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凛】沉戈·三十四

夜未明,玉离经提着一坛酒进来,走到跟前才发现云忘归身前已经摆了七八个空酒坛。酒都是从临近镇子买来的烈酒,不算好,只是醉人。

可惜云忘归海量,这么多灌下去,仍然清醒无比。

桂树下的石桌被摆得满满当当,玉离经内心叹息,挑了块空处将酒放上,道:“佛祖眼下饮酒犯戒,我可是提心吊胆的,好不容易找来一坛。你倒好,直接出去买了这么多。”

云忘归抬眼一笑,拿过酒坛打开,浓郁酒香弥漫,比他买来的劣酒不知好了多少,不禁讶然:“哪来的?”

“和一个嗜酒如命的道门弟子换的。”

玉离经刚拿过杯子要倒酒,云忘归已经提着酒坛喝了起来。

“……”玉离经放下杯子,严肃道:“我还有正事要跟你说,你别喝太多。”

“我倒是想醉。”

云忘归“啪”地放下酒,看过来的一双眼睛十足清醒。

玉离经闭上嘴,一时不知道是让他多喝点醉了好,还是劝他少喝点听自己讲话。

云忘归拿过酒杯给玉离经添上,问:“有什么事?”

玉离经清了清嗓子,道:“灵云寺这边处理的差不多了,我已和道佛两教商议好,先将荧祸带回儒门医治。”

云忘归点点头,“我们何时走?”

“明日动身,不过,我想你先去西儒那边。”

云忘归动作一顿,咽下酒慢慢说:“敬掌门不行吗?”

玉离经摇摇头,道:“敬掌门伤势未愈,而且我还有别的事情需要他。”又看了看云忘归神色,补充道:“你放心,回去后,我会派无端前去助你。”

云忘归长叹一声,放下酒,苦笑道:“我是怕我自己,面对他时失去理智。”

玉离经顿了顿,问:“你怕你下不了手,还是怕下手了后悔?”

“都怕。”云忘归将酒一口饮尽,像是一瞬卸去所有力气,涩然道:“我一直以为我很了解他。可实际上,我从来没有真正明白过他在想什么。他的心里藏着无数事,藏得太深,埋得太久,我自以为看到了所有,却不过冰山一角。”

云忘归苦笑:“没有人能走进他的心里,没有人能为他分担。因为他拒绝任何人的触碰。”

他们生来就不是同一类人,即便如何亲密,仍如云雨难亲,咫尺天涯。

云忘归出神地望着天上清月,眼眶逐渐发红。

“我还没来得及教他酿酒。”

 

玉离经静静听他诉说,良久,拿起酒杯道:“若理智无从抉择,那便随心吧。”

云忘归愣住。

玉离经微笑道:“随心而为,率性不羁,这才是我认识的云忘归。”

云忘归捏紧酒杯,沙哑道:“如果我错了呢?”

“你觉得你错了吗?”

云忘归闭上眼,想起那些相处在一起的时光,想到夏承凛的笑容,眼底流转的光,想到他们最接近的时候,夏承凛为他敞开的一切。

若情是真,何不随心?

云忘归睁眼对上玉离经,道:“我相信他。”

 

云忘归不常做梦,那晚却久违的做了梦。

梦里大雪纷飞,天地一片霜色。夏承凛孤零零的站在风雪中,脸庞冷白,眉目清雅,一头如火赤发成了世间唯一的色彩。

他穿过风雪走进他,听到他说:“你后悔吗?”

云忘归伸手抱住夏承凛,哑声道:“不悔。”

 

次日,三教陆续撤离灵云寺。云忘归先行去往一笔春秋,玉离经则带着敬天怀及其他弟子回到德风古道。

邃无端很快领命去西儒支援,荧祸被暂时安顿在了玉凤台,因身上蛊毒奇诡,慕灵风不敢大意,只能寸步不离的观察着他的状况。敬天怀则被仁宇明圣的人守着照顾,再有几日就能恢复。

这几天,玉离经一直反复细想灵云寺那日的情况,越想疑虑越多,处理完事务后就去了玉凤台。

荧祸还没醒来,玉离经看了看他的状况,问:“会不会醒不过来了?”

慕灵风回道:“不会,我已经想到办法让他清醒,只不过此法耗损过重,怕他体内蛊毒反噬,才没有立刻动手。”

“反噬会怎样?”

“神智受损,意识混沌,变成行尸走肉。”

玉离经凝眉道:“此人是摸清问奈何底细的关键,还是谨慎行事吧。”

慕灵风点点头,看了眼玉离经神色,道:“你心有疑虑。”

玉离经道:“不错。这两天我仔细思索了一番,发现当日灵云寺变故,有不少矛盾之处。”

“比如?”

“夏掌门动手的时机不对。”

慕灵风若有所思道:“他本可以更早动手。”

玉离经继续道:“如果是一早计划好反叛,为何非要在问奈何曝光他身份、《神儒玄章》响起之际叛变。这并不是最好的时机,更给了我等反应余地。此为一。”

“二是?”

“慕掌门也听过《神儒玄章》,不觉得那天的《神儒玄章》,有点不一样吗?”

慕灵风一怔,蹙眉道:“确实有些不同。《神儒玄章》效用是洗涤七情,而那天众人所听到的,反而像是要夺人心智。比起《神儒玄章》,更似……”慕灵风脸色一变。

玉离经沉声道:“《天魔音》。”

慕灵风默然片刻,道:“夏掌门说过只交给了问奈何半阙《神儒玄章》。若当真如他所言,问奈何并没有另一半,那以他之能为,结合《天魔音》改写《神儒玄章》也并非不可。”

玉离经点头:“不错,当年皇儒尊驾摧毁了《天魔音》琴谱,即便能流传下来,必然也残缺不全,否则之前万魔锋之时,万魔教不会到了最后才动用《天魔音》。我怀疑,他是将《神儒玄章》和《天魔音》两本残篇合二为一,是以重现部分作用。”

“这么说的话……”慕灵风色变道:“三教之中,恐怕已经有被《神儒玄章》操控之人。”

“这正是我担心的。”

“你已有怀疑目标?”

玉离经没有回答,而是道:“围剿问奈何时,夏掌门刺伤我,却没有取我性命,反而对上了后来的敬掌门。以当时情况,他大可以趁机杀了对方,但他没有这么做。”

“你认为,他是故意的?”

玉离经不置可否,只说:“我认为此事应另有隐情。夏承凛和问奈何等人,亦非同心同道。或许,我们还有机会。”

慕灵风一时静默。

“主事可有将这些话告诉司卫?”

玉离经笑道:“即便不知道这些,他也已经有了选择。”

慕灵风眼神一柔,点头道:“我明白了。”

 

文风谷叛出儒门的消息果然迅速传遍武林,并在江湖上引起轩然大波。

近百年来,文风谷夏氏作为正道中流砥柱,抗击邪魔,护佑中原门户,从无苟且。然到了夏承凛这一辈,竟自甘堕落,与邪魔勾结,败坏门风不说,甚至还带着满门叛变,简直欺师灭祖,罪大恶极。

一时间,正道群雄激愤,纷纷要替天行道,前往南武林讨伐夏承凛。只是众人奔向南武林没多久,就发现自己太天真了。

南武林一直受文风谷统辖,多数门派都曾得文风谷惠泽,虽然道义上已是正邪对立,但旧恩仍在,很多门派都不愿插手。况且,文风谷积威已久,尤其是夏承凛,未及弱冠就剑挑十三道的事在南武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之实力深浅,至今是迷。难免令人瞻前顾后,不敢轻易动作。

儒圣明德本部没有清理门户的意思,道门忙于对付万魔教,佛门则元气大伤后一直没能重振起来,讨伐一事群龙无首,只好暂且按下。

夏承凛听莫凭箫讲完形势,颔首“嗯”了声,问道:“西儒那边可安排好了?”

“掌门放心,万事俱备。”

夏承凛负手阖目,沉吟片刻,吩咐道:“明日动身。”

“遵命。”

莫凭箫领命离去,夏承凛站在文咏殿中环顾空荡荡的大殿,垂下眼摸向胸口。

他终是摘下了手环,将它挂在靠近心口的地方,藏在厚重儒袍下,就像藏着一颗心。他从没有如此思念过一个人,竟只是摸着他赠予的东西,都能被胸口蔓延的酸涩痛楚淹没。

可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无论如何孤绝艰难,他仍要走下去。

“主人?”

一道黑色身影悄然进了殿中,对着夏承凛躬身行礼。

夏承凛收起泄露的情绪,看着眼前的人,道:“我不是让你回去了吗?”

叶飘零低着头,紧张道:“我想帮主人……”

夏承凛叹了口气,负手往文咏殿外走去,叶飘零亦步亦趋的跟上。

他心思单纯,只觉得夏承凛似是很难过,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让主人高兴起来。他想起了那个能让主人高兴的人,却发现他并不在主人身边。是因为主人的计划吗?这次连那个人也不能帮主人了?

夏承凛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你身份暴露,在我身边已经不安全了。”

叶飘零急切道:“我没关系!”

“胡闹。”夏承凛停下步伐,回身立定,眉目威严冷厉。“生死大局,岂能儿戏。我让你好好留在寂山,你却擅自跑来。可是连我的话也无用了?”

叶飘零立刻跪下,颤抖道:“不,主人,我听主人的。”

夏承凛居高临下的凝视着身前瑟瑟发抖的人,少顷,背过手道:“罢了,仅此一次。起来吧。”

叶飘零松了口气,爬起来小心翼翼道:“那,那个人呢?”

夏承凛凝眉:“谁?”

叶飘零费力思考了下,终于想起那人名字。

“云忘归,他不来帮主人吗?他那么厉害,是主人的朋友吧?”

夏承凛默然不语,继续往前走。叶飘零意识到自己也许说错话了,低着头不敢再乱讲。

过了会,夏承凛道:“我向他提起过你。日后……若是找不到我,你可去寻他。”

叶飘零疑惑道:“主人要去很远的地方吗?为什么会找不到?”

夏承凛已经走到了住所前,停下脚步看着院中桂树,低柔道:“也许。”

叶飘零心里生出了强烈的恐惧,好像夏承凛下一刻就会消失不见。他张嘴想要问些什么,夏承凛却伸出食指按住了唇。

一瞬间,叶飘零僵住身子,连呼吸都摒住了。

夏承凛眉目清冷,眼神暗沉,慢慢放下手,对着虚空道:“不知贵客临门,是夏承凛怠慢了。”又对叶飘零吩咐:“备茶。”

“不必了。”

沉沉夜色里,红叶从天而降,蒙蒙细雨忽至,一人缓步踏出,漠然道:“夏掌门,教主有请。”


————————————————————

再有几章就要见面了!!没啥误会,就是凛太习惯画个保护圈给在乎的人,自己去做危险的事(

评论(12)

热度(7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