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凛】沉戈·四十

一片雪花落在了窗檐,分明是盛夏时节,然而这靠近极北冰域的悦皇神都,已如冬日。

夏承凛聚精会神的凝视着棋盘,白玉般的手指间夹着一枚漆黑棋子,沉吟良久,方才落下。

“啪嗒”轻响回荡在寂静的屋中,和安静的氛围相比,棋盘上却是刀光剑影,凶险莫测,任谁落错一步,都将满盘皆输。

夏戡玄运筹帷幄,气定神闲地跟着落下一子。

夏承凛微微蹙眉,继而叹了口气,放下棋子道:“我败了。”

“败几局了?”

“三局。”

“可有心得?”

夏承凛恭顺道:“受益匪浅。”

夏戡玄唇边泛起了一丝笑意,看了眼天色道:“时辰差不多了吧。”

夏承凛垂眸盖住眼底幽暗,道:“是。”

棋盘被推到塌边,夏承凛起身从柜中取出一个木盒打开,放到了矮几上。

夏戡玄缓步走来,盘腿坐在矮几旁,伸出了手。

从夏琰拿着万魗荒岩去无常天后,已过去数日。夏戡玄不远万里将他叫来悦皇神都,当然不是单纯的教他下棋。

夏承凛平静地打开木盒,取出一块荧蓝膏体,放在了矮几上的玉盏中。盏是琉璃莲底镶玉盏,雕纹精致,华贵非凡,晶莹透亮的膏体放在盏底,很快落上了一滴殷红液体。

夏承凛握着刀,稳稳地割开了手腕。

浓稠的鲜血争先恐后地溢了出来,将接在下面的玉盏迅速填满。血腥的味道慢慢散开,夹杂着一丝陈腐粘腻的异香。

没多久,膏体融得干干净净,玉盏里只剩下满满的一碗鲜血。

夏承凛收回手,又将锐利刀锋放在了夏戡玄的手腕上,利落的切开了肌肤。闻到血腥味的赤蛇迅速有了反应,蠕动着爬出伤口,精准的钻进了夏承凛的腕间。

一刹那,剧痛钻心蚀骨。夏承凛的额头渗出了一层薄汗,脸上血色全无,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在不可抗拒的颤抖,便下意识地想要去摸胸口,却在对上夏戡玄的视线时生生停下了动作。

他垂头坐跪在矮几旁,撑着桌面的手惨白战栗,长时间剧烈的痛楚已经让他神智溃散,他几乎要克制不住痛苦的喘息溢出,又因不知为何的执着生生忍了下去。

 

不要忍着。

夏承凛瞬间恍惚,云忘归的声音轻轻在耳边响起,温柔真挚,又对他说:我在这里。

 

可他并不在这里,也不可能在这里。而不允许他出现在这里的人,就是自己。

夏承凛再握不住手里的刀,低下头深深吸了口气。

他有一百个理由告诫自己冷静克制,告诉自己现在想这些没有任何用处,在夏戡玄面前,他不能露出丝毫破绽。

但无论如何努力以仅剩的理智维持清醒,他仍是想起了云忘归。

非常、非常的想念。

沸腾的思念甚至一瞬盖过了身体的痛楚,他闭上眼,费力地遮去翻涌的思绪。

 

不知过去多久,那条蛇终于吃饱喝足,回到了夏戡玄的体内。夏承凛的里衣已经被汗水浸湿,发根也是湿漉漉的,手腕上皮开肉绽,却不显得狼狈。

他冷静的用布条包住伤口,将玉盏推到了夏戡玄面前。

夏戡玄收回盯着他的视线,饮下药血。

空掉的玉盏放回了桌上,夏戡玄忽然问道:“你可恨我?”

夏承凛神色沉静,没有半点波动,只说:“我只是不解。”

“哦?”

“祖父应知道,万魔教主不久前,来找过我。”

夏戡玄低低一笑,不再端坐,头一次以放松的姿态面对夏承凛,道:“他可是这样说:夏戡玄以夺取《神儒玄章》为交换,要亲自触碰天魔石。天魔石需辅以魔功修炼,随意触碰者,轻则性情大变,重则走火入魔。这些本座都有告诉过他,但他仍是坚持。”

一字不差。

也许是夏戡玄的神色太过闲适,夏承凛更觉毛骨悚然,那时候他身边只有万魔教的人,难道万魔教主身边的人也已经被夏戡玄掌控?

夏戡玄像是看透了他在想什么,轻笑道:“我若能掌控万魔教主身边之人,又何须如此大费周章与他周旋。承凛,我很清楚天魔石的作用。”

夏承凛默然片刻,道:“祖父想要的不是《神儒玄章》,也不是《天佛七元相》,而是天魔石?”

“是。”

夏承凛面上波澜不惊,并没有继续追问为什么,因为夏戡玄能够干脆回答这个问题,必然是他早已知道,自己想到了这点。

于是夏承凛换了个话题,道:“问奈何也是为了天魔石?”

“是。”

“祖父不担心他吗?静涛君已取来浩宇明镜,不日将攻破无常天。”

“他自能逃脱。”

夏戡玄不置可否,取过棋盘道:“再来一局吗?”

夏承凛敛去思绪,从善如流道:“好。”

 

细雪已停,天际如洗,连半片云也没有。夏承凛又陪夏戡玄下了一会棋,才告辞离开,走出院子时,绷紧的背脊终于放松下来。

这里位于皇宫最北,清幽寂静,罕有人至。霁雪之后,日光明朗,一层薄雪挂在枝头,被阳光晃成了金色。他漫步走在回廊间,最终停在了一片池水边。

池里游鱼慵懒的摆着尾划动,悠闲自得,令人艳羡。

夏承凛负手垂眸,望着池中景色,出神地想着,云忘归的伤不知道好了吗?

这时,一声清越鹤鸣传来,夏承凛闻声看去,不由怔住。

一只独眼单足的白鹤盘旋而下,停在了十丈开外。

是那只在文风谷出现过的白鹤。

白鹤静静立在远处望着夏承凛,眼上的伤口仍是可怖,却没有第一次那么强烈的攻击性。

夏承凛道:“你是来找我的?”

白鹤扇了扇翅膀,叫了一声,笨拙的样子隐约和讨吃的夜风重合。

夏承凛眼中有了一点笑意,想了想,解开草草包住的伤口,用力攥紧了手。新鲜的血液再度涌出,溅在了雪白的地上,映出点点红梅。

“想要的是这个吗?”

白鹤轻啸,振翅飞来。

 

佛门大乘灵云寺内,赦无心面前展着一卷布帛,布帛上以朱线勾勒出了错综复杂的线条,靠近中央的部分,则点着一团漆黑墨色。

他已经看着这卷布帛三个半时辰。几日来,他每天都会花费许久坐在这间禅室里,常常一坐就是一天。

冬雨在一旁捣鼓着佛经,第四十六次抬头看向赦无心,发现他还是没动,不禁苦着脸叹了口气。

这布帛是副主持留下的,据罪佛说可以找到白羽境天道的入口,但他跟着罪佛看了这么久,也没理解图上杂乱的线条究竟代表什么。

但罪佛还没放弃,他只能百无聊赖的陪着。

天色很快就黑了,冬雨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他没能及时点灯,禅室里迅速陷入了黑暗,半开的窗户外,月如流银,慢慢飘入屋中,洒在了赦无心身前的布帛上。

赤色的线条经月光一照,泛起了银色流光,竟似溪流般游动了起来。赦无心眸光一凝,突然拿起布帛,对准月光仔细端详。

少顷,睡梦中的冬雨一个激灵醒了过来,赦无心正好起身。

“罪佛看完了?”冬雨睡眼惺忪的爬起,对上赦无心严肃的神色,瞬间噤声站好。

赦无心收起布帛,道:“云海清地。”

冬雨一脸茫然的挠挠头,赦无心不欲多做解释,推开禅室走了出去。

 

云海清地位于一处断崖上,因崖高万仞,直入云霄,周围常有流云涌动,故有此名。

夜深人静,赦无心和冬雨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前往崖底的小道上。山道崎岖狭窄,左侧就是万丈深渊,纵使冬雨自认胆量过人,仍走的战战兢兢,不一会就满头大汗。

赦无心稳如沉岳的背影就在几步开外,好几次冬雨都以为自己要跟丢的时候,赦无心就会慢下脚步,防止他慌乱中一脚踏空。

天地中铺满清辉,朦朦胧胧地照亮了崖底风光,两人站定崖底时,赦无心举起布帛对准了被收束在崖中的一线月光。

月光穿透布帛中心的墨迹,一个卍字泛着银光浮现出来,随后布帛中的其他赤线逐渐变淡,化成了另外一张熟悉的地图。

中心的卍字,就在他们两百米外。

冬雨惊奇道:“还真在这里!”

赦无心收起布帛,举步走向地图所指的方向。

云海清地久无人烟,崖底荒草丛生,乱石嶙峋,仅有的月色很快被山峰挡住,他们已经看不到前面的路了。

冬雨小心翼翼的挪着步子,忍不住问:“罪佛,还没到吗?”

赦无心深红的背影不见停顿,淡淡地说:“耐心。”

冬雨连忙闭紧嘴巴。

一刻钟左右,赦无心终于停下,冬雨一下子没注意,多走了一步撞到了赦无心背上,吓得迅速倒退三步,一脚踩上了一块圆润的石头。

石头“咔哒”一声凹进地面,伴随着沉闷轰隆,大地开始剧烈震动。

冬雨目瞪口呆的跌坐在地,结巴道:“罪、罪佛?”

赦无心背对着他,仰头看着面前石壁,没有答话。

砂石从岩壁上逐步剥落,雨点一样砸了下来,攀附在表面的蔓藤被强劲力道撕扯断开,溅出深绿色的汁液。

一个巨大的卍字痕迹在岩壁上勾出,从中缓缓裂开。

明亮华光倾泻而出,空中梵音阵阵,嗡鸣钟声层层传来。

冬雨张大嘴,震撼地看着眼前一切,惶恐道:“这是、这是哪里?”

没等赦无心回答他的话,一道清绝背影出现在了山壁后方,蓝袍白绡,白发胜雪,背着一把古朴带鞘长剑,背对着他们轻举一手。

冬雨蓦然想起了曾从副主持那里听到的传说:白羽境天道,修罗血海十八重,有入无退,地狱唯剑。顿时哆嗦着坐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一只灵隼飞到了那人的身畔,收翅落在了举起的手臂上。

随后,石壁停止了动静,大地恢复稳定。孤冷嗓音自光中缓缓传来,打破了寂静。

“何人擅闯?”

赦无心知道,自己找对了。

 

他双手合十,上前一步,沉声道:“天佛断罪岩,罪佛赦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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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两章就能见面了……(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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