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凛】沉戈·四十九

云忘归盯着火光,无意识地拨弄着灯芯,摇摇欲坠的火焰随着他的动作旺盛了一点,好似拥有生命一般跳跃着。

过了一会,慕灵风进来唤道:“司卫。”

云忘归起身行了一礼,欲言又止,好像有些话只要不说出口,就能留有一丝希望。

慕灵风心中微叹,取出一粒药丸融入茶水,递给云忘归:“司卫还有沉伤未愈,坐下说吧。”

云忘归默默接过茶喝完,闭了闭眼,沙哑道:“他还能醒过来吗?”

慕灵风道:“夏掌门现在昏迷不醒,或许是件好事。”

云忘归问:“为何?”

慕灵风耐心答道:“他体内毒性复杂,我暂时无法参透,但可以肯定,此毒正处于微妙平衡中,夏掌门处于昏睡,代表体内毒性平衡未被打破,而他一旦醒来,就难说了。”

原本夏戡玄身上赤蛇,就是饮血而生,与金炼蛊相生相克。夏承凛在最后一刻将赤蛇引入自己体内,得以留存一线生机,才不至于直接被暴走的蛊毒夺取性命。

他确实遵守了诺言,拼尽一切努力活了下来。

云忘归心如刀绞,闭了闭眼,道:“如果找不到解法呢?他会一直睡下去吗?还是……”他实在说不下去。

慕灵风敛去眼中不忍,低声道:“夏掌门心志坚定,即使昏睡中,也始终护着心脉不受蛊毒侵蚀,他并没有放弃。”

云忘归颤抖着唇,良久,才说:“我知道了,我去一趟悦皇神都,看看可能寻到解方。”

 

次日,云忘归马不停蹄去了悦皇神都。

先前一战后,他急于带夏承凛回去救治,便派了几名儒门弟子随皇剑孤臣去夏戡玄居所。夏戡玄留下的东西很少,大多是无用之物,几名弟子搜索无果,只能空手而归。

今次云忘归再来,皇剑孤臣听闻是为金炼蛊之事,没有多问,配合的命人带着云忘归再去检查。

这一搜,竟真让云忘归找到了一处暗格。他花了半个时辰弄开外面的锁,打开翻找,找到了放在最下层的一卷手抄锦书。

他粗略翻看了一遍,难掩激动,迅速去向皇剑孤臣辞别,日夜兼程回了文风谷。

慕灵风拿到锦书,也是惊喜,当即闭门研究,三个时辰后,就弄清了金炼蛊制法,寻到了对应的解决之策。

云忘归听慕灵风说完,心如擂鼓,强自镇定道:“既然已经找到方法,凤儒尊驾何不开始?”

慕灵风道:“这解法并不容易,其中必须两样东西。一样为流萤凝浆,一样为苏方泪。流萤凝浆我早年云游时偶然得到一些,足够使用,但苏方泪,却已经几十年未有人见过了。”

云忘归急切道:“此物长什么样,我去找!”

慕灵风也不耽搁,勾出苏方样貌,递给云忘归:“苏方形似白鹤,单足金瞳,天生通灵,它的泪并不容易取到……”

云忘归越听越是熟悉,目光扫过纸上,眼睛一亮:“我见过它!”

这可不正是曾经饮过夏承凛血的那只通灵白鹤。

慕灵风意外道:“那再好不过,司卫可知它在何处?”

云忘归一顿,懊恼的皱起眉:“我上一次见到它,还是在文风谷后山。”至于现在,过去这么久,它早已不知飞到了什么地方。

慕灵风想了想,道:“苏方虽性躁,但十分念旧,往往居于一处便不会轻易换巢。况且看锦书记载,苏方乃金炼蛊幼虫天敌,想必筑巢之所必在其附近。”

云忘归倏然想到苏方眼上的伤,略加思索,问道:“请尊驾再将金炼蛊幼虫样貌告知我。”

慕灵风提笔作画,很快递给了他。

云忘归看完,站起来攥紧纸张道:“我去一趟断肠谷。”

断肠谷路途不远,只是如今通往那里的道路已经尽数被山石淹没,成了一处孤岛。云忘归现在去,来回一趟必十分艰难,或许要耗费数十日。而夏承凛能否撑到那个时候,还是未定之数。

若苏方不在断肠谷,他们可能连最后一面都无缘相见。

但此时此刻,却也再无其他办法。

 

云忘归做了决定,即刻就动身去了断肠谷。

他少年时期和夏承凛曾在断肠谷遇到万魔教,现在回想,也许那时问奈何正借万魔教之手,替他取金炼幼虫,这也解释了为何那只苏方眼上会有刀伤。想必问奈何为保证金炼蛊无解,顺势要将苏方斩尽杀绝,不想还是被其逃脱。

不过有那一次经历,云忘归对断肠谷便比大多数人更为熟悉。到了附近,只用了不到三天就找到了入口。

谷内常年渺无人迹,荒草长到了半人高,阴风中裹挟着腐败的潮湿味道,云忘归闻了没多久,就感觉头晕目眩,意识到空气中含着不少毒素,便拿了解毒丹吞下,捂住口鼻加快了搜寻速度。

一条略显浑浊的小溪贯穿谷内,方圆没有半点活物声响,云忘归正沿溪而走,心里越来越焦虑,就在此时,忽见远处飞来一点白影,白影在高空盘旋,一炷香后,方才降落到了一棵枯树下。

正是那只苏方!

云忘归顿时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靠近到十几步外。

那苏方似乎认出了他,抬起头静静看往他的方向。

云忘归想到它曾饮过夏承凛的血,便割开手心,意图用同样的方式引它前来。

只是非含着金炼蛊毒的血,苏方显然并无兴趣。

涌出的血不断滴落,云忘归不觉疼痛,只紧紧盯着苏方,一步步走近,直到三步外。

这时,苏方突然振翅,竟欲飞走。

云忘归脑中一片空白,下意识的扑上去要强行捉住对方。

然而苏方动作快如闪电,迅速拔高飞远,眨眼就没了踪迹。

一步之差,功亏一篑。

云忘归跪在原地,失魂落魄地瞪着天空,痛苦的攥紧了拳。

他等了很久,期望苏方能够回来,可等了整整三天三夜,再没见苏方踪迹。

云忘归却不肯放弃,仍反复在断肠谷内寻找。

终有一日,一名云游僧人路过断肠谷外,遇到了已搜寻到谷外的云忘归。

深夏急雨不歇,僧人披着蓑衣,双手合十道:“施主为何在此徘徊?”

云忘归满脸憔悴,数日的不眠不休耗尽了他的内息,连以真气隔开雨水的力气都没了。

僧人取出蓑衣递给他,云忘归才意识到身边站了一个人。

他躬身行礼,沙哑道:“多谢。”

僧人望着他,柔声问:“施主若有需要相助的地方,老衲愿尽绵薄之力。”

云忘归苦笑道:“大师好意我心领了,但我要找的东西,实在难寻……”

僧人微笑道:“不妨先说说。”

云忘归默然片刻,缓缓道出了所求。

僧人耐心听完,平静道:“若是命数至此,施主也莫要强求。”

云忘归张口结舌,瞪了僧人一眼,强压一瞬涌起的怒火,沉声道:“他都没有放弃,我岂能辜负他!”

僧人只问:“若有一花,朝生暮死。施主当如何做?”

云忘归怔愣。

僧人又问:“若是施主命在旦夕,是希望心上之人远在天涯,还是常伴身侧?”

云忘归久久不语。

僧人念了一句佛号,最后道:“若施主心系之人,并非贪生怕死之辈,那他为何一定要活下来?”

拼尽一切活下去,有时并非只是为了活着。

僧人看出云忘归神色有变,微微一笑,道:“世间因果循环,皆有定数。施主,切忌执迷。”

急雨骤停,僧人走后,云忘归静立良久。想到千里之外的夏承凛,霎时痛彻心扉。

 

第九日,云忘归回到了文风谷。

他站在夏承凛的房前足有一个时辰,才走进去。

熟悉的冷香混杂着药味缭绕在屋内,云忘归深深吸了口气,抹了把脸,轻手轻脚的坐在了床边。

夏承凛的手很冰,他一向体温低,这时候更是连一丝温度也没有。云忘归握着他的手,却像握着一团雪,怎么也暖不热。过了一会,他干脆脱了外氅躺上去,把人搂到怀里,如同他以前常做的那样。

他凝视着怀里人,想着那僧人的话。

他素来洒脱,拿得起放得下,可偏偏面对夏承凛,总是会方寸大乱,不知该怎样,才能将这个人护好。

如果世上真有换命之法,该有多好?

云忘归自嘲一笑,没想到有一日,他也会如此执迷不悟。

他吻了吻夏承凛紧闭的眼睑,心道:执迷不悟就执迷不悟吧,人世一遭,本就荒唐一场,他已注定勘不破此情,何妨沉沦到底。

 

一夜无眠,翌日,门外响起喧哗。云忘归起身出来,见外面院子围了一圈人,便问:“怎么了?”

那群儒生一边高兴地说:“司卫,你看这是什么!”一边让开位置,露出后面垂颈收翅的苏方。

云忘归瞪大眼睛,一时狂喜,半天才回过神来,大喊:“快去请慕掌门!”

半刻钟后,慕灵风赶到,那苏方再没飞走,温顺的让慕灵风取泪入药。

 

“这样就可以了吗?”云忘归紧张问询。慕灵风检查完夏承凛的状况,凝重道:“他体内气血被蛊毒侵蚀太久,此法只能拔除蛊毒,但已造成的影响却不会消失。”

“会怎样?”

“虽无性命之忧,却要日日遭受毒血折磨。”

云忘归沉默半晌,道:“有办法解决吗?”

慕灵风踟蹰不语,云忘归定定地看着她,认真道:“慕掌门,无论什么代价,只要能救他,我都愿意。”

慕灵风低叹一声,缓缓道:“换血。”

云忘归毫不犹豫的点头:“拜托您了。”

 

夏承凛一无所知,他睡了很久,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始于相逢,终于离别。

他站在文风谷外,满心难言的滋味,怔怔看着马上英姿飒爽的人,连一句挽留也说不出口。

两人已道完别,再无话可说。下一刻,云忘归就该头也不回的扬鞭而去了,但他却不知为何没有走,仿佛在等着什么。

“你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梦里的人微微含笑,眉眼英秀俊朗,温柔期待的凝视着夏承凛。

夏承凛的心便也跟着一疼一酸,再忍不住握住缰绳。

十年前未能讲出,不敢讲出的真心,终于在此刻道出。

他说:“留下来。”

 

云忘归弯起眼,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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