陆昭听到白千斩也笑了,崖顶的风景飞快的倒退,天空被缩成一线,星光逐渐泯灭,直到黑暗彻底包围了他们。

他的耳边响起了白千斩沉稳清越的声音。

“玄剑化生势。”

 

以四尺山河,镇你一世无忧安宁。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那玉佩上的诗句是什么意思吗?”

“你愿意告诉我了?”

“我之前一直修习着纯阳紫霞功,直到十年前那件事,我不得不离开师门流浪江湖,为了防止被人识出,才改修了太虚剑意。”

陆昭惊讶的看他,又是自豪又是高兴,“不过十年,你就能将太虚剑意修炼的这么厉害,我的眼光果然不错。”

白千斩淡淡的笑了笑,没理会他的恭维,只道:“那玉佩,就是我离开师门时,师父赠与我的。名曰:暮宿栖。”

 

迷惑失故路,薄暮无宿栖。

我心何怫郁?思欲一东归。

 

“既然明知道师门不会放过你,又为何要回来?”陆昭仍是不解,有时候中原人的思维,他怎么想都想不通。

白千斩穿着衣服,撩起散落的长发扎上,将剑系好。

等到翻身上马,一拉缰绳,才垂首答道:“师门终究对我有恩。”

陆昭撇撇嘴,也上了马,跟在他身后没好气的说,“你来是将那个什么安禄山的消息告诉你们掌门的,现在说了,你下来是不是还要去杀了安禄山,给你们师门除去这威胁啊?”

“不只是师门。”

“什么意思?”

白千斩淡然一笑,扬鞭而去,只有声音远远传来,“天将倾颓,若生灵涂炭,又如何快意江湖?侠之大者,为国为民,死不旋踵。”

陆昭张了张嘴,最终,无奈的笑了声,策马跟上。

 

“好吧好吧,都听你的。”

 

天宝十四年,安史之乱爆发。

盛世繁华的虚像宛如镜花水月,摧枯拉朽的被战火灼烧殆尽。

上至朝堂下到百姓,人人自危,随着叛军的壮大,武林江湖也难以幸免,纷纷联合起来共同御敌。其中不泛有武艺高强者,意图以一己之力力挽狂澜,潜入安禄山身侧妄图刺杀,皆被其手下令狐伤及其同党所害。

 

“听说啊,前几天长安沦陷了。啧啧啧,真是不得了,我看这天下,很快就不姓李喽!”

“乱说什么,那安贼能有什么能耐?”

“哎,这可说不来……”

闲言碎语,不绝于耳。客栈里那讨论的两人很快就换了话题说起了别的。

陆昭听了一会,拉下兜帽,甩了钱在桌子上,随即走出龙门客栈。

外面是风沙飞舞,远处天地一线,孤烟袅袅而上,一派苍茫壮丽。

陆昭拍了拍坐骑的脖颈,翻身上马,独自一人慢慢踱入了茫茫荒漠。

 

“你不是常说大漠风光如何美妙,若有机会,你我二人不如结伴去一观那荒漠壮丽?”

“那我们一言为定了!”

“一言为定。”

 

本以为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原来你也是会说谎的人啊。

陆昭摸着腰间玉佩,轻轻的笑了。

 

“哎,老板娘,不阻止那个人吗?这天,马上就要起沙暴了吧……”

“你觉得我们阻止得了?”

店小二不说话了,看着陆昭没入漫漫黄沙中的背影,长吁了一口气。

 

 

 


PS听着同归停不下来……总之算是圆满了一下脑洞吧_(: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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