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凛】沉戈·三十六

夏承凛早有所料,万魔教不得《神儒玄章》,必不会善罢甘休。不想对方派来围杀他的,竟是墨倾池。

墨倾池道:“看来你早已知晓我的身份。”

夏承凛坦然颔首。

“何时发现的?”

“圣司特意舍弃以前武学,以世人罕知的单锋剑为用,已是谨慎。不过我恰好曾见过一名云游行者,有幸得见单锋风采,听他提起是从云归山壁留招所悟,略加推测后,几经试探,方才确认。”

“你见过任平生?”

“数面之缘。”

“难怪。”墨倾池轻笑道:“想必之前给我传递消息的,就是夏掌门了。”

“是。”

“我还当你不知道我的身份。既然知晓,就应该明白,你如今已是儒门叛徒。我身为儒门之人,必不会放过你。”

“圣司若要清理门户,又何必在我面前现身。”

“因为我尚有几个问题,要向夏掌门请教。”

夏承凛垂眸道:“在下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墨倾池目光深邃,洞若观火,第一问便是:“灵云寺之变,你可知情?”

夏承凛叹道:“不知。但我发觉祖父已改造《神儒玄章》,且意图以我身份,挑起三教内斗。形势危急中,只好出此下策。伤玉主事那一剑,来日必会相还。”

墨倾池沉声道:“夏戡玄并不信任你。”

“是。但他不得不利用我。”

“哦?”

夏承凛抚着腕间未褪的疤痕,淡淡道:“他的身体已衰败无救,我体内金炼蛊,可为他续命。在计划完成前,他必须将我留在身边。”

“他的目的是什么?”

夏承凛摇摇头,“他受天魔石影响,心性大变,早已不是为了当初的目的取《神儒玄章》。至于为何筹谋这一切,尚不得而知。”

“你有几成把握查出真相?”

“三成。”夏承凛定定地看着墨倾池,“但若有圣司相助,便有七成把握。”

墨倾池无声审视他许久,道:“我要如何助你?”

夏承凛道:“祖父行事谨慎,从无差错。若要他出现纰漏,便不能给他时间布局。如今祖父与万魔教已生嫌隙,望圣司从中周旋,勿让万魔教专注正道。”

墨倾池了然道:“他本欲以万魔教引开三教视线,隐于幕后布局。若万魔教和三教均将矛头对准他,他将失去优势。”

“不错。”

万魔教正因被夏戡玄利用之事气急败坏,又被夏承凛一番言论激将,引其穷追不舍倒也不难。

墨倾池道:“那问奈何呢?”

夏承凛沉吟道:“问奈何与祖父,也并非一心。只是他的目的,更难看透。”

墨倾池若有所思,道:“也罢,静涛君似乎格外关注问奈何动向,想必问奈何也没有时间施予援手。”

两人复又商议了一些细节,末了,墨倾池忽然问:“你计划这些,可有想过全身而退?”

这般设局,已是将生死置之度外,以身为饵,破釜沉舟。无论胜败,都难保性命无忧。

“多谢圣司挂心。”夏承凛低低一笑,望向远处升起的朝日,肃冷神色逐渐消融,“我曾答应过一人,已将这条性命交予他手。不论有多艰难,我必会留下一命。”

墨倾池深深看了他一眼,道:“为何不告诉他真相?”

夏承凛沉默良久,缓缓道:“因为我怕。”

怕错踏一步,引他万劫不复。更怕他因自己而死,只得如履薄冰,步步为营。

唯有对在乎的人,才恨不得以所有护他周全,半点风险也不愿冒。

墨倾池似有所觉,道:“若他不想这样呢。”

夏承凛眼睫微颤,苦笑道:“那只好,等此间事了,再去向他赔罪了。”

 

两个时辰后,侯在山外等待消息的莫凭箫终于看到了夏承凛的身影。

按夏承凛之谨慎,自然早已暗中命人设伏周边。好在万魔教仍忌惮他之底细,不敢轻举妄动,又因所派之人是墨倾池,夏承凛便毫发无伤的走了出来。

临别前,墨倾池特意让他晚点出来,想必也是考虑到要回去交代任务。

莫凭箫牵马上前,见夏承凛没有受伤,松了口气。

夏承凛接过他手中缰绳,翻身上马,道:“回谷,动身往一笔春秋。”

一众人领命上马,跟着夏承凛奔回文风谷。

 

千里之外,西儒风祸已解,一笔春秋由系雪衣领导,重整门下,全力应对文风谷宣战。

云忘归一脸凝重地看完手中信笺,折起后瞥了眼大殿中另外几人,终究没有递出去。

信是玉离经发来,告知了《神儒玄章》恐怕已控制部分三教众人,叫他小心应对。至于如何分辨受控之人,如何解除控制,暂且还没有头绪。

夜风歪着脑袋啄了口云忘归的手背,云忘归摸摸他的脑袋,低声道:“出去找无端要吃的吧,我还有事。”言罢走回殿中,和系雪衣、公子笑纳等人继续商议布防之事。

夜风只好飞去找邃无端,却看到邃无端被几人围在子衿亭,神色十分紧张,登时长啸一声,气势汹汹的飞扑下去,张开翅膀护在邃无端身前。

“这是……?”

“鹰?这也太大了吧!”

周围几人惊愕地看着冒出来的夜风,被它虎视眈眈的视线瞪着,不由自主倒退了几步。

“无端师弟,这是你的宠物?”

邃无端皱了皱眉,似乎不太喜欢这个称呼,却也没说什么,安抚完夜风后,对几人迟疑道:“不是……”又道:“当年的事,我并没有怪罪诸位,诸位无需如此。”

那几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咳嗽了一声,一脸歉疚地说:“阅霄门当年确实有不对之处,但那也是受人欺瞒蛊惑,绝非本意。况且无端师弟也因祸得福,受到圣司青睐,现在更是昊正五道之一……”

另一人悄悄用胳膊捅了捅了他,那人立刻话锋一转,诚恳道:“望无端师弟能原谅我等昔日之错,重修于好!”语毕,和另外几人竟长身一揖,吓得邃无端连退数步,摇头道:“诸位不必如此。”

“无端师弟若不原谅我们,我们只好——”几人约好了似的,噗通跪下,认真道:“就这样长跪不起了!”

邃无端心性纯良,哪里见过这般阵仗,连忙上前将人扶起,苦笑道:“陈年旧事,我早已忘记了,你们也不用耿耿于怀。我……我原谅你们便是。”

那人眼前一亮,抓住邃无端的手,小心翼翼道:“那……你还愿意认我们这几个师兄吗?”

邃无端如鲠在喉,想要撤回手,又怕他们继续刚才那套,过了一会,才艰难的点点头,低声道:“师兄……请起吧。”

几人脸上雨过天晴,高高兴兴地站了起来,拉着邃无端道:“真是万万没想到,无端师弟自那之后竟有如此际遇!以后可要拜托无端师弟多多照拂了。”

邃无端含糊应诺,终于抽回了手,急忙抱起夜风,对几个阅霄门的弟子道:“我还有要事在身,先告辞了。”

说完不等几人有所反应,运起轻功落荒而逃,眨眼就没了踪迹。

等到行至无人处,邃无端才放慢脚步,搂着夜风蹲在了一处墙角,长长吐出口气。

夜风不明所以,蹭了蹭邃无端冰凉的脸颊。邃无端低头看着它,眼眶一红,哑声道:“他们是当年差点害死我的人。”他摸着夜风的羽毛,轻轻地说着:“但他们说的没错,如果没有中毒,没有走投无路的离开阅霄门,我不会遇到圣司……”

往昔浮现在眼前,邃无端揉了揉眼睛,探入怀中拿出了玉离经交给他的玉佩。一度以为丢失的珍贵之物,没想到竟还能重回手中。他抚摸着玉佩上的纹路,喃喃道:“圣司……”

“你怎么在这里?”云忘归惊讶的看着红着眼躲在墙角的邃无端,几步上前,担忧道:“发生什么了?”

邃无端飞快低下头,擦去眼角泪痕,起身道:“没事,只是遇到了一些……故人。”

云忘归拧紧眉,瞥了眼夜风,夜风虽然很想跟他转述刚才的事,但舞着翅膀叽叽喳喳了半晌,云忘归半个字都没听懂。

邃无端还以为夜风饿了,连忙掏出吃的给它,夜风被塞了满嘴吃食,生无可恋地看着云忘归。

云忘归掠过它,看到邃无端手中玉佩,顿了顿,环过他的肩膀道:“我都不知道你在西儒还有故人,正好,我也是个爱交朋友的,不如带我去见见他们?”

邃无端张口结舌,摇着头说:“不、不算朋友……”

云忘归道:“不是朋友,那就是仇人?”

邃无端呆了半天,迟疑地点点头,又轻轻摇了摇头。

云忘归温声道:“可以跟我讲讲吗?”

邃无端看着云忘归,许久,点了点头。

 

在没遇到墨倾池之前,邃无端还是阅霄门下一名戴罪僮仆,身份低微,饱受欺凌,那几个人,就是当时他需要伺候的几名师兄。

后来,万魔浩劫愈演愈烈,战火烧到了阅霄门地界,作为一笔春秋支部,阅霄门接到阻拦阎罗鬼狱和万魔教汇合的任务,那几个师兄得到命令后,便设计投毒万魔教,让他们不得不延缓行程。此等任务凶险非常,几人均不愿涉险,最终竟异想天开的让一个不过八岁的孩童,伪装成流浪孤儿靠近万魔教营地。而那时的邃无端,一心听从师兄们的嘱咐,还当此去回来后,真能取得习武资格,成为他们的师弟。

也许是天道也看不过眼,邃无端行动那日,西儒罕见大雾,他本就弱小,对修为高深的人来说,几乎和无害的小兽一般不足挂齿,就这样让他混入了营地中。

但到此已是极限,他惊动了巡逻守卫,慌不择路中带着的毒药被打掉,那万魔教的人一看只是个八岁孩童,哈哈大笑着捡起他的毒药,抹上箭头,一箭将他钉死在了地上。

没人会认为他能活下来,万魔教的人直接回了营地。等到敌人离开,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折断箭矢,满脑子都想着要回到阅霄门报信,又想着自己任务失败,定会遭到责罚,心中全是惶恐。

然而等他到了约定地点,没有责罚,没有同伴,那里空无一人。他已奄奄一息,撑着一口气回了阅霄门,却被辱骂:你怎还有颜面回来!

原来此举打草惊蛇,他的师兄们为推卸责任,说是他擅自行动,耽误大事,要让他以死谢罪。

他茫然的看着那些人扭曲的面容,身如刀割,寒意彻骨。愤恨烧穿肺腑,火焰下是无边绝望。

他不想死,他还没完成父母的遗愿,还没有洗清他们冤屈,他怎能就这样死了。

于是他逃走了,在黑暗中漫无目的的奔跑,直到撞进一片竹林后彻底昏迷过去。

 

“原来你是这样遇见圣司的……”云忘归听完所有,轻轻叹了口气,“不用理会这群人,如此贪生怕死之辈,现在认出你来攀附关系,八成是想借你身份保命。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要小心。”

邃无端低着头“嗯”了一声。

云忘归看他郁郁寡欢的样子,知道他定是又因此想起墨倾池了,只能拍拍他的肩膀,道:“笔鹤先生他们不知道这些,本是打算让你统领阅霄门防守南侧,你可要和我调换一下?”

邃无端虽有不适,最终还是摇摇头,认真道:“多谢司卫关心,但我如今已是剑儒,岂能连这点小事都劳烦众人。我会妥善处理的。”

云忘归笑道:“好。圣司见你已能独当一面,必然也会欣慰的。”

邃无端攥紧玉佩,郑重应诺。

云忘归带着邃无端去往希贤馆,路上,邃无端突然想起一事,转头问他:“司卫呢?”

云忘归讶然:“我怎么了?”

“司卫要是不想碰到夏掌门……”

“谁说我不想碰到他了?”云忘归无奈一笑,揉着后颈想:他自以为隐藏的很好,却是连无端都看出来了。

邃无端笨拙地回道:“要是碰到,以现在的立场,司卫……应该很难过吧?”

云忘归默了片刻,道:“是难过,但也要见他。”他望着远处,认真道:“只有见了他,才能向他确认一事。”

“什么事?”

云忘归笑了笑,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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