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凛】沉戈·三十九

三日后,静涛君果然又来了。

应玉离经安排,敬天怀没有再当面拒绝,而是说浩宇明镜放在仁宇明圣,来回需要时间。静涛君体贴的表示可以等待,玉离经遂请静涛君暂留德风古道两日。

当晚,静涛君就寝时分,忽见一道人影闪过窗外,惊诧之际,不由分说的追了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到了昊正五道附近,那人影轻车熟路的进了五道。

此地毕竟是儒门圣地,静涛君心有踟蹰,不想片刻犹豫,就有巡逻儒生发现他的踪迹,高喊着:“谁人擅闯?!”

松涛之中,一群人举着灯飞速围上,那道人影早已不知所踪。

静涛君自觉问心无愧,大大方方的等人上来,拱手解释:“在下并非故意为之,不过追着一名神秘人来此,若圣地内有要紧事物,还请诸位尽快入内搜寻为上。”

昊正五道尽头就是昊正无上殿,《神儒玄章》正放在那里!

众儒生皆是一惊,一面叫人去通知玉离经,一面冲进昊正五道搜查。

不多时,玉离经、敬天怀同时赶到,了解完来龙去脉,正好搜寻的弟子也出来了,对玉离经道:“回禀主事,昊正五道里并未发现有人擅闯。”

静涛君惊讶道:“我确实见他进入昊正五道。”

玉离经沉吟不语,敬天怀皱眉道:“凤儒尊驾守在玉凤台,若有人擅闯,她应当早已发现。”

静涛君哑口无言,这时玉离经微笑着打圆场:“静涛君没理由欺瞒,不妨前去玉凤台与凤儒尊驾一谈。”

静涛君为证明清白,毫不犹豫道:“请。”

 

玉凤台中,慕灵风听完玉离经所述,道:“昊正五道有我所设阵法,凡是踏入者,均会留下痕迹。若外面有静涛君守着,他定然来不及逃脱,只需一点时间就可找到。”

静涛君道:“那就请凤儒尊驾一试吧。”

慕灵风轻抬手臂,一只蝴蝶自她袖中飞出,摇摇晃晃的绕着她的手腕飞了一圈。

“此蝶能辨识阵法所留独特香氛,凡是沾染上的人,三日内都会被追踪到。”

那只蝴蝶悠悠的落在慕灵风指尖停了一阵,随后振翅飞起,目标明确的飞向了一个人。

静涛君愕然后退一步,那蝴蝶紧追不舍,停在了他的拂尘上。

玉离经眸光一沉,不动声色的挪动步伐,断去了他的退路。

敬天怀拔剑怒道:“静涛君,你还有什么解释?”

静涛君扫视几人,心思电转,对上了玉离经视线。

“得罪了!”静涛君甩开拂尘缠住敬天怀剑锋,转瞬和他位置调转,敬天怀当即震剑摆脱束缚,扭头一剑刺向静涛君咽喉。

就在这时,玉离经、慕灵风一起出手,目标所指却是背向他们的敬天怀!静涛君停步迎上敬天怀攻势,长锋阻住去路,竟是和另外两人联手将敬天怀围困在了中间。

敬天怀又惊又怒,狼狈拦下攻击,“你们做什么?!”没人理他,右侧慕灵风出手如电,一指点向他风府穴。敬天怀闷哼一声,软倒在地。

 

云忘归醒来的很快,醒来时邃无端刚好进屋,高兴道:“司卫,你醒啦。”

云忘归嘶了口气,想要起身答话,然重伤未愈,又被疼得跌了回去。

邃无端急忙冲上来,小心道:“你的伤还没好,不要乱动。”

眼前白光频频,头痛欲裂,云忘归花了会时间才缓过气,喑哑道:“几日了?”

邃无端倒了杯水端给他,一边扶着他喝水,一边回道:“不到两日,司卫中了迷魂散,暂时不能用内力。不过放心,笔鹤先生已经在调制解药了,应该今天下午就好。”

云忘归喝完水,松气道:“文风谷走了?”

“走了。”

“被《神儒玄章》控制的人呢?”

“暂时关押在太和阙那边,西儒的人正研究如何解。”邃无端说完,让云忘归躺平,拉好他的被子说:“笔鹤先生说了,司卫需要静养,你再睡一睡吧。”

云忘归却半点睡意也无,眉头紧锁道:“你可有给离经回信禀报事态?”

“已回。”

“他有回信吗?”

邃无端点点头,去柜中找到了玉离经的回复,拿给云忘归看。

云忘归接过信笺一目十行,看完,脸色更白,连身上的伤也顾不得,一股碌爬起来就要下床。

邃无端惊道:“司卫!”

云忘归摆手示意无事,忍着痛弯腰穿鞋,道:“信不是离经写的。”

邃无端还没反应过来,迷惑道:“我看得出是敬掌门笔迹,这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大了。”

云忘归整顿衣衫站起来,拍了拍邃无端肩膀,道:“我们需要即刻回德风古道。”

邃无端虽然不明白状况,又担心云忘归身体,但他素来知道自己不善此道,云忘归如此坚持,想必已经很严重。于是也没异议,听话的去收拾行李了。

两人去向系雪衣辞别,系雪衣闻言了然,将迷魂散的解药给了云忘归,随后派了一队西儒弟子护送德风古道众回返。

 

德风古道内,慎恒之焦急地守在玉凤台前,时不时探头向内张望。从被慕灵风带来,他已经数天没见掌门,直到今晨才有人引他来玉凤台,让他静候在此。

如此过去一个多时辰,慕灵风的身影终于出现。慎恒之迅速上前行礼:“仁宇明圣丞辅,慎恒之,见过凤儒尊驾。”

慕灵风轻轻颔首,温声道:“丞辅久等了,请随我来。”

慎恒之连忙跟上。

玉凤台内阁,敬天怀阖眼躺在床上,呼吸平缓,气息绵长,不像是受伤的样子。慎恒之又仔细检查了一番,才迷惑道:“掌门究竟怎么了?”

“他中了《神儒玄章》。”玉离经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绕过屏风,立在了这厢。

慎恒之眉头一跳,“这、玉主事如何确定的?”他对玉离经的身世一直心有芥蒂,故而多添了几分怀疑。

玉离经倒是坦然,面对质疑,有条不紊解释了来龙去脉。

原来从敬天怀拒绝外借浩宇明镜时,他就察觉了敬天怀的异样,便和慕灵风暗中商议,借静涛君之手引敬天怀暴露。请慎恒之来,也是为了不让仁宇明圣之人误解。

慎恒之闻言,沉声道:“掌门确实不会如此激进易怒。”

玉离经道:“敬掌门之前可有吩咐过丞辅什么事吗?”

慎恒之想了想,回道:“前几天来信,说让我将浩宇明镜取出,但没有其他要求,没多久,凤儒尊驾就来了。”

那会正好是静涛君登门的时候,想来不管他本身有何计划,都没来得及施行。

慎恒之更关心掌门安危,忧心忡忡的说:“掌门现在是什么情况?”

慕灵风道:“敬掌门体内残留气劲,与当年被《天魔音》影响的人很像,情况比较复杂。”

慎恒之急切问:“凤儒尊驾能解吗?”

慕灵风面露难色,道:“暂时无法。”

于是只能先让慎恒之留下照顾敬天怀,再寻他法解救。

玉离经又将静涛君所请之事和慎恒之说了一遍,如今敬天怀不能理事,作为丞辅,慎恒之自然暂代了掌门职责。和静涛君见了一面后,听闻问奈何能解《神儒玄章》,二话不说就同意借出浩宇明镜,派人和静涛君去仁宇明圣取物。

 

云忘归和邃无端赶回德风古道时,风波已歇。没有出现伤亡,云忘归一口气松掉,登时就撑不住再度病倒。

等恢复过来,已经是两天后。

这一天,荧祸也醒了。

 

因攻体被锁,命垂一线,玉离经并没有将荧祸关在牢中。玉凤台内,荧祸靠在床边,冷漠地看着眼前的药碗。

浓黑药液味道苦涩,显然并不好喝。

慕灵风耐心道:“我以针法唤醒了你体内蛊毒,没有至亲药血为引,蛊毒很不安分,此药可缓解你之痛苦。”

荧祸听到“至亲”两字,嘴角微微抽搐,似是无可忍耐,闭眼转过头:“我没有亲人。”

慕灵风默然,将药碗放下,道:“你既已醒来,蛊虫只会愈来愈骚动,何苦与自己过不去?”

荧祸露出古怪笑容,语带嘲讽:“那就让我死吧。”

慕灵风道:“即便问奈何不想让你死?”

荧祸猛地瞪向他:“他人呢?”

慕灵风印证心中猜想,叹了口气,道:“在无常天内。”

荧祸闭了闭眼,沙哑道:“也许他早希望我死了。”

玉离经和云忘归都在外间一字不漏的听着,闻言,云忘归忍不住低声道:“他和问奈何究竟是什么关系?”

玉离经沉吟道:“看他态度,应该关系匪浅。或许这蛊毒就是问奈何为他种下。”

云忘归想起了夏戡玄所作所为,一时噤声。

过了会,慕灵风走出来对他们点了点头。

云忘归道:“我先去问问吧。”

 

正是戌时刚过,屋里点了灯,灯光朦胧昏暗,荧祸脸上的表情已经很淡了,他沉默地盯着窗外,眼神空茫,仿佛一尊被人遗弃的死物,竟难找出一丝生气。

云忘归第一次有空仔细打量荧祸,发现他实际非常年轻,除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他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脸上还有几分少年人的青涩,只是那双眼睛实在过于幽暗,使得他完全没有同龄人的朝气,反而有种行将就木的颓然,就连屋中换了一个人进来,他也丝毫不为所动,像是对任何事物都不感兴趣。

云忘归终于挪开视线,拉了把椅子坐到床前,道:“云忘归。”

荧祸漠然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云忘归道:“之前你和问奈何攻打德风古道,我们见过面。”

荧祸皱起眉,突然道:“我没有来过德风古道。”

云忘归一怔,直起身道:“那南武林那次呢?”

荧祸像是也意识到了什么,正眼看了一番云忘归,道:“记得。”

云忘归眯起眼,沉吟道:“你上一次见到问奈何是什么时候?”

提起问奈何,荧祸的脸色又冷了下来,“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云忘归看着荧祸,眸色幽深,表情却很平静。

“为了救下问奈何的命。”

荧祸蓦然色变,肉眼可见的怒火在他眼中燃烧起来。

“他的死活与我何干?”

云忘归答非所问:“若一心求死者被逼活下去,一心求生者却不得不死,是不是人世间最讽刺的事情?”

荧祸手指微动,不知不觉攥紧了被褥。

云忘归道:“问奈何早年以‘琛奈缺’之名入儒门,沉疴缠身,曾积极寻找过治病方法,然而他身上奇症,世间无解,直到心灰意冷,他也没能救下自己,终是憾恨离去。”

荧祸哑声道:“你说这些做什么?”

“你若对他不在乎,可当我在自言自语。”

荧祸抿紧唇,唇色煞白。

云忘归继续道:“我没见过他,但听凤儒尊驾提起他的经历,也不禁感慨天道不公,何至于让他这般风采人物,遭受这般折磨。也难怪他如今步上歧途……”

“你明白什么?”荧祸倏然打断他,冷声道:“不必故弄玄虚向我套话。”

云忘归停止了问奈何的话题,他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于是话锋一转,认真问道:“你并不想他死,对吗?”

荧祸呼吸一顿,云忘归又道:“但他却把自己所剩无几的命,通过蛊毒的方式给了你。你恨为什么他的病无药可医,更恨无能为力的自己。”

“够了!”荧祸咬牙瞠目,迎上云忘归的目光,嘶哑道:“我只恨生死不由己,厌烦了这样浑浑噩噩的受他支配。”

“不。”云忘归尖锐地否定了荧祸,站起来居高临下的看着这个失去武功后有些羸弱的少年,一针见血道:“你心中仍有所求。”

荧祸浑身颤抖,神色倏忽痛苦,脸上是拼命维持的、正在分崩离析的冷漠。他看到了自己鲜血淋漓的矛盾内里,脑中一会是问奈何寡淡无情的面容,一会是他牵起自己时手心柔软的触感。

从没有人这样直接的揭穿过他小心翼翼构筑的海市蜃楼,他用拒绝保护自己,却这一刻无助的意识到,自己有多么渴望听到有人替他说出内心的嘶吼。

云忘归放缓了声音,又一次道:“你想救他吗?”

荧祸双目通红,怔怔看着他,只问了一句:“我还能救他吗?”

 

半柱香过去,云忘归走了出来,脸色比进去时候好了一些。

玉离经倒了杯茶给他,云忘归一口饮尽,吐出口气,道:“此蛊名为金炼蛊,是问奈何研究出来的。当初他进入无常天,发现了无常天乃人为所创,并得知往生无相塔里,藏有一物,名《玄脉宝鉴》。”

玉离经一怔,肃容道:“我听亚父提起过《玄脉宝鉴》。此物曾属于云海仙门……难道无常天是九天玄尊所创?”

云忘归点头道:“应是如此,他们之所以要取万魗荒岩,是因当年玄尊仙逝时,将《玄脉宝鉴》以特殊手法封印在了往生无相塔中,只有万魗荒岩能够开启封印。”

玉离经脑中思绪飞转,接着道:“万魗荒岩曾是鬼族至宝,炽炼之战时才落入一笔春秋手中。而在这之前,鬼狱之主女帝后魃,据说嫁入过云海仙门。”

“不管他们有没有联姻过,问奈何取出《玄脉宝鉴》,极有可能是为了自己的病。但问奈何要是贪生怕死之辈,又为何用自己的性命为荧祸续命?而且据荧祸所说,当初灵云寺血案,就是问奈何透露《天佛七元相》消息,打乱了夏戡玄计划。”

玉离经轻叩桌面,蹙眉道:“他一定还有别的目的。”

云忘归道:“不错。所以他绝非表现的那样不在乎荧祸性命,我想,也许他认为,荧祸落在我们手里反而更加安全。”

玉离经眼神一闪,肯定道:“若是如此,他与夏戡玄的目的不但不同,恐怕还有矛盾。”

云忘归笑了起来:“我也是这样告诉荧祸的。”

玉离经道:“他是什么态度?”

“他只要问奈何活着。”

玉离经颔首:“我明白了。”

两人聊着,慕灵风走了进来。云忘归对慕灵风提起荧祸不记得来过德风古道的事情,慕灵风闻言,思索道:“或许问奈何曾以类似《神儒玄章》的方法,在他身上试验过。”

玉离经道:“也许这是问奈何给我们的提示?”

慕灵风醍醐灌顶,立刻进了内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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