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凛】沉戈·四十一

有浩宇明镜相助,静涛君迅速攻破无常天,带着道门弟子围上无相寺,直逼往生无相塔中。然问奈何先行一步,已用万魗荒岩取出《玄脉宝鉴》,只留着一座空寺给杀进来的正道中人,十足嘲讽。

随行来的铁血忍不住道:“副道主!问奈何应该走了没多久,我们继续追击,一定能抓到他!”

静涛君倒是沉得住气,示意众人稍安勿躁,走到菩提树下,拿过上面放着的信笺展阅。

一旁别西楼扫了眼信封,上面明确写着:静涛君亲启。不由心中一动,道:“问奈何留书?”

静涛君已经看完信,瞥了他一眼,将信折起道:“是。”

别西楼挑眉:“静涛君和问奈何认识?”

静涛君默了片刻,似是沉思,良久,才道:“‘一夕明道’玦残何。”

别西楼怔住,这个名字他当然听说过,半晌反应过来,不可思议道:“问奈何就是玦残何?”

“不错。”

别西楼盯着他手里的信:“副道主怎么知道?”

静涛君微微一笑,毫不介意的重新展信递给了别西楼,别西楼拿过一看,上面写着一句:万道千川,波月湖。

别西楼陡然色变,合上信道:“此事必须禀报道主。”

静涛君眼神闪烁,道:“这是自然。”

铁血挠着头问:“那还追问奈何吗?”

“先回圣龙口禀报道主吧。”静涛君下了命令,临行前,回头看了一眼耸立的往生无相塔。

烟波诡谲,风起云涌。

 

经天道主雷利风行的数次围剿,万魔教大伤元气,不欲撄其锋芒,基本上都停止了动作,蛰伏暗处静待时机。

亟待解决的首祸没了踪影,明目张胆与万魔教同流合污的文风谷自然成了下一个目标。有天道主主持大局,南武林默不作声的各方门派不得不站出来表态,义正言辞的表示绝不姑息恶首,以道门马首是瞻,轰轰烈烈的组织起了讨伐文风谷的行动。

未免三教同盟形同虚设,天道主还特意发信儒释,邀请两教共往南武林。夏承凛本来就是儒门叛徒,以儒门立场,当然是要清理门户,但天道主发信过去,玉离经却态度为难,以首要解《神儒玄章》之祸为由,表示暂时无力处理此事。

三教里被《神儒玄章》影响最多的就是儒门,玉离经为此心焦也是情理之中,天道主便也未作勉强。

南武林一时热闹非凡,各方豪杰闻风赶来,除了数量庞大的正道众人,也不乏无门无派的闲云野鹤。诸人斗志昂扬,摩拳擦掌,只等着头一个砍下夏承凛项上人头,借此一战成名。

 

比起沸沸扬扬的外界,处于风暴中心的文风谷,仍是清寂安宁。

禁地前的池里终于开出了几朵莲,莲瓣艳红剔透,薄如蝉翼,被阳光透过时,通透如玉,娇嫩欲滴。

夏承凛坐在莲池旁的亭中,正在煮茶。

茶是山景云雾,茶香清淡,煎后倒入杯中,能见袅袅水气缭绕,形成淡色烟云。

问奈何踏入此处的时候,不由一笑:“夏掌门如此清闲,真是羡煞旁人啊。”

夏承凛抬眼看他,微笑道:“我见阁下也未必喜欢清闲。”

问奈何“哈”了一声,落座一侧。夏承凛举起茶壶,为他斟了一杯。

问奈何嗅了嗅茶香,挑眉道:“竟是山景云雾,夏掌门好品味。”

夏承凛道:“悦皇神主盛情难却,便带了一些回来。你若喜欢,尽可拿去。”

问奈何摆了摆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笑道:“那就算了,君子不夺人所好。”

夏承凛轻笑一声,转而问:“玉儒尊驾没有同行?”

“他已去往灵云寺。”

“原来如此。”

夏琰此时去灵云寺,必然是为了白羽境天道。夏承凛心中沉思,敛眉饮茶,不再作声。

问奈何放下茶杯,悠悠道:“外面这么多人等着杀你,你倒是自在。”

夏承凛淡淡道:“我的命非轻易可取,更非他们能取。”

问奈何赞赏的拍了拍手,“好气魄。”又目光一扫,看向了夏承凛被长袖遮住的手腕,他很清楚厚重衣物之下,遮着的是怎样的狰狞伤口,不禁叹息道:“我是真的觉得可惜了。”

“可惜什么?”

“可惜将来喝不到夏掌门煎的茶了啊。”问奈何摇摇头,神色遗憾:“我那好友真的变了,变得好狠心。”

夏承凛嗤笑一声,语带嘲讽:“若你说的是金炼蛊,那不正拜你所赐?”

“这怎么能怪我呢?”问奈何抬起一手晃了晃,却又想起了什么,眼神微动,笑道:“罢了,这蛊确实是我培育出来的,是该负责一些。”

夏承凛不置可否。

问奈何看他样子,斜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臂道:“你不想知道吗?”

夏承凛客气道:“你若想说,我自能得知,你若不想说,我逼你你也不会讲。又何必白费口舌。”

问奈何眯起眼,笑的更开心了:“好吧,我确实想说。”他点了点下巴,意味深长道:“你的时间,不足一年了。”

夏承凛举杯的手一顿,“一年后会怎样?”

“会死。”问奈何爽快地说完,饶有兴味的观察着夏承凛。

夏承凛缄默片刻,重新端起茶,平静地抿了一口。

问奈何叹了口气,“你这人真是无趣。”

夏承凛神色不变,看着杯中清茶,只说:“这么好的茶,是可惜了。”

问奈何眼梢微挑,收起了方才玩世不恭的表情。

夏承凛不冷不淡的说:“可惜你也没机会喝了。”

问奈何装作讶然:“何出此言?”

夏承凛道:“荧祸可知道你给自己中了金炼蛊?”

问奈何不语半晌,蓦地笑了:“你很聪明,什么时候发现的?”

“并不难猜。”夏承凛继续喝茶,问奈何想了想,点头道:“也是。不过,我和你不一样。”

他微微一笑,站了起来,负手走到池边:“我本来就身染绝症,时日不多。而你……”他斜睨夏承凛,缓缓道:“你并不想死。”

夏承凛沉默了一会,却是一笑:“不对。”

问奈何兴味道:“哪里不对?”

“你在撒谎。”夏承凛看着问奈何,肯定道:“问奈何,你比谁都想活下去。”

问奈何脸上的笑容淡了,良久,他垂眼看着池中鱼,语气倏忽轻柔。

“是啊,你说的没错。但很遗憾……关于金炼蛊,我并没有撒谎。”他的神色逐渐冷彻,低低笑道:“金炼蛊确实无法可解。”

 

问奈何走后许久,夏承凛仍坐在亭中喝着茶。茶已经凉透,变得苦涩冰冷。

夏承凛垂眸凝视盏中漂浮的茶叶,突然觉得索然无味。

他更想喝酒。

于是他起身离开禁地,走到了一处僻静院落。

院子因许久无人归来,显露出了几分萧瑟。夏承凛踱步入内,站定在院角一处梅树下。树根附近的土壤松软潮湿,肉眼可见覆着迥异他处的新土。夏承凛甚至能够想象得出前阵子那人来这里时,一边愤愤抱怨他暴殄天物一边挖出埋酒的表情。

想着想着,便不禁轻轻笑了起来。随后卷起袖摆,弯腰拨开土层。

 

酒坛上的柳枝被解开,揭盖的瞬间,浓郁酒香冲天而起,只闻着味道就让人醺然欲醉。

夏承凛坐到树下石桌前,倒了一杯酒给自己。

云忘归曾问他,为何没有动他送的酒。那时他说此酒珍贵,舍不得喝。实则不愿独饮。

现在想来,却是既不愿独饮,更舍不得喝。

云忘归留下的痕迹那么多,又那么少,好似他大半人生里,处处都有他的存在,然仔细回忆,可供留念的,不过一处空院,一支红梅,十坛美酒。

像一场掠过凛冬的风,吹拂枝头,等到冰消雪融,梅陨香谢,风便踏过千山,云游远去,只留下将临的春意。

 

酒液清甜带酸,云忘归知道他酒量不好,又喜甜,特意做的梅子酿。

夏承凛饮下酒,脸上很快染上了薄红,醇香酒液熏醉了神智,熏软了心扉。他取出那串琥珀手链,看着凝固其中的梅,眼眶慢慢泛红。

他后悔了。

他已经让他伤心过那么多次,本想着结束一切后,以余生再去补偿,可他没有时间了。

他想周全所有,却终是发现,自己究竟有多么无能为力。

香甜的酒忽然苦得难以下咽,只在此刻,夏承凛痛不欲生的意识到,自己实在错过太多。

他一杯杯的喝下,不知自己喝了多少,喝了多久。他似乎又去取来了剩下的酒,足有八坛,埋酒十年,一朝尽干。

等到月上中天,他已酩酊大醉,再想倒酒,酒坛里已是空空如也。

他扔下空酒坛,倒头趴在石桌上,恍惚地闭上了眼。

黑暗中,翻江倒海的思绪淹没了他,痛苦挣扎,爱憎怨怒,一生漫长又短暂,最终只清晰的映出了一点。

朦胧醉意里,年幼的云忘归爬上枝头,折了一朵初春盛放的花,灵巧如飞燕,纵身越过高墙,跳到了夏承凛的窗前。

少年晶莹的紫眸晕着春日朗朗日光,举起那支花递给怔愣在屋内的人,展颜笑道:“我叫云忘归!幸会啦。”

那确实是他一生最幸运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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