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凛】沉戈·四十八

十八年前,夏承凛最后一次见到夏戡玄,正是这日一样的天气。

细雪刚停,梅香满谷。枝头挂着淋漓霜雪,折射出明丽光芒。

夏戡玄抚着灵霄烛幽,对夏承凛道:“你已足堪大任。此剑伴随我数载春秋,如今,也是该交给你了。”

灵霄烛幽威名赫赫,剑下斩过邪魔无数,自成一股凛然刚烈之气,夏承凛伸手接过时,指尖不慎被锋锐剑气割破,温热血液沾上赤色剑身,更是猩红。

夏戡玄并无多余交代,一如当年受邀出任德风古道主事,只留下一句:“文风谷就交给你了。”便头也不回地去了炽炼关。

此后三年,音信全无,再传来消息,便是葬身极渊,尸骨无存。

夏承凛曾无数次想过,如果那时他跟着祖父一起去了炽炼关,是否一切就会不同。可他并没有去,也很清楚,夏戡玄不会允许他一起去。

因而往后十五年,岁月无情,因果不改,直至今日,刀兵相见,殊途陌路。

 

夏戡玄轻轻叹了一声,道:“你我何至于此。”

夏承凛道:“如若祖父愿意放下,实不至于此。”

风又起了,只是微风,拂过山巅,带起无数如絮轻雪。

夏戡玄上前两步,走到了夏承凛身侧,凝视着无垠天地,慢慢道:“你认为,什么是放下?”

“舍去执念。”

夏戡玄笑道:“你以为我如今所做,均是因执念入魔,罔顾苍生?”

“兴纷争,乱世局,祸殃天下,难道不是罔顾苍生?”

夏戡玄回眸看向他,淡淡道:“十五年前,我与蔺天刑皆曾以命阻万魔入侵中原,护佑故土。然而十五年过去,这世道可曾有变好?魔教余孽生生不息,你可有想过为什么?”

夏承凛默然片刻,垂眼道:“因魔由心生,人欲不灭,万魔不死。”

夏戡玄神色稍霁,温声道:“为何先圣会创《神儒玄章》流传后世,为何世间会有《天魔音》,你应当也已明白。”

“因为天魔石?”

“不错。万魔教自以为掌握了天魔石秘密,却从来未曾深究其理。此物激发人欲,蛊惑人心,令人无法自控,性情大变。先圣预见失控的人心将埋下无穷霍乱,于是才有了《神儒玄章》和《天魔音》。两者一为正一为反,无论哪方失控,均可有所克制。”

夏承凛道:“所以你糅合《天魔音》残篇,改造了《神儒玄章》。”

夏戡玄坦然承认:“当年万魔教入侵中原,早将天魔石影响扩散天下,祸根已种,放任不管,必将天下大乱。唯有如此,方能更好的控制天魔石带来的影响。”

“哪怕身中玄章者,丧失自我,形同傀儡?”

夏戡玄道:“若能一劳永逸消弭百世千秋的霍乱根源,此等代价,有何不可?我的目的从来都没有变过,承凛。”

夏承凛却没有回答,眼中尽是悲凉。

“你错了。从你不择手段布局开始,一切都变了。祖父,难道你还未发现,现在让苍生陷于苦难中的人,正是你吗?”

风雪涛涛,霜寒入骨。两人对峙良久,夏戡玄再度开口,语气淡漠惋惜:“你还是如此天真。”

崇邪剑斜指地面,剑身红芒耀眼,如同炽火。

“只有你,无法阻我。”

夏承凛沉静道:“唯有一试,方知结果。”

夏戡玄挑起眉,“你不怕死?”

夏承凛举起灵霄烛幽,目光一瞬悠远,似是想到了什么人,便微笑道:“死有何惧。我只是担心,我若死了,有一个人会伤心难过。”他说着,定睛看着夏戡玄,字字道:“所以,我绝不会死在此处。”

夏戡玄久久不语,倏然明了,自己究竟在哪一道环节出了错。

一直以来,夏承凛每走一步都如履薄冰,小心翼翼。他一直当他是因心中诸多牵绊,不愿轻易犯险,故而事事留有后路,存着一线余地。

数次交锋,他看透了夏承凛的顾忌,自以为掌握了对方的弱点,料他不会舍生取义,却忘记了,他终究也是夏氏族人。

夏承凛暴露破绽给他,只是以此卸去他的防备,才有机会在最后一刻,得以玉石俱焚毁掉他筹谋多年的局势。

他高估了自己对夏承凛的了解,低估了夏承凛的决绝。

而他最错误的决定,就是留下了云忘归的命。

 

夏戡玄慨然道:“是我大意了。”再起手,崇邪剑剑气纵横,卷起无边飓风。

“出招吧。”

夏承凛一式元圣天锋,斩破风雪,攻向夏戡玄。

 

山石滚滚,云忘归和玉离经已赶至千雪崖北面和墨倾池汇合。铁面人在松林奔逃,被墨倾池有意引到了一条隐蔽山路上,跑出来时,还以为墨倾池是带万魔教来接应他。直到被涌出来的儒门弟子团团围住,方才勃然大怒:“左执法,你这个叛徒!”

墨倾池淡然揭开兜帽,露出一张清俊出尘的面容,正是他原本的样貌。

铁面人色变道:“云天望垂……墨倾池!你没有死?!”

玉离经从另一侧走出,微笑道:“是啊,意外吗?”

铁面人这才明白,原来从一开始,他们就是要将自己和夏戡玄一网打尽!

“你已是死路一条,不如投降吧。我们正道中人,不会滥杀俘虏的。”云忘归抱剑站在铁面人右边,堵住了他回到松林的路。

铁面人环顾四周,逐渐镇静下来,继而冷笑:“就算你们杀了我,也不会动摇万魔教分毫。”

云忘归颇为惊讶:“原来你在教中这么没有地位?”

铁面人气结,可为了保命,只得咬牙说:“我只是无名小卒,此局如此凶险,教主怎会不加防范?”随后看向墨倾池,“左执法应该能看出,我甚至不是那位代行者。”

墨倾池微微蹙眉,打量了他一会,眼神沉了下来。“他果然谨慎。”

云忘归站直身体,皱眉道:“还真不是?那怎么办……直接杀了?”

铁面人急得大喊:“放过我,我将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们!”

墨倾池挑眉道:“我在教中高居左执法之位,你知晓的,我必然知晓。而我已在你面前暴露身份,怎能放过你。”

“不!有一件事你一定不知道!那位代行者的身份——”他急促喊完,倏然冷汗涔涔。

在场三人蓦然警惕,同时动身,墨倾池回身追向出现在后方的一道身影,云忘归冲到铁面人身边欲制伏他,玉离经则护着众儒生大喊:“快退开!”

然而无数火雷弹铺天盖地的洒下,火光眨眼将整个山道淹没。

云忘归迟了一步,直面火雷弹威力的铁面人瞬间粉身碎骨,浓黑烟尘夹着血肉碎骨扑向云忘归,云忘归不得不挽剑格挡,狼狈的退到了安全地带。

足有两刻钟,火雷弹的余威才平复下来。墨倾池恰好回来,沉声道:“他死了。”

玉离经和云忘归面面相觑,墨倾池收起剑,眉宇紧锁:“是特意来灭口的死士,看不出身份。”

布局功亏一篑,玉离经挫败道:“没想到还是被对方抢先一步。”

云忘归却想到了别的,倏然色变:“不好!”不等玉离经和墨倾池反应,人已如离弦之箭,疾驰往松林中。

 

如此近距离、大面积的引爆火雷弹,千雪崖上雪峰必然承受不住震荡,将会引起新一轮雪崩!

云忘归想到夏承凛所在之地,顿时心急如焚,生怕慢上一步,便是遗憾终生。

他有太多次错过,太多次迟来,无数往事浮上心头,让这段短暂的路程倏忽变得漫长。

冰冷的碎雪砸在他的身上,山巅冷厉的风声呼啸而过,他穿行而出,就像走过了夏承凛的一生,而在道路的尽头,那如雪似月的人倏忽转头,对他露出一笑。

刹那冰消雪融,冻结灵魂的寒意被驱散开来。他答应过他,一定会回到他的身边,哪怕神销魂散,也定会遵守约定。

云忘归相信他。

 

十丈高地处,夏承凛一剑斩断崇邪剑,刺入夏戡玄心口。没有血,夏戡玄毫无所觉,这一剑却像是撕裂了夏承凛的胸口,金炼蛊几乎瞬间暴动,窜入气海,直逼灵台,奇经八脉皆被蛊毒所染,霸烈毒性爆发,夏承凛顿时唇边溢血。

夏戡玄握住胸口利刃,踉跄后退半步,远处雪色洪流正翻涌而下,很快就会将这片高地吞没。

“你杀不了我的。”夏戡玄低声陈述,一寸寸将剑锋拔出。

夏承凛脸色惨白,被血气激起的蛊毒愤怒地夺取着这具身体的控制权,内外均似烈火灼烧,脏腑尽衰,剧痛钻心,已是山穷水尽。

然而他无惧生死,只咽下喉间涌起的血,嘶哑道:“是吗?”随即毫不犹豫地抓住夏戡玄手腕,并指破开肌肤,让那蛰伏其中的赤蛇得见天日。

浓郁的血味弥漫,赤蛇兴奋的扭动射出,飞快钻进了夏承凛体内。

夏戡玄骤然色变。

夏承凛强忍彻骨之痛,用力握住剑柄,贯穿了夏戡玄。

雪崩近在咫尺,瞬息就会淹没两人。

在这生死之间,夏戡玄无波的眼底倏然泛起了波澜。

他竟是笑了,蓦地攥紧灵霄烛幽,一掌拍向夏承凛。

雪浪兜头扑下,转眼吞噬掉了夏戡玄的身影。

受那一掌威力,夏承凛飞身后撤,拼力调动仅存内息,退开数十丈距离,与汹涌洪流擦肩而过。

 

耳畔嗡鸣不止,夏承凛知道自己活了下来,但钻心蚀骨的剧痛令他完全无法动弹。他跪在茫茫白雪中,捂嘴咳出淋漓鲜血,恍惚的神智里,只想着:云忘归还在等他。

想到这里,竟真的听到了云忘归的声音,从远方传来,逐渐清晰可辨。

“夏承凛!”

他回过头,看到那人神色焦急地奔向自己,努力压抑的痛楚忽如滔天巨浪,再难克制。

他在心里无声应道:我在。

随后彻底失去意识,跌入了温暖的怀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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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篇大纲写的很早,那时候剧情还没演完。后来因为低魔设定的问题,关于祖父的部分还是按照原大纲写了,搞事的是他,死的也是他。就当做原剧另一种可能性吧。

全都求仁得仁,有遗憾但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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