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凛】沉戈·三十三

夏承凛负手立在窗前,拢在袖中的手无意识地轻抚着腕上琥珀,面容淡漠清冷,一语不发,好似一场隔绝人世之外的风雪,幽寒彻骨,难以接近。

莫凭箫小心翼翼地敲响门,禀报道:“掌门,玉儒尊驾到了。”

夏承凛回过神,无声地合上窗,走到床前看了眼插在白纹青玉瓶里的梅,顿了顿,才绕过屏风到了外面。

夏琰端着茶斜倚在桌前,看到夏承凛出来,露出兴味一笑:“夏掌门这一出闹得可真大。”

夏承凛不置可否,淡淡道:“祖父来了吗?”

“在剑阁等你。”

夏承凛颔首,移步准备往剑阁,刚走到门口,夏琰突然说:“云忘归拦下我时,问了我几个问题。”

夏承凛脚步一顿,道:“以尊驾功力,还会被他所阻?”

夏琰哼道:“他说要用火雷弹跟我同归于尽。”

夏承凛侧过头,唇边勾起一笑:“火雷弹乃悦皇神都所造之物,当年文风谷与悦皇神都来往贸易,也不过得到些许。德风古道的火雷弹早在炽炼之战就已用尽,他何来火雷弹埋在灵云寺?”

夏琰挑起眉,默然片刻,道:“此人当真胆大包天。”

夏承凛轻轻一笑。

夏琰放下茶杯,懒懒道:“你不好奇他问了我什么吗?”

夏承凛唇边的笑淡了几分,又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他会问什么,我心知肚明。”语毕,推门离开房间,走向剑阁。

 

剑阁分为内外两个部分,外室是历代掌门练功之所,内室则是闲暇时休憩的地方。此时,内室软榻上,夏戡玄阖目静坐,身前放着一盘残棋,棋局参差胶着,难辨胜负。

很多年前,他也曾坐在此处,引着年少的夏承凛认棋,教导他何为治世之道,何为立身根本。那时少年的目光里都是崇敬孺慕,将他的话奉为准则,每一步都踩在他踩过的地方。

就连夏承凛自己也一度以为,他会成为夏戡玄那样的人。

然而时过境迁,同样的地方,同样的人,却是截然不同的心境。

夏承凛立在门口,恭敬道:“祖父。”

夏戡玄睁开眼,颔首示意夏承凛坐下。

“你看此局,可有继续必要?”

夏承凛落座观棋,良久,拾起白子落在了左下。

夏戡玄微微一笑,“以退为进,出其不意。好招。”

夏承凛垂眸道:“承凛能想到的,祖父早已想到。”

“不必自谦。”夏戡玄点着棋子,慢慢道:“你顺势反出三教,确实出乎我之意料。”

夏承凛淡淡道:“既已被祖父识破,继续下去也无意义。”

夏戡玄目光幽深,似要将夏承凛看穿。

“你能舍下无用私情,我很欣慰。”

夏承凛却是一笑,“祖父此言差矣。”

“哦?”

夏承凛直视着他,沉静道:“我从来不曾舍弃,也不会舍弃。也希望祖父信守承诺。只要云忘归活着,我便会按照你说的去做。”

夏戡玄静默片刻,轻笑道:“你已经背诺过一次了。”

夏承凛恭顺道:“那只好请祖父网开一面,让承凛将功赎罪。”

夏戡玄指尖轻动,从棋盘上移开,微笑道:“自然。”

“多谢祖父。”

“无需多礼,来吧,陪我把此局下完。”

夏承凛顺从的拾起棋子。

 

这一盘棋下了数个时辰,夏承凛棋差一招,终是落败。

夏戡玄道:“你在最后操之过急了。”

夏承凛点头受教,看了眼天色,忽然想起一事,问道:“祖父不派人支援问奈何吗?”

夏戡玄风轻云淡道:“他自能脱身,不必担心。”

见夏戡玄满不在乎,夏承凛便不再多言,收拾完棋盘,道:“如今我叛出儒门,文风谷必会成众矢之的。恐来日战祸不断,不宜长留。祖父可有打算?”

夏戡玄道:“我已发信东皇天下,不日将动身往悦皇神都。”

夏承凛蹙眉道:“东皇天下虽有逐鹿中原之心,但其人心胸狭隘,目光短浅,实非大才。即便如今暂且可以利驱之,难保将来不会因更大利益背叛。”

“那也要他能活到那一天。”

夏承凛顿了顿,起身道:“是我多虑了。”

“甚好。”夏戡玄微微一笑,道:“你也长大了。”

夏承凛垂下眼,没有回答这句话,行礼后离开了剑阁。

 

夏琰站在曲桥上抱臂而立,不知道待了多久,见夏承凛出来,眯起眼笑道:“我听莫凭箫说,云忘归追到你跟前质问了。”

夏承凛轻叹一声,“玉儒尊驾有何指教?”

“指教倒是没有。只是这家伙才诈了我,知道他此时伤心欲绝,我自然开心。”夏琰端详着夏承凛神色,意味深长道:“你当真舍得?”

夏承凛平静道:“舍不得。”

夏琰“哈”了一声,饶有兴味道:“我以为你至少会装一下。”

夏承凛负手看向无波池面,淡淡道:“即便我装作满不在乎,你也必然不信。不如坦然承认。况且……”他说到这里,轻嘲道:“我对云忘归有情,对你们而言,不是更好掌控吗?”

空气凝固了一瞬。

夏琰似笑非笑道:“答应你不动云忘归的是夏戡玄,却不是我。”

夏承凛毕恭毕敬道:“若尊驾不介意祖父多年心血付诸东流,便可不在乎这些。”他神色恭敬,话里却全是针锋相对。

诚如夏戡玄曾说,人皆有牵绊,因牵绊而软弱,因软弱而容易掌控。

夏琰默然不语。

他第一次看清了这个以往并不放在心上的后辈,看到他接近夏戡玄却又与他截然不同的内核。就像一捧雪中燃烧的烛火,不够耀眼,不够夺目,却是温暖炽热的,无论凄霜苦雪如何摧折,那火始终静静燃烧,照亮着一方天地。

在这一刻,夏琰想到,也许夏戡玄错了。

 

两日过去,前去追击问奈何的静涛君终于回到了灵云寺,随行的还有事先埋伏在无常天外接应的风僧白云剑,以及被抓住的荧祸。

先前荧祸护着重伤的问奈何逃离,到无常天附近力竭气衰,静涛君本想着以荧祸逼问奈何就范,不料问奈何竟毫不在乎,借荧祸拖住静涛君和风僧之际,独自潜入无常天逃脱。

无常天凶名在外,无法轻易闯入,静涛君只好先带荧祸回来。

人是道门和佛门所擒,本该交由两教处置。但玉离经毕竟参与过布局,静涛君行事圆滑,十分客气地请了玉离经商议。

出乎玉离经意料,道门似乎并不想接管荧祸。

准确的说,是静涛君并不想,反而作为副手的别西楼,一直主张将人带回道门交予天道主处置。

玉离经心思敏锐,立刻嗅出了道门内部恐怕还不安宁,静涛君像是担心荧祸到了道门手中,会失去本有的价值。

赦无心则和玉离经一样,在意的是能否从荧祸身上套出更多情报。

就在此事悬而未决之际,意外忽生,看守荧祸的道门弟子慌张来报:“副道主,不好了!那魔头失去气息了!”

静涛君愕然,立刻带着玉离经和赦无心往暂时关押荧祸的无愆室去。

 

荧祸面如死灰,双眼紧闭,嘴唇泛着青黑,一动不动的躺着。静涛君伸手探他脉搏,所及只有死尸一样的冰冷僵硬。

“怎会如此……”静涛君眉宇紧锁,环顾屋内,又看向看管的弟子,冷声道:“什么时候发现的?”

那弟子自知闯了大祸,战战兢兢道:“不、不久、大概一刻钟前!”

“发现时候就这样了?”

另一人稍微冷静一点,回道:“不是,发现时候脉搏还在跳动,只是没有气息。除此之外,他身上伤口,均不见出血。”

此言一出,众人均是诧异。

荧祸连中数剑,大大小小的伤口布满全身,有些深可见骨,先前即便经过处理,仍是血流不止,为何突然之间就不流血了?

玉离经沉吟道:“我请慕掌门前来一看吧。”

静涛君道:“那就有劳玉主事了。我去问问其他弟子可有发现。”

玉离经点点头,命人去叫慕灵风前来。

 

片刻后,慕灵风检查完了荧祸身上伤口,切脉须弥,神色异样。

屋中已只剩下玉离经和她,见状,玉离经不由紧张道:“怎样?”

慕灵风迟疑道:“似乎是因受伤过重,暂时进入了一种假死状态。”

玉离经松了口气,“那就好,一句话还没问,人要死了,此行当真功亏一篑。”

慕灵风却不见轻松,反而紧蹙眉宇,反复探看脉搏,像是在辨认什么。

玉离经问:“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慕灵风抿了抿唇,良久,一脸凝重道:“他也中了蛊。”

玉离经一怔:“也?”

慕灵风起身擦手,沉声道:“是和夏掌门类似的蛊,却有不同。他的身体如同死去多年的人,但气血经脉却如活人一般没有丝毫损坏。我想,应是此蛊替代了他死去的脏腑,让他以另一种方式活了下来。只要蛊虫不死,他就没事。”

玉离经瞠目结舌,看向荧祸,“那夏掌门……”

慕灵风摇摇头,“夏掌门身上的蛊,与之源头相似,却非以蛊替血,而是以蛊入血,两者天差地别,其作用……想必也截然相反。”

玉离经愣了愣,倏然明白。

“所以这种蛊虫,便是通过一人血肉,饲养另一人体内蛊毒,以此续命?”

慕灵风面上闪过一丝不忍,点头道:“应是如此。”

门口忽然传来响动,两人同时看去,竟是云忘归脸色苍白的站在那里,不知听进去了多少。

玉离经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云忘归目光停在荧祸身上,过了会,才说:“我得知荧祸被抓的消息,就来看看情况。”

玉离经和慕灵风对视一眼,还是慕灵风开口道:“先前夏……一直有意压抑蛊毒,我并没有探查清楚,也许……”

云忘归打断了她,哑声道:“慕掌门不必如此,放心,我没事。”又问:“荧祸什么时候能醒来,我有些话要问他。”

慕灵风轻叹一声,道:“我尽力试试。”

云忘归恭敬道:“有劳慕掌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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