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凛】沉戈·二十六

立夏已过,暑气渐炽。人在太阳下站着没多久,就能淌下一身汗。

玉离经走出房门,看到两个守在门前的弟子均是汗流浃背,被晒得满脸通红,便道:“左右无事,你们就去找个阴凉地歇息吧。”

两个弟子虽然热得不行,却很是尽职,立刻摇头道:“万魔教祸乱未平,主事又有伤在身,我等岂能渎职。”

玉离经笑了笑,看两人坚持,也不再劝说,递出手中信笺,道:“将此信送往山下留仙镇。”

玉离经每隔一段时间都会送一封信去留仙镇,那弟子自知该送到哪里,接过信就告退离开了。

没多久,又有人来禀报,说道门派人前来,专程为之前万魔锋之事没能给予援手致歉。

过去快一个月,道门才姗姗来迟,想来应是内乱已平,新任掌教特地来试探儒门态度。

玉离经命人先将贵客带到粹心殿等候,回去换了身正装,方前往殿中。

 

粹心殿里,那道门来使白袍蓝衫,身披鲛绡,头戴玉龙冠,手持拂尘,一派龙章风姿,仙风道骨。天气酷热,他却滴汗未出,可见内功深厚,能以护体真气隔绝热浪。

玉离经人未踏入殿中,他已有所觉,面上适时露出几丝歉疚,等玉离经进来,便拱手致歉:“先前未能前来相助儒门,是圣龙口之失,此番特来致歉,还望玉主事见谅。”

三教自十五年前炽炼之战结束,关系一直不愠不火,后来道门陷于内斗,无暇顾及他人,玉离经本也没指望道门援救,自然不会怪罪他方。如今道门主动前来修好,他自不会拂人面子,便客客气气道:“阁下言重了。”又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之人,道:“阁下可是那位青阳道主三请出山的‘渊渟无迹’静涛君?”

静涛君洒然一笑,“正是在下。”

玉离经笑道:“既然是静涛君亲自前来,想必道门现在为主者,就是青阳道主了?”

“非也。”静涛君一口否认,“现在道门为主者,乃天道主。”

玉离经讶然。

但道门内务,他不便多问,很快收起惊讶,只说:“原来如此。”

静涛君顺势转移话题,道:“我此次奉命来拜访玉主事,除了致歉外,还有一事要同贵门商议。”

“请讲。”

“如今万魔教再度祸乱中原,又有阴谋者暗中搅弄风云,长此以往,三教必定会被分而灭之,天道主认为,此时唯有三教同心戮力,方可阻止邪魔肆虐。”

玉离经沉吟道:“天道主欲结三教同盟?”

“不错。”静涛君点头,取出一请柬道:“天道主已设宴公开亭,邀请儒释掌教前往,共商灭魔大计。”

玉离经接过请柬,展开阅完,半晌,合信微笑道:“既是匡世卫道之举,儒门自不会推脱。五日之后,玉离经必当赴约。”

 

静涛君使命完成,告辞离去。玉离经遣人叫来邃无端,和他说起了五日之后的三教会盟。往常这种场合,定是要让云忘归同往的,但云忘归现下身在文风谷,玉离经便让邃无端同行。

邃无端犹豫道:“只有我陪主事去,当真没问题吗?”最近万魔教十分猖獗,时常袭击正道各派弟子,玉离经伤势未愈,万一遇险,邃无端担心自己力有不逮。

玉离经拍了拍他的肩膀,温言道:“你已是昊正五道剑儒尊驾,要对自己有信心。”又笑着开玩笑:“就算真的出事,我也不是伤到不能自保了,你这样反倒让我觉得,自己成了拖累人的那个了。”

邃无端连忙解释:“我没有那个意思!”

玉离经笑道:“那就这么定了。”

邃无端哑然,脸上愁容更深。

玉离经心思玲珑,眯了眯眼,忽然问:“无端之前去西儒时遇到什么了?”

邃无端咬了咬唇,半天,才开口道:“当时我和司卫在半路遭遇万魔教伏击,其中有一名白衣人,功力高强,也会使用单锋剑,我不敌他,但他却没有伤我,引开我后就自行离去了……”

玉离经眼神一闪,问:“无端是因为被他击败,担心再遇上他吗?”

邃无端皱起眉,过了会,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玉离经耐心道:“那人有何奇怪之处?”

邃无端目光微颤,像是不敢将那个猜想道出,踟蹰良久,才看着玉离经,红着眼说:“他……很像圣司。”

玉离经默然不语。

邃无端懊恼道:“我知道,圣司已经、已经亡故很久了。那人或许是从旁人那里学得的单锋剑,毕竟当年,我懵懂无知,留招云归山壁,应该是有人看到了留招,也悟出了单锋剑的用法……圣司死前,已托付明意征圣于我,他若是在,又怎么会将佩剑转手他人,更不可能听从万魔教指挥……”他语无伦次的说着,眼眶越来越红,最后还是忍不住落下了泪,怎么擦也停不下来。

他实在太想念墨倾池了,哪怕只有那么一丁点的希冀,也无法克制的去想墨倾池还活着的可能。

玉离经叹了口气,柔声道:“若此人当真形似圣司,那更应该调查清楚。”

邃无端瞪大眼睛,怔怔道:“主事相信我说的话?”

玉离经微笑:“当然。这次去公开亭,不失为一个良机。不论此人是不是圣司,要是能有你引他出来,也好继续追查他的身份。”

邃无端心中狂跳,连忙擦去眼泪,坚定道:“我明白了。”

 

五日后,三教会盟公开亭,共伐万魔教,天下皆知。

云忘归接到玉离经来信时,正和夏承凛商议无常天之事。信是夜风送来的,夜风日行千里,公开亭决议没多久,消息就传到了云忘归手里。看完信,云忘归顺手给了夏承凛,夏承凛定睛阅完,神色不变道:“如此正好。”

信中说的是公开亭三教会盟之事,经天道主、罪佛、玉离经三人协商,最终决定由道门正面围剿中原四方蠢蠢欲动的万魔教支部,以震慑诸恶。佛门和儒门都连遭劫难,大伤元气,是故只作为支援。其中因问奈何与两教皆有牵连,便让儒释负责调查问奈何及蓝衣蒙面人同党。玉离经考虑到夏承凛对南武林事物最为熟悉,就想请他亲往德风古道,共同商议。

玉离经并未多言会谈详情,但得到这般结果,只是信中透露信息,也能看出那位新任道门之主,是个野心勃勃之辈。

云忘归道:“刚好将我们今天商量的事跟离经说一说,若有错漏,也可及时纠正。”

夏承凛“嗯”了一声,看夜风在一旁举着爪子枯等多时,便叫人拿了吃食来喂给它当零嘴。

夜风来回文风谷多次,已是轻车熟路,舒舒服服的吃下嘉奖,拍着翅膀飞到一旁树上打盹去了。

云忘归摇头:“这家伙,每天不知道节食,被喂得又肥了好几圈,真怕哪天就飞不动了。”

夜风通灵,听到云忘归的话立刻立起颈子,不满地叫了一声。云忘归嘴上这么说,却又给他扔了块碎饼过去,夜风敏捷的飞到半空刁住碎饼,三两下就咽下肚中,收翅回了树上,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哪有半点要飞不动的样子。

云忘归忍不住笑了出来,夏承凛摇摇头,捻起一块桂花糕,抬手塞进了云忘归嘴里。

云忘归顺势含住夏承凛的指尖,吃了桂花糕还不够,湿热的舌尖顺着指节细细舔过,将上面沾着的糖渍都卷的干干净净。

夏承凛指尖一阵酥麻,心跳顿时一快,连忙想抽手回来,云忘归闷笑一声,扯过夏掌门的腰带将人按在树上,毫不客气的吻了上去。

两人互通心意没多久,举止情难自禁,极容易情动。夏承凛一身儒袍华冠,端是威仪肃冷,只一个人站那,任谁多看两眼,都会心生敬畏。但现在被云忘归制于身下,囚在双臂之间,竟还比他矮了半头,不得已只能仰头迎合,搂着云忘归的手虚虚的环在腰上。然而矜持没多久,便克制不住收紧胳膊,闭着眼张嘴由对方折腾去了。

云忘归年轻气盛,吻了没多久,就来了火,悄悄解开夏承凛的腰带,探手摸上了微凉光滑的肌肤。

就在这时,两人头顶忽然一暗,厉风袭面而来,夏承凛猛地睁眼,按住云忘归的手还没来得及动,只听夜风一声尖啸,闪电般窜出树荫,直扑另一团白影身上。

云忘归搂住夏承凛飞快退开几步,仔细一看,又气又笑。

原来那白影是头不知从哪飞来的白鹤,红喙金瞳,羽尾部不似寻常白鹤,反而泛着赤色流光,最奇的是,它只有单足,也不像是天生残疾,反而十分健硕,和夜风滚成一团,打得难舍难分。

夜风已经是鹰类中少有的灵禽,一双利爪足以分秒夺人性命,那白鹤不但不惧夜风,甚至仗着身高体长,竟还把夜风按着啄了一顿。

夜风气的嗷嗷直叫,眼见爱宠遭到欺凌,云忘归当即摸了片树叶下来,弹指削向白鹤足下。他见此禽似也通灵,不欲取其性命。

那白鹤极其警惕,察觉破风之声,立刻振翅飞起,瞬间同众人拉开了十几丈距离。

夜风还想追上去,被夏承凛摸了摸翅膀,委委屈屈地缩了回来。夏承凛捡了桌上几块点心喂给它,才算安慰好了平白被打了一顿的可怜爱宠。

这下刚燃起的那点火也都被扫干净了,云忘归满脸愤愤,夏承凛轻轻咳了一声,捏着云忘归下巴主动亲了他一下,“回去再说。”

云忘归眨了眨眼,委屈道:“回去就要收拾整顿,往德风古道去了。”

此话也没错,夏承凛一时语塞。他终究是个内敛的性子,太直白的话说不出来,只好哄道:“到了德风古道,总还是有空闲的。到时候……任凭司卫高兴。”说完脸上就升起了薄红,转身往那白鹤跟前去,躲开了云忘归的视线。

云忘归哪听不出言外之意,这不摆明了说任由他为所欲为吗?云忘归捂着脸仰天深吸气,好一会才平复心中波澜,只觉自己怎么这么傻,竟过了这么多年才明白夏承凛的心意,白白浪费了大把光阴。

云忘归在这边捶胸顿足,夏承凛那倒是遇到了难题。那白鹤在空中盘旋不走,目光明显落在夏承凛的身上,像是他身上有什么叫那白鹤忌惮又渴望的东西。

云忘归整理好情绪,三两步走过来,奇道:“这鹤是怎么了?”

夏承凛也不明所以,沉吟了一会,拿过一些吃的放在身前,退后一步看着那白鹤。

那白鹤连一个眼神都懒得施舍给地上的吃的,但还是落了下来,神态倨傲地停在夏承凛十几步开外。

云忘归摸了摸下巴,“此禽极通灵性,绝非寻常禽类。”

夏承凛点点头,“它似是被我吸引而来。”

云忘归一听,马上抱紧夏承凛,皱起眉道:“一只鸟也想觊觎你?”

夏承凛好笑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云忘归严肃道:“我可清楚当年隔壁家王小姐林镇的孙姑娘天河山庄的尹师妹——”他一口气说完还不喘,接着道:“个个都想着嫁给你呢!我不看紧一点,万一你哪天被拐跑了我不是要悔死。本来就平白蹉跎了十几年……”

眼见云忘归越说越没边,夏承凛不得不用吻封住他,云忘归这才心满意足地松开手,大方的放人去了。

“不过谅这一只鸟也翻不出风浪来。”还煞有其事的作了总结。

夏承凛忍俊不禁。

云忘归本就是趁机逗逗夏承凛,见他如此配合也不好继续装下去了。两人看那白鹤并不怕人,便走近了几步。

白鹤果然没动,但到了三尺开外,云忘归一抬脚,那白鹤就振翅欲飞,云忘归连忙收了回去。夏承凛试着靠近了些,白鹤只一眨不眨的盯着他。

云忘归苦笑:“看来它不喜欢我。”

夏承凛难得打趣:“也许是听了你刚才的胡言乱语。”

云忘归哀怨的退后几步,咕哝:“我也不全是胡言乱语嘛……”

夏承凛已经走到了白鹤身前,临近了,才看到白鹤的一只眼睛上竟生满了脓疮,伤口溃烂已久,眼眶里全是腐肉,十分骇人。

夏承凛拧眉仔细观察,沉声道:“伤口是人为的,似是刀伤,但看留招走向,却类似剑招。”

云忘归道:“也许是不小心被山中猎户伤了。”

夏承凛“嗯”了声,这伤口烂的太久,少说也好几年了,纵使他眼力超凡也再难辨识一二,便道:“你那有金疮药吗,给我一点。”言罢,想伸手去检查伤口。谁知此时,那白鹤突然发难,一口啄向夏承凛手心,尖喙利如刀锋,当即破皮见血。

云忘归脸色一变,也不管那白鹤了,一个飞身跃到夏承凛身边,一把抓过他的手。

白鹤被他一靠近,瞬间飞远,很快就没了踪迹。

“你都不知道躲一下吗!”云忘归无奈地瞪了夏承凛一眼。伤口不大,但寸长的血口子裂在手心,看着还是可怖。云忘归一瞬想起了才把夏承凛救回来的样子,心中发紧,俏皮话都不想说了,抿着唇给他上药。

刚找出来的金疮药,没想到会是用在了夏承凛身上。

这点疼痛夏承凛自然不会放在心上,但看云忘归如此紧张,心里一软,低声道:“一时不察,让你担心了。”

云忘归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包好他的手,叹了一声,只问:“那白鹤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一开始分明还很温顺……”夏承凛若有所思的看了看自己手上伤口,沉吟道:“它似乎饮了我的血。”

云忘归一愣:“我听过走兽饮血食肉,却没听过鹤也吃这些啊。”

夏承凛也觉得奇怪,但那白鹤已经飞走了,再多的疑问也无从解答,只能暂且放下。

“罢了,先回去吧。”

 

玉离经信中虽然没有催促,但讨伐问奈何同党之事却不容耽搁。两人回到住所后,夏承凛将文风谷的事务交代给一曲魂和莫凭箫,随即便和云忘归带着十几个随从,快马赶往了德风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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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起谈恋爱文思如泉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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