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凛】沉戈·四十五

天色逐渐昏黄,残阳落在灵云寺朱红墙面上,仿佛泼了一层血上去。

慕灵风已经在屋里好几个时辰了。

玉离经在门前反复徘徊,脸上神色凝重,背着的手不时捏紧,尽显焦虑。

自从救回云忘归和夏承凛,他就一直提着心没能放下。

据搜寻的弟子说,他们是沿着河道找下去的,除了两人,并没有发现其他活着的人。

但夏琰的尸首并没有出现在崖底,这让玉离经十分不安。

如果他也没死,他们必须趁着夏戡玄进行下一步之前阻止他,可夏戡玄想做什么,除了夏承凛无人知晓。

玉离经深深叹了口气,看向屋内,神色复杂。

 

时间流逝,一夜悄无声息的过去,翌日清晨,慕灵风终于一脸疲惫的推开了门。

玉离经得到消息立刻赶来,紧张道:“他们怎样了?”

慕灵风示意他稍安勿躁,斟酌了一会,才说:“司卫虽然外伤沉重,但并没有伤到根基,我已处理妥善,静养一阵就能恢复。只是夏掌门的情况……比较棘手。”

玉离经心思电转,道:“因为金炼蛊?”

慕灵风点头:“他胸前伤口,触及心脉,脏腑受损严重,全因此蛊吊着一口气,才撑到了现在,可这蛊毒性霸烈,等他醒来后,毒性反噬,也必将要了他的命。”

玉离经神色一凛,问:“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慕灵风苦笑摇头道:“是我见识浅薄,至今不能参透此蛊。”

玉离经动容道:“慕掌门不必妄自菲薄。事已至此,我们能做的本就不多……”末了,面露不忍道:“夏掌门还有多少时间?”

慕灵风低声道:“多则一年,少则数月。”

玉离经叹了口气,道:“等司卫恢复……找个时机告诉他吧。”

 

午时刚过,云忘归醒来了,睁眼第一件事就是找夏承凛。

夏承凛在另外一间房里,他自然是找不到的,当即起身下床,跌跌撞撞的要出去。动静闹得颇大,惊动了守在外面的人,照顾他的佛门弟子进门一看,惊叫道:“施主快快躺下,伤口都要裂开了!”

但云忘归并不配合,看到有人,迅速抓住对方的胳膊,急切道:“夏承凛呢?”

那小僧呆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赶忙回道:“他没事,就在隔壁睡着。”

云忘归松了口气,道:“我去看看。”

小僧满脸难色:“可是你……”

“我已无大碍,不必担心。”

小僧犹豫了一会,叹息道:“好吧,那我扶你过去。”

云忘归缓了神色,道:“劳烦了。”

 

临近的屋里,浓郁药香弥漫在房内,夏承凛盖着薄被躺在床上,脸色虽然仍是苍白,呼吸倒是平稳了下来。

云忘归坐在床边,轻轻碰了碰夏承凛的额头,高热已经散去,掌下的肌肤温凉又细腻,云忘归拨开他的额发,垂下头吐出口气。

跟来的小僧压低声音说:“施主,看过就回去吧。你才刚醒,还未恢复完全,切莫大意了。”

云忘归“嗯”了一声,又看了一会夏承凛,才起身说:“佛友可知道玉主事在何处?”

“玉主事正在前殿和名剑前辈议事。”

“我有些事要找玉主事……”

那小僧顿时愁眉苦脸:“哎,施主就是不愿意回去休息吧!”

云忘归笑了笑,“我自会注意的,多谢关心。”

小僧无奈,只好领着云忘归去前殿。

 

赦无心与风僧白云剑皆因《神儒玄章》陷入昏迷,名剑绝世便暂代了佛门事务。此时正和玉离经、慕灵风商讨如何解开《神儒玄章》。

先前为阻止赦无心,名剑绝世曾以天佛功法渡入对方体内,意外缓解了《神儒玄章》的影响。于是告知两人此事,慕灵风思索过后,便提议以《天佛七元相》试一试。

当今世上,唯有名剑绝世会完整的《天佛七元相》,自然当仁不让道:“风僧本就修炼过一半《天佛七元相》,或许有助于此,我便从他入手一试吧。”

玉离经道:“有劳了。”

名剑绝世摆摆手,“诸事未定,大敌在外,我只是临时代理,其他还要多劳烦玉主事操心。”说完,拱手一礼,利落地告辞去解玄章了。

这时,云忘归走了进来,道:“已有解玄章的方法了?”

玉离经没答话,皱起眉责备道:“你伤势未愈,怎不好好躺着?”

云忘归连忙道:“我已经没事了。”
玉离经看向慕灵风,慕灵风心领神会的上前搭脉检查,完了,对玉离经点了点头。

玉离经这才缓和了神色,回道:“已有头绪。”

“那就好。”云忘归放了心,继续问道:“夏琰和我们一起掉落悬崖,你们可有寻到他?”

玉离经摇头,随即和云忘归说了现状。

听完,云忘归沉吟道:“万魔教也没动静?”

玉离经回道:“他们得知中计,恐怕要先去找夏戡玄的麻烦。”

云忘归问:“他在何处?”

“据悉是在悦皇神都。”

云忘归眉头紧蹙,玉离经见状,柔声道:“这几日你先在灵云寺养伤,慕掌门会留下来照顾你和夏掌门。我回德风古道后,会和道门商议后续,你不用担心。”

云忘归知道自己的状态帮不上什么忙,没有逞强,默许了这样的安排,然后道:“夏掌门……何时能醒来?”

玉离经一时失语。云忘归看向慕灵风,慕灵风轻轻叹了口气。

云忘归敏锐道:“你们有事瞒着我?”

话已至此,玉离经不得不开口道:“云忘归,这件事,可能需要你做好心理准备。”

云忘归霎时心口一紧,缄默许久,才艰难道:“我知道了,你说吧。”

 

半个时辰后,云忘归回到了夏承凛的房间。先前那名小僧欣慰地说:“这下你可以好好躺下了吧!”

云忘归勉强一笑,道:“我能……在这边休息吗?我希望他醒来后,第一个看到的人是我。”

小僧呆了呆,挠头道:“这倒是没啥问题啦……”又不禁好奇:“你这么关心他,他是你什么人啊?”

云忘归神色柔和,温声回道:“一生中最重要的人。”

小僧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屋内,想到两人被救回来时,云忘归怎么也不肯放开对方的样子,顿生感触。

他面露同情,安慰道:“他会醒来的。”

云忘归低低“嗯”了一声,明明是在笑,神色却不知为何透着一股悲恸。

小僧不忍卒视,还想说些什么,云忘归已经行礼道谢,踏入了门中。

这一守,就守到了凌晨。

 

静夜沉沉,摇曳的烛光在屋中晃出憧憧倒影。噼啪一声,燃尽的烛火炸开一捧灯花,跟着熄灭了。

夏承凛在一片黑暗中惊醒,下意识地握紧了手。

他捏住了温热的手掌,转过头去,借着朦胧月色,看清了趴在床边的云忘归。

记不得多少次都是这样,他从炼狱苦海般的梦魇里挣扎回到人世,睁开眼总会看到云忘归。

温暖的手捂热了那片肌肤,那温度就一路蔓延至四肢百骸,将他支离破碎的灵魂拼凑,融化渗入骨髓的冰冷,一点点的燃起他熄灭的魂灯。

他终于活了过来。

疼痛开始变得鲜明,夏承凛别过头屏住呼吸,强忍着身体内外如焚的痛楚。

他不想惊醒云忘归。

但云忘归仍是醒来了,他猛地抬头,攥紧夏承凛寒湿的手,紧张道:“蛊毒发作了?”

夏承凛眨了眨眼,摇头道:“没有……”话音未落,便忍不住满腔酸涩,再说不出一个字来。

云忘归心中一颤,温声道:“我一直在这里。”

夏承凛点点头,云忘归起身去点灯取药,端过来一口一口的哺给他。一碗药喝完,两人的唇都变得湿润。

夏承凛以目光描摹着云忘归英秀的面容,怎么看也看不够似的,眼底是没有遮掩的眷恋。

云忘归却移开视线不敢看他,只觉每看一眼都心如刀割。

他垂眸轻声问:“伤口还疼吗?”

夏承凛摇头道:“不疼。”

“真的不疼?”

夏承凛只好承认:“刚才很疼,现在好了。”又顿了顿,勾住云忘归的手心,反问:“你呢?”

云忘归笑道:“我很好,你也说了,我的运气一向不错。”

夏承凛静静地看着他,说:“你不好。”

云忘归脸上的笑容再难维持下去。

夏承凛问:“为什么不敢看我?”

云忘归的眼睛倏忽变红,他终于望向了夏承凛,道:“因为我怕再多看你一眼,就忍不住想拆穿你的谎言。”

夏承凛一怔,良久,才低声道:“你知道了?”

“是。”

夏承凛嘴唇一颤,却一个解释的字也说不出。

云忘归哑声问:“如果我不说,你是不是也不打算告诉我?”

“我不想你伤心。”

“我若不知道,只会更伤心。”

泪水沿着云忘归的脸颊滑落,滴在了夏承凛的手背上。夏承凛像被那滴泪烫到了心尖,眼睛也红了。

他喃喃道:“我总是,让你难过。”

“这不是你的错。”云忘归阻止了夏承凛的自责,吻着他湿润通红的眼角,抱着最后一丝期望问询:“真的没办法了吗?”

夏承凛沉默了很久,低声说:“我不知道。”

云忘归深吸口气,温声道:“我明白了。”

夏承凛还想说什么,云忘归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先好好休息吧。”说完,站起来欲往外走。

夏承凛突然伸手拉住他,“夜已深,司卫不如……就在这里留一晚吧。”

云忘归顿了会,回头道:“好。”

他吹了灯,脱衣上床,躺在了夏承凛的身边。床铺狭小,容下两人十分勉强,难免靠在了一起。

黑暗里,夏承凛摸索着碰到了云忘归的腰,轻轻的环了上去。云忘归干脆翻身展臂,将人搂进了怀里。

周身的冷意被尽数驱散,夏承凛枕在云忘归的胸前,感受着熟悉的热意从相贴的肌肤传来,内心尽是苦涩酸甜。

 

次日,云忘归一早起床,备了粥食小菜,又亲自煎了药,等夏承凛醒来,便是一番悉心照料。

被夺了职务的小僧呆在一边揣揣不安,生怕云忘归光忙着照顾人,不顾自己闹出病来。

夏承凛也担心,还好云忘归并不逞强,乖乖在夏承凛眼前喝了药,随后又请慕灵风来检查了两人状况,确认暂时已经无恙后,方才提起正事。

没多久,玉离经来了。

一番关切后,玉离经斟酌问道:“夏掌门可知夏戡玄之后打算?”

夏承凛道:“具体不得而知,但依照他之性情,此番失利,必会重新蛰伏,再回暗处静待时机。”

玉离经凝眉道:“他有改造后的《神儒玄章》在手,若隐于幕后,于我们而言十分不利。”

夏承凛沉声道:“所以,必须趁此机会逼他出手。”

“如何逼?”

“以天魔石诱之。”

“他会上当吗?”

夏承凛道:“如今夏琰生死不明,悦皇神主、问奈何与他皆是各有所谋。只要不给他重新挑起万魔教和三教正道斗争的机会,必能逼他孤注一掷。”

云忘归道:“话虽如此,可天魔石乃万魔教至宝,又要如何得之?”

这确实是此计最难解决的一点,众人一时静默。

玉离经沉吟良久,道:“我且想想办法。”

墨倾池尚在万魔教中,或许可以看看他是否有万全之策。玉离经心中思量,起身道:“两位就在此养伤吧,我先回德风古道安排。”

众人应诺。

临别前,夏承凛对玉离经郑重一礼,道:“多谢玉主事信任。”

玉离经扶起他,叹道:“若非夏掌门,吾等已是阴谋之下的牺牲品。此礼玉离经愧不敢当。”

夏承凛道:“因那一剑,玉主事也当受之无愧。”

玉离经笑了笑,“都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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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尽甘来,我痛哭流涕终于快写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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