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凛】沉戈·四十四

云忘归在彻骨剧痛中清醒,视野里天空一片青白,阳光耀眼刺目。

他泡在温凉的水流里,过了一会猛然回神,艰难的抬起手摸向怀里人的手腕。

脉搏缓慢而低微的跳动着,云忘归松了口气,撑起身低头去看。

夏承凛趴在他的怀里,脸上的血污已被水迹冲干,露出白净的肌肤,散开的头发湿漉漉的贴在脸颊上,随着呼吸轻轻起伏,仿佛只是睡着了。

但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痕还在往外冒着血,已将两人身下的水流染成了深红。

云忘归眼神一颤,用力捂住夏承凛胸前最严重的伤口,咽下喉间血腥气,抱起夏承凛,漫过河水走向岸边。

他们运气不错,掉下来的时候撞到了许多横出悬崖的树荫做缓冲,又跌进了河里,勉强保住了一条性命。

两人均是身负重伤,花了足有一刻钟,云忘归才将夏承凛放到了干燥的地上。他喘了口气,撕下一片里衣,胡乱的缠住身上伤口,随后找出伤药,开始给夏承凛处理。

没有君奉天的金丹,其他伤药基本起不了多大作用,血久久无法止住,撒上去的药粉瞬间就会被冲开,云忘归恐惧的感受着夏承凛越来越虚弱的呼吸,深深痛恨起总是慢一步发现端倪的自己。

为什么偏偏在夏承凛的事情上,他就那么容易被骗呢?

云忘归闭了闭眼,强行按下胸口的痛楚,冷静地点住夏承凛各处大穴,稳定心神重新为他包扎。

这一次药粉勉强停在了伤口上,血虽然没有止住,但涌出的速度已经变慢。

就这样花了一整瓶伤药,云忘归终于处理完了夏承凛的外伤。

他吐出口气,连去河边洗掉手上血迹的力气都没了。

夏承凛仍闭着眼,神情沉静。云忘归躺到他身旁,轻柔的搂住对方,哑声道:“别忘了,你的命是我的……”

崖底寂然静默,潺潺的流水声远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云忘归精疲力竭的昏睡了过去。

 

自云忘归和夏承凛坠崖消失,已过去数个时辰。夏琰不知所踪,从控制中摆脱出来的三教中人纷纷撤离白羽境天道,万魔教眼见事态有变,毫不恋战的离开了战场。

余下只有群龙无首的文风谷,不敌正道联手,均被缴械关押。

白羽境天道被炸的面目全非,名剑绝世只好和玉离经等人一起出来,暂时留在了灵云寺。

赦无心和一众受控已久的人都昏迷不醒,玉离经和天道主便临时主持起大局,清点伤员,确认损失。

临近夜里,玉离经才得空去找名剑绝世,问:“白羽境天道可有其他出口?”

名剑绝世道:“要是那么容易进出,还会这么难找吗?”

见玉离经神情黯淡,名剑绝世顿了顿,叹道:“不过,亡者之崖下的河通往弱水,如果他们运气好,掉进河里,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玉离经眼睛一亮,道完谢后,立刻派了一队儒门弟子进入白羽境天道,去崖底搜寻云忘归和夏承凛。

 

夤夜星火,银钩阑珊。

云忘归恍惚听到有人在喊他,睁开眼才发现是夏承凛低哑的梦呓。

月光照亮了那张染上胭红的脸,他蜷缩着身体,嘴唇颤抖,在睡梦中一遍遍痛苦地唤着:云忘归。

云忘归翻身起来,摸上夏承凛的额头,触手滚烫汗湿,显然发了高热。伤药用尽,举目四望都是荒山野岭,在这个时候发热,夏承凛几乎不可能撑过去。

但云忘归哪肯放弃,迅速将夏承凛半抱进怀中,提起干涸的内力,杯水车薪的往他的身体里输去。

“我在这里。”他温柔轻语,吻着夏承凛的额头,道:“我就在这里,夏承凛,你听到了吗?”

夏承凛紧闭的眼睫震了震,像是真的听到了他的声音,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些,不再痉挛发抖了。

过了许久,云忘归渡过来的内力起了作用,夏承凛缓慢的张开眼,眼神茫然失焦,虚虚的落在了云忘归的身上。

云忘归轻柔地抹去他眼角的湿润,道:“醒了?”

夏承凛怔怔呢喃:“云忘归……”似乎以为自己还在梦中,忍不住闭上眼,嘶哑道:“你为什么在这里……”

云忘归没有说话,只扣住夏承凛的肩,俯身吻上了那张苍白的唇。

贴上来的唇温暖干燥,温柔的让人心碎。无需任何言语,仅是一吻便道尽深情。

夏承凛失神的睁着眼,点滴水光泛起,滚落通红的眼角。

他终于抬起胳膊,抱紧云忘归,颤声哽咽道:“抱歉……抱歉……”

 

高烧摧折着夏承凛的心神,醒来没一会,他就再度沉沉睡去。云忘归撕了一条衣摆下来,去河边洗净沾湿,擦着夏承凛滚烫的脸颊给他降温,但伤口引起的发热显然并不能用这种方式降下去,不到半个时辰,夏承凛已经烧得神智迷蒙,好不容易止住的血又渗了出来。

云忘归喂了点水给他,又去拉他的手,他攥着胸口,嘴唇干裂泛白,脸颊殷红,固执地护着心口的东西,即使是昏迷中也不愿放开。

云忘归不得不一点点掰开他的手指,却不料夏承凛松手瞬间,露出的竟是云忘归送的那串琥珀手链。

霎时,百般滋味在心口蔓延,云忘归又痛又怜,倏忽无比庆幸。

庆幸自己在每个一念之差间,都选择了紧紧抓住夏承凛。

 

很久后,天蒙蒙亮起,鸟鸣唤醒了沉寂的山与水。夏承凛昏昏沉沉的半睁着眼,花了一会才忆起发生了什么。

云忘归还没醒来,胳膊垫在他的脖颈下,另一手小心地避开了伤口,环在他的腰上。

夏承凛转过头,干热的唇便擦过了云忘归的脖颈。

云忘归立刻睁开眼低头看他,手臂收紧,眼底是难掩的惊慌失措。慢慢地,他从梦中抽出,柔和了神色,摸了摸夏承凛的额头,高兴道:“太好了,比昨天凉了一点。”

夏承凛久久注视着他,半天,才沙哑道:“是你为我护持一夜的功劳……”

云忘归却是一笑,说:“真的感谢我?”

夏承凛点点头。

“那以后不准骗我了。”

夏承凛张了张嘴,喉咙哽塞,深深地凝视云忘归,道:“好。”

云忘归笑容更亮,扶起他柔声道:“我背着你,我们一起去找出路。”

夏承凛没有拒绝他,顺从的应诺。

云忘归背起夏承凛沿着河道往上走,也许是一瞬的回光返照,夏承凛的体温降下没一会就再度上去了,呼出的气息炙热干涩,喷在云忘归的耳边,带着隐忍的痛楚。

云忘归闭了闭眼,温声道:“抱紧我。”

夏承凛收紧手臂,靠到他的肩上,裂开的伤口涌出温热的血,很快沾湿了云忘归的衣服。

他很清楚自己已是风中残烛,呼吸之间随时都会熄灭。

但云忘归没有说,他便也不忍说。

 

日光升上了山巅,照得河水波光粼粼,闪烁出斑斓光点。

云忘归突然笑道:“你有没有觉得,这情况很像天灾那年?那时候我也是这样背着你,两个人在山里走了好久好久,才找到出去的路。”

夏承凛轻轻的“嗯”了一声。

云忘归吸了口气,胸口一阵绞痛,嘴里瞬间充满血腥。他遮掩的咳嗽了几声,舔了舔干裂的唇,继续说:“后来我老是想,还好那时候你来找到了我,我也没放弃。我们的运气也不算太差对不对?”

夏承凛回道:“我的运气一般,但你的运气向来不差。”

“没关系,你现在和我在一起,我的好运都会传给你。”

“运气也可以传给其他人的吗?”

“那当然,你忘了断肠谷那次吗?那么险象迭生的状况,我们都可以死里逃生。”

夏承凛不禁笑道:“嗯,你说得对。”

云忘归的步子慢了下来,他有点累,眼前一阵发黑。

夏承凛的声音唤回了他。

“我有一件事,一直不曾问过你,但又实在好奇。”

“你问。”

“你那时候为什么要折花送给我?”

不用具体说是何时,云忘归也明白他指的是什么,便笑道:“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只觉得你长得真好看,你那时候足不出户,没人见过,文文静静的坐在窗边看书,我还当你是哪家的小姐。傻乎乎的折花去跟你搭讪。哎,现在想起来真是丢人。”

夏承凛闷闷的低笑从相贴的身体传来,云忘归苦笑:“后来发现你是夏家的小公子,我可是差点吓死。”

“所以你躲了我半年多?”

云忘归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了,转移话题讲起了少时往事,想到哪讲到哪,絮絮叨叨的不见停。一开始夏承凛还会配合的应声,但随着时间流逝,他的回应越来越少,几乎只剩下轻浅的呼吸。

最后,云忘归也不讲了,顿了一会,忽而涩然道:“你知道吗,我以前总想着,不管我去了哪里,走得多远,只要回头总能轻松地找到你。太理所当然了是不是?我以前竟没想过,也不曾顾忌,总是留在文风谷的你会怎样想。”

他说完,过了良久,夏承凛才轻声回道:“我想着,要你回头就能看到我。”

便以这种方式静静等候那不知什么时候的转身。

云忘归眼眶发酸,忍不住咳嗽了起来,半晌,才喘着气哑声道:“那次在石室中看到你命垂一线的样子,我才明白,我也是会失去你的。我怕极了,怕你永远睡下去……承凛,别睡好吗?”

又停顿了很久,夏承凛说:“好。”

云忘归咽下嘴里的血,温柔道:“我们一起发过誓的,同生共死,不离不弃。你一向守诺,可不准抛下我。”

又道:“你看到前面了吗,我们就快走出去了。承凛……承凛?”

身后寂静无声,夏承凛搂着云忘归的胳膊松松的垂了下去。

云忘归一阵眩晕,踉跄着跪倒在地。他不敢回头看,强忍着遍身剧痛,咬紧牙死死箍住夏承凛,爬起来继续走。

“你答应过我的,夏承凛,你骗过我那么多次,我都可以原谅你。”

“但这一次……不要骗我……不要骗我了……夏承凛……”

 

“不要抛下我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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