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凛】沉戈·三十

夜幕沉沉,星月如炬,即便不用提灯,明月也将四周照得亮白。

夏承凛独自步入禁地,走到剑阁所在。

阁内已有一人等候多时。他身形高挑,满头棕发微卷,潇洒的编了一束在脑后,容貌儒雅贵气,精致无瑕,端看还是文质彬彬的样子,一双眼却如冷泉深潭,令人不敢直视。好在右眼角下生了一点泪痣,略微冲淡了眉眼间的凉薄。

夏承凛敛眉道:“让玉儒尊驾久等了。”

夏琰微微一笑,眼中尽是打量。

“去了一趟德风古道,你看起来有些不同了。”

夏承凛不接他的话,只说:“白羽境天道入口在大乘灵云寺,要取《天佛七元相》,还需找到太阳归乡。”

夏琰神色一冷,过了会,总算收起了审视目光,问:“此地在何处?”

“十五日后,千山天瀑,血月凌空,方可见太阳归乡。”

夏琰沉吟道:“玉离经可有怀疑你?”

夏承凛淡淡道:“即便我有所隐瞒,以玉离经能为,查明真相也是迟早。”

夏琰“哈”了一声,意味深长道:“他自己查到,和你告诉他,是两回事。你该明白,夏戡玄已经给过你机会了。”

夏承凛眼底闪过一丝复杂,不语良久,才道:“玉儒尊驾,真的认为那是祖父吗?”

夏琰挑起眉,“此话何意?”

夏承凛闭了闭眼,道:“祖父生前是怎样的人,尊驾难道不清楚吗?现在的他……”

“现在的他,心性大变,就像换了个人一样。”夏琰语调平静,替他说完了剩下的话。

夏承凛顿住,却听夏琰哂笑道:“那又如何?”他转过身,越过夏承凛走到门前,望着外面重殿林立,星河漫天,风轻云淡道:“我不在乎他变成什么样,他想做什么,就算是刀山火海,我也会陪他一道。”

夏承凛微微蹙眉,袖中的手不知不觉捏紧了。

夏琰又是一笑,笑中有嘲讽,有愤恨,更多的是悲凉。

“他之一生,为正道苍生死而后已,可他得到什么了?万魔教恨他入骨,在极渊将他俘虏,隐瞒了他活着的消息,我当初也以为他死了。”

夏承凛身形一震,低声问:“祖父……落在万魔教手中多久?”

“我不知道。”

夏承凛猛地回头,夏琰背着手,闭眼道:“他是自己出来的,也从没告诉过我他是怎么从万魔教手中活下来的。三年前,他来无瑕居找我时,身上全是毒伤沉疴,根基全毁,性情大变。那时他问我,可愿继续追随他。”夏琰侧头看向夏承凛,微微一笑,“我岂会有第二个回答。”

夏承凛想起夏戡玄身体里诡异的赤蛇,以及滴血不落的伤口,千种可能在脑海闪过,却没有一个能给他答案。

许久,他才找回声音,沙哑道:“这已非祖父最初的理念。”

“管他呢。”夏琰嗤笑一声:“人总是会变的。”

夏承凛欲言又止,终是缄默。

 

一炷香后,夏琰离去,回到了无常天。

问奈何与夏戡玄在内殿手谈,问奈何着白子棋高一着,杀的黑子溃不成军,已显败象。

夏戡玄却不急不缓,轻轻落下一子。

问奈何盯着棋盘半晌,倏然一笑,弃子道:“和局吧。”

夏戡玄从善如流放下棋子。

这时,夏琰正好进来,开口哼道:“两位倒是悠闲。”

夏戡玄也不介意他的口气,推了一杯茶到他面前,问:“如何?”

夏琰拿过茶水喝了口,道:“白羽境天道入口就在灵云寺内,玉离经等人已找到位置。十五天后,血月凌空得见太阳归乡。”

夏戡玄若有所思,问奈何“哈”了一声。

夏琰问:“他的话可信吗?”

夏戡玄沉吟片刻,收拾着盘上棋子,微笑道:“真话假话,一试便知。”

夏琰强调道:“万一玉离经等人设伏,便是自投罗网。”

夏戡玄波澜不惊道:“无妨。”交谈间,他已经收拾好棋子,对问奈何道:“不知好友准备好了吗?”

问奈何道:“自然不会让你失望。”语毕,食指轻叩桌面。

夏琰莫名其妙,就在此刻,一人推门而入,稳步走进房内,夏琰回头看去,瞬时怔住。此人面容熟悉,神态恭敬,若非了解对方性情,他几乎以为就是对方本人在此。

“这是……易容?”夏琰打量着眼前人,心道:要是易容,未免过于以假乱真了。

问奈何笑了声:“非也。”他起身走到那人身后,抬手搭在那人肩上,那人一动不动,任由他所为。

“是《神儒玄章》。”

夏琰讶然:“已经续写好了?”

问奈何微笑道:“准确的说,是改造好了。”

夏琰兴味挑眉,还想再问些什么,夏戡玄却道:“此事稍后再议。”说着,将桌旁一个木匣推到夏琰面前。

夏琰眯起眼,上前打开木匣,看清里面的东西后脸色一沉。

木匣里,一只蝴蝶静静的躺着。

正是玉离经用来追踪暗息的追粉蝶。

夏戡玄道:“你大意了。”

夏琰神色阴郁,“啪”地合上木匣,冷冷道:“不是慕灵风,无瑕居我处理的很干净。是万魔教,那里有他们的人。”

夏戡玄颔首道:“你知道下来该怎么做。”

夏琰薄唇紧抿,看向问奈何。

问奈何微微一笑。

 

一晃过去数日,三教秘密汇聚在大乘灵云寺内,等待时机。

儒门方面,玉离经为以防万一,带上了云忘归和敬天怀两人。因万魔教也曾欲求《天佛七元相》,道门便派了静涛君与别西楼前来相助。计划由儒门提起,静涛君和赦无心均表示听从玉离经安排,玉离经也没推拒。

只是三教多年未有合作,难免疏离隔阂,就算布局妥当,玉离经仍心神难安。

云忘归看出他思虑繁重,安慰道:“不要想太多,这里这么多人在,别说来的是问奈何,就算是万魔教主也不见得能全身而退。”

玉离经摇头:“我担心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玉离经皱起眉,欲言又止,终是叹了口气:“我也说不上来,只是一种不好的预感。”

云忘归半天没讲话。玉离经本来还在烦恼,这下也不由得看向云忘归,问道:“怎么了?”

云忘归挠了挠后脑,神色严肃:“其实我也有种心神难宁的感觉。”

玉离经语塞,他知道云忘归在直觉方面向来奇准,顿时觉得发胀的脑袋更疼了几分,“你刚不是还安慰我?”

云忘归笑了起来,“这不是在安慰你吗?让你知道你不是一个人有这种感觉。”

玉离经抽了抽嘴角,背手走了几步,忽然道:“夏掌门应该明日就赶到了。”

云忘归眼睛一亮:“真的?我还以为还要几天呢,他那边都安排好了?”

“不安排好怎么过来。”玉离经白了他一眼,“所以安心吧,他没事。”

云忘归摸摸鼻尖,认真解释:“我不是因为这个心神难宁!”

玉离经斜睨他:“那你说说是因为什么?”

云忘归张了张嘴,借口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终是在玉离经洞若观火的目光中败下阵来,投降道:“好吧,是有那么一部分原因。”

玉离经一脸我就知道。

云忘归赶紧补救:“不过也不光是担心他,我是觉得,计划进行的太顺利了。太顺利的事情,我总觉得有问题。但他们总归是要来取《天佛七元相》的,届时见招拆招便是。”

话至此处,玉离经心里的不安消减了几分。他想到夏承凛信中所言,觉得也许真的是自己多虑了。

 

次日,天蒙蒙亮。

大乘灵云寺外,忽有一骑踏破寂静,自林中奔出。马上的人发梢带露,玄衣猎猎,风尘仆仆的到了灵云寺后门前。正是连夜赶来的夏承凛。

疾驰数个时辰的马匹打了个响鼻,被缰绳勒住势头,抬起两蹄嘶鸣数声,蹄落后在原地慢慢踱步。

未有通报,门突然开了,夏承凛动作一顿,看清出来的人后,肃冷的神色缓和下来。

守在门口的当然是云忘归,他撑着门环顾四周,惊讶道:“怎么只有你一人?”

夏承凛“嗯”了一声,翻身下马,眼神柔和道:“你在等我?”

“当然。”云忘归扬起笑,拿过夏承凛手里的缰绳,在夏承凛松手后,冷不丁将人抱进怀里。

夏承凛奔波一路,身上还带着尘泥和夜露,下意识地想推开,云忘归却越搂越紧,还凑到他脖子旁深吸了口气。若有似无地冷香钻入鼻腔,是熟悉的夏承凛的味道,云忘归悬着的心彻底放下。

“还好,没有血腥味。”

夏承凛神色一软,唇边勾起一笑,冰白指尖插入云忘归的发中,轻轻顺过。

被晾在一旁的马不合时宜的打了个喷嚏,惊醒了温存的两人。云忘归心满意足地松开夏承凛,勾着缰绳往寺内走,边走边道:“离经他们在正殿等你。”

夏承凛点点头,“我这就去。”

 

灵云寺正殿,除了玉离经外,静涛君亦在殿中。

夏承凛和静涛君首次见面,一番客套后,玉离经开口道:“问奈何可有动静?”

夏承凛道:“理应这几日便会行动。”

静涛君并不知道夏承凛是如何通知的,不免问询:“夏掌门如何确定问奈何这几日便会前来?”

夏承凛沉静道:“因为我传出消息,只有血月凌空,白羽境天道才会显露踪迹。他们不得不来。”

血月凌空乃两年一现的奇景,若是错过只有再等两年。如今三教联手,正道同仇敌忾,问奈何断然没有那个时间空等两年。

静涛君眼神一闪,笑道:“夏掌门好计谋。”

夏承凛淡淡道:“过奖。”

两人说完,玉离经又交代了一番部署,众人方各自离开。

 

夏承凛出了殿门,就被人引到了一处院前,院中桂树繁茂,正是他先前养伤时候住过的地方。

云忘归靠在门口,手里摆弄着什么东西,瞧见他露出一笑,“谈完了?”

夏承凛放松下来,入内道:“你在做什么?”

云忘归不做声,神神秘秘地背着一手,等夏承凛走到跟前了,才拉起他的胳膊,将一个东西绑到了夏承凛手腕上。

“这是……”夏承凛定睛去看,竟是一串琥珀手环,琥珀里嵌着一瓣梅花,在阳光下晶莹剔透,泛着莹润光泽,手环则以柳枝编成,似是用特殊方法处理过,十分坚韧。

云忘归满意的打量着那手环,笑道:“前阵子学到的新法子,试了试竟真成了。是不是很像真的琥珀?”

夏承凛抬起手看了看,赞道:“司卫手艺已是登峰造极。”

云忘归得意的扬起眉,努嘴道:“你不觉得琥珀里的梅花很眼熟吗?”

夏承凛仔细看了看,眼中浮现笑意,“你何时从我床头取走的?”

“也就是你养病那段时间,我看你如此看重那枝梅,便想着不如这样让你带在身边。”

夏承凛轻抚着那块琥珀,柔声道:“多谢。”

云忘归语笑盈盈,狡黠道:“这可是定情信物,夏掌门定要好好保管,片刻不离。”

“好。”

琥珀贴着腕间肌肤,还带着云忘归手心的热度。

夏承凛望着眼前的人,似是不敢多看,又忍不住深深凝视,只以毕生之力,才能阻止自己泄露出分毫软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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