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凛】沉戈·三十一

半壁屏风遮住了屋中秉烛阅卷的人。

荧祸踏入九曜居瞬间,不自觉放轻了呼吸。

他已经很久没有看到那人回来了,清冷了近十年的地方陡然染上了另一人的气息,说不出的酸楚眷恋便都尽数被翻了出来。

挂在门口的晴天娃娃脸上带笑,被夜风轻轻吹动,荧祸怔怔看着靠在门边的伞,恍惚又变成了当年痴痴坐在门前等待的少年。一朝得偿所愿,竟不知该如何面对。

清冷淡漠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带着熟悉的冷彻:“站在门口干什么,进来。”

荧祸垂下头,轻轻吐出口气,绕过屏风立在桌旁,定定地看着眼前的人。

烛火照亮他薄情的眉眼,眉心那一线红痕鲜红欲滴。白衣如故,容貌依然,却是黑发变白,眉落霜雪,神色间愈发寡淡无情。

荧祸攥紧手,哑声道:“你的头发……”

问奈何轻笑一声,终于放下书卷,抬眼看向荧祸。

“我身体一向不好,不过一夜白头,不足为奇。”

荧祸沉默。

问奈何倒了杯茶,淡淡道:“坐。”

于是荧祸听命坐下,不再看问奈何面容,只低声道:“你之前说过,只要我待在万魔教,你很快就会回来。”

“我这不是来了吗?”问奈何轻描淡写的回道,荧祸却蓦然抬头,咬牙道:“十年。”

问奈何好似没有察觉荧祸眼中的痛苦恼恨,微笑道:“错了,是七年。三年前,我写过信给你。”

荧祸放在桌上的手一阵颤抖,苍白的脸上泛起了血色,他闭上眼平复呼吸,良久,才重新面对问奈何,道:“你说过,我帮你拿到《神儒玄章》,你就跟我走。”

问奈何点点头。

荧祸又道:“你已经拿到了。”

问奈何淡然道:“我还需要《天佛七元相》。”

荧祸冷冷看着他,慢慢道:“你骗我?”

问奈何不以为意:“我骗你的事情多了,还少这一件吗?”

“你!”荧祸脸上血色更重,几乎烧红了一双冷眸。他死死瞪着问奈何,再难遮掩心口愤恨交织,霍然起身,拂袖道:“我不会再听你的了!”

屋中霎时寂静。

问奈何望着荧祸笼罩在烛火阴影中的侧脸,心口忽而锐痛,忍不住捂着嘴咳嗽了起来。喉间痒痛腥甜,脏腑如破损的风箱,随着每一次呼吸发出凄厉哀鸣。

荧祸转过头,下意识抬起手,又在半道收紧放下。

许久,问奈何才停止咳嗽,缓缓道:“我快要死了。”

荧祸蓦然色变,“你说什么?!”

问奈何掩住手心鲜血,慢条斯理的重复了一遍:“我快死了。”话音未落,荧祸一把抓住他的手。

问奈何轻笑一声,“我若死了,你岂不是解脱了,何必紧张。”

荧祸瞪着问奈何手心的血迹,像是瞪着不共戴天的仇敌,片刻后,才闭了闭眼,掏出巾帕细细擦去刺眼猩红。做完一切,他用手背碰了碰茶壶,毫不犹豫的倒掉了壶中茶水,出去接了热水回来,重新给问奈何倒上。

“你要我做什么。”荧祸避开问奈何的视线,冷声问道。

问奈何嗓子又是一阵发痒,拿过热茶喝了口,才压下一瞬涌出的腥涩。

荧祸忍不住道:“少喝冷水。”

问奈何低低笑道:“等这次之后,我就回九曜居住。”

荧祸瞪大眼,似是不敢置信。

问奈何放下茶杯,看着荧祸,薄情的眼里终于晕开了几分柔和。

“你还在做那些东西吗?”

荧祸嘴唇颤抖,懊恼自己这么多年半点长进也没,仍是能被问奈何只言片语左右心神。却又觉得,若能如此一辈子也是好的,至少问奈何需要他。

他敛去眼中汹涌思念,道:“在做……一直在做。”

只为等你回来那天,能够得到一句奖赏。

问奈何静静露出一笑,说:“取来给我吧。”

 

又是两日过去,血月凌空将近,万魔教和问奈何却始终没有动作。

如此风平浪静,尽显山雨欲来之感。众人不敢松懈,连续紧绷之下,很快身心俱疲。

这日快戌时,佛门巡守弟子前往换班地点,几天下来,三教弟子相处渐深,闲聊间也有了几分情谊,其中一名佛门弟子还特意带了些吃食来慰劳道门弟子。

他们守的是灵云寺外围,距离重点防守的千山天瀑相距甚远,是故人并不多。

三名佛门弟子走到约定地点,到了时间,却没有看到道门的人出来。其中一人嗅觉灵敏,隐约闻到腥臭味道,迅速冲进山道,另外两人连忙跟上,转过一尊佛像后,顿时骇然。

地上赤血流淌,血迹浓稠将干,三个道门弟子横七竖八的躺在佛像后,满身剑痕,早已死去多时。

“快,通知众人!!”

盏茶功夫,静涛君和赦无心赶到此处,两人均非寻常人,一眼就认出了死者身上致命伤口师出何门,均是神色微变。

静涛君沉声道:“先将三位弟子尸体收殓带回吧。”语毕,一言不发的回了灵云寺正殿。赦无心拧眉看着尸体,双手合十念了一句佛号。

 

灵云寺正殿,玉离经得知消息,愕然道:“死者是被儒风剑式所伤?”

“千真万确。”静涛君严肃道:“尸体停放在偏殿,玉主事可去检验。”

玉离经看了眼敬天怀,敬天怀领命前去,片刻后回来,神色沉重的点了点头。

玉离经紧紧皱起眉:“他们已经开始行动了。”

而且还是显而易见的挑拨离间。只要有一方心生疑窦,届时三教免不了内耗一场,让阴谋者坐收渔翁之利。

静涛君叹道:“如此直白的栽赃手法,静涛君自不会上当。但道门弟子毕竟是死于儒门招式下,如今事态不明,众人难保不会心有微词。人心浮动时,最易被煽动。何况,我们并不确定门中是否真有对方细作。”

这才是此计真正诛心之处,哪怕想得到是栽赃,却控制不住门下互相怀疑,变成惊弓之鸟,再难同心对敌。

玉离经肃容道:“先将防守变为五人一组,换由儒门主外防,尽量不给对方可乘之机吧。”

静涛君点头。

 

换防进行的悄无声息,道门被调到了千山天瀑附近,儒门则派人巡守灵云寺外围。

一夜过去,不料辰时,仍是出了事。

这次死的人更多,足有十六人,而且十五名都是守在千山天瀑的道门弟子,还有一名是夜间去送水的佛门弟子。

玉离经赶到现场检查完尸体,心中一冷。

少顷,夏承凛、云忘归、静涛君及赦无心都到了正殿,玉离经抿唇看了眼夏承凛,道:“此次死者,均是被元圣天锋一击毙命。”

云忘归脱口道:“不可能!”

静涛君目光落在夏承凛身上,道:“据我所知,元圣天锋乃夏掌门成名绝技,绝非寻常人能习得。”

云忘归迈开一步挡住了静涛君视线,斩钉截铁道:“绝不是他,我可以作证。昨晚一整夜我们都在一起。”

静涛君惊讶挑眉,神情若有所思。

夏承凛拍了拍云忘归肩膀,上前道:“元圣天锋虽是我成名招式,但已多次被人利用栽赃,此事罪佛亦可以证明。”

他说的显然是灵云寺血案那次,赦无心点头道:“不错,当初副主持身上也有元圣天锋留招,但并非夏掌门所为。”

静涛君凝眉道:“即便不是夏掌门,此人能避开外围巡守,深入千山天瀑杀人,必然是有人里应外合。恐怕我们之中……”他环顾众人,慢慢道:“当真有一名叛徒。”

殿中一时寂静,夏承凛垂眸敛去眼底深思。

静涛君思忖道:“既然已经暴露我们在此,不如将计就计。我正好有一计策,只是需要众人配合。”

玉离经和赦无心对视一眼,道:“请讲。”

 

这一天过的格外漫长,酷日当头,暴晒之下人人心浮气躁,蝉鸣声嘶力竭,吵得人头晕目眩。

习武之人纵使能以内力清心静气,也架不住这般酷烈天气。加上昨夜和早上发生的惨案,不少道门弟子看到儒门已经有些戒备。

巡守到了换班时候,儒门弟子去接班之时,听到殿后有人碎语,说着:“谁知道儒门是不是心怀鬼胎,那夏承凛先前不还是灵云寺血案的嫌疑者吗?”

又有人厌恶道:“他一来就出事,我看内奸十有八九就是他!不然为什么死道门死佛门,就是不死儒门的人?”

“副道主说了,这是万魔教栽赃陷害,我们不要自乱阵脚。”

“谁知道是栽赃还是借口呢……”

闲言碎语不绝于耳,那儒门弟子年轻气盛,当即冲到殿后,怒道:“背后议人是非,算什么名门正派!”

几个道门弟子吓了一跳,随即看他只有一人,立刻眉毛倒竖,反骂回去:“姑息养奸,就是名门正派所为?”

“一派胡言!”

两方一言不合,登时从动口变成了动手,争斗中儒门弟子失手刺伤了道门弟子,同伴阻拦不及,急忙冲去通知副道主。

没多久,三教众人齐聚正殿,都是一脸凝重。

守在门口的弟子心惊胆战,只听殿中传来争执,似是玉离经和静涛君各有分歧,片刻后,静涛君拂袖而去,不过一个时辰,道门竟从灵云寺悉数撤走!

剩下儒门弟子和佛门弟子守在千山天瀑,一时人心惶惶,均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道门离去后当晚,只剩儒门佛门轮流巡守,防线不免有薄弱之处。玉离经索性亲自带人巡视,避免再有惨剧发生。

就在这时,寂静夜幕中,忽现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后山清静之地居然莫名失火。玉离经立刻命儒门弟子前去灭火,不料调开守备不过须弥,数百万魔教众从山间杀入,打的正道措手不及,节节败退,直到正殿前才堪堪守住防线。

敬天怀带人赶到殿门前,只见六弑荒魔一掌劈开灵云寺朱红正门,哈哈大笑:“三教不过如此。”话音刚落,天外传来一声浑厚佛号,凌厉掌风劈面而至,将六弑荒魔逼退数步。

“邪魔宵小,休得放肆!”

赦无心现身而出,掌风翻转,直袭六弑荒魔。

万魔教众已经和儒释两教弟子厮杀起来,一声轻哼忽然响起,站在殿前台阶下的玉离经悚然色变,毫不犹豫的回身一剑,剑风贯云而出,撞上另一剑锋,发出铿锵嗡鸣。

问奈何傲立正殿顶端,手持白伞,从容微笑道:“好久不见,玉主事。”他的身旁,荧祸垂眸静立,剑尖斜指地面,目光冷然,如同一尊雕塑。

看到问奈何出现,玉离经和敬天怀当机立断,同时动作,敬天怀先至,攻势被荧祸挡下,玉离经则一剑刺向问奈何下盘,被其白伞格挡。

四人身形交错,瞬间战成一团。

天际已被大火烧成赤红,万魔教不知派了多少人来,无穷无尽的涌入灵云寺中,正道很快显露颓势。

突然,冲天火光蓦然熄灭,只余浓烟翻滚,万魔教众身后,竟是道门弟子去而复返,呈合围之势,将万魔教众封死在了灵云寺内。

静涛君轻功飞身而至,与此同时,凛冽琴音层层荡开,白纱穿云,夏承凛抱琴踏布,和静涛君一左一右挡住了问奈何退路。

荧祸被敬天怀拦在另一边,见状脸色大变。

问奈何倒是气定神闲,一刀格开玉离经,站定中央,不急不慢道:“看来是我中计了。”

静涛君轻甩拂尘,朗声道:“束手就擒,尚可留得一命。”

问奈何扫了眼静涛君,眯眼片刻,却是说:“可笑。”语毕,一刀斩向夏承凛方向!

夏承凛后仰错开刀锋,拨弦弹音,八风天乘音波未散,已转琴成剑,一式文锋烛天刺向问奈何胸口。

问奈何却毫不退缩,硬吃一招八风天乘,反手就是一式罪落扫青霄,力压夏承凛剑势,眨眼将人逼退十丈开外,和玉离经等人拉开了距离。

换招之际,问奈何忽然低声笑道:“你以为,夏戡玄为什么没有问你要《神儒玄章》另外半阙。”

夏承凛心神一震,剑势被阻,问奈何乘胜追击,刀锋刁钻的斩向夏承凛下盘,夏承凛踏向一旁廊柱借力跃起,踩着问奈何刀锋凌空翻身,锋锐剑尖擦着问奈何脖颈划过,即便躲避迅速,剑气仍在问奈何脖颈留下一道血线。

玉离经和静涛君同时出招,不给问奈何半点喘息之机。

问奈何横刀挡下两人攻击,自知深浅,毫不恋战,飞身往后山奔去。追逐中,四人已快要离开灵云寺范围。

玉离经和静涛君先一步追上,联手挡下问奈何退路,问奈何回身又对上夏承凛,三人合围,已是必死之局。

问奈何咳嗽一声,内息翻涌,唇边溢出一丝鲜血,道:“三教动了这么大阵仗,只为杀我,真是让我受宠若惊。”

静涛君正欲出手了结战局,却听问奈何话锋一转,定定看向夏承凛:“夏掌门,没想到你背诺在先,竟还要置我于死地,杀人灭口。”

静涛君眼神一变,迟疑地停了手,玉离经却是心中一突,暗道不妙。

夏承凛脸色更冷,一语不发。

只听问奈何嗤笑道:“你们不是一直追查阴谋者吗?却不知,阴谋者就在你们眼前。”

 

“阴谋者,就是夏承凛。”

 

此时,空灵琴音乍响,竟是《神儒玄章》旋律!同一时间,夏承凛突然动手,一剑刺向玉离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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