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凛】沉戈·二十四

给夏承凛喂完药粥,云忘归很快将慕灵风请了过来。

夏承凛恭顺的让慕灵风检查,切完脉,慕灵风凝重的神色舒缓了许多,“毒性已消退,再有三日应能拔出剩下的,接下来只需静养便可。”

夏承凛哑声道:“多谢凤儒尊驾。”

慕灵风看着夏承凛,欲言又止。

云忘归心急夏承凛伤势,在旁问道:“以后不会毒发了吗?”

慕灵风道:“熬过了这几天,后面只要不妄动真气,就不会毒发了。”

云忘归忧心道:“还要几次?”

慕灵风宽慰道:“放心,最难熬的都过去了,夏掌门功力深厚,不会有事的。”

云忘归也不好继续追问了。慕灵风离开后,云忘归端来药喂给夏承凛,夏承凛毕竟还没恢复,药性上来,没多久就又睡了过去。

他安静的躺在那,眉头不再是蹙着了,睡颜沉静,呼吸平稳,连苍白的脸都有了点血色。

云忘归帮他掖好被角,起身走的时候手指忽然一痒,低头去看,发现夏承凛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温雅的容颜在烛火中熠熠生辉,一截冰白的手探出被,轻轻擦过了云忘归的手心。

云忘归却好似被擦在了心头,惶恐忧虑瞬息烟消云散,一颗心安安稳稳的回了肚里。他温柔的握住夏承凛,道:“好好睡吧。”

出了房间,慕灵风竟还没走。云忘归不觉意外,上前道:“慕掌门还有事?”

慕灵风轻皱着眉,半晌,才道:“司卫可记得,你曾跟我讲过,夏掌门身有旧伤,伤势一直没好,请我帮他看看。”

云忘归点头,“确有此事。”

慕灵风神色严肃了起来,“我当时为他把脉,只觉得他脉象奇特,没能探出一二。这两天,他身中剧毒重伤,脉象有变,我看过之后,突然发现了一些诡异之处。”

云忘归心下一突,声音发紧:“什么诡异之处?”

慕灵风沉声道:“也许夏掌门并非是受了伤,而是……中了蛊。”

云忘归怔了怔,“什么蛊?”

慕灵风苦笑摇头,“正是因为我无法确定他中了什么蛊,方才没有讲。奇怪的是,夏掌门醒来后,我再探脉,脉象又恢复了以往那样,再难察觉其他。我怀疑,平日他都是依靠功力压制着蛊毒。”

云忘归默了会,涩声道:“若是如此,恐怕是他不愿旁人知晓。”

慕灵风叹了口气,看着屋内,低声道:“夏掌门自幼便是个内敛的性子,师尊家风又十分严厉,年岁越长,他也越发沉静寡言,很多事都藏在心里,再苦再痛也不会泄露半分。当年……当年师尊仙逝,我去文风谷看他,我以为他会问我,他却什么也没问。”

云忘归轻轻道:“他……一贯如此。”

慕灵风道:“无论三年前发生过什么,此事定然对他有极大影响。他不愿说,也许是有别的考量。此蛊看似无害,难保之后不会伤他性命。我暂且先研究一番,看看可有解法。日后若真的有事,也不至于束手无策。”

云忘归点点头,恭敬道:“有劳慕掌门。”

慕灵风摇摇头,末了,仍是忍不住道:“夏掌门毕竟是师尊之后,师尊之事,我始终心有愧疚。我鲜少见夏掌门与谁亲厚,你是难得能同他交好之人,只望司卫……”言至此处,却是说不下去,慕灵风心中自嘲,自己又有何资格说这种话呢?

再多的理由也无法改变她当年违背师命,放弃夏戡玄,选择背道的事实。而她也因自己的选择,付出了惨重代价。那时德风古道牺牲者之中,有多少本是能够活下来的……

几回梦中,她都会梦到夏戡玄,冷冷清清的看着她,问她:可曾后悔?

她无法回答这样的问题,天下苍生,心中挚爱,放在一杆天秤上,谁能真正敢说无悔?

可夏戡玄不会问她,而她即便后悔,也早已失去了挽回的机会。

慕灵风闭了闭眼,抛开脑中思绪,对云忘归叮嘱了一些照顾夏承凛的事项,便转身离开了。

 

三日转瞬即过,夏承凛终于能够下床了。这期间里,他昏昏醒醒,全靠云忘归悉心照料,云忘归从来不是个喜欢遮遮掩掩的人,心已有情,眉目举止间便都是情意。如此明显,夏承凛又如何看不出来?

但他们似是心有灵犀,都没有拨开那层若有似无的薄雾,仿佛默契的等着什么。

伤势恢复的差不多后,夏承凛亲自去向风僧道谢辞别,他已经离开文风谷太久,心急门中,自然是呆不下去了。

风僧大大方方地让他不必客气,关怀了他的伤势,还问要不要人护送。夏承凛一一婉拒,只和云忘归两人轻装简行,离开了大乘灵云寺。

慕灵风并未和他们一起回文风谷,确认夏承凛伤势无恙后就走了,也没说去哪里。

云忘归只字不提蛊毒的事,写了信给玉离经,说自己要暂住文风谷一阵,他已确定问奈何就在南武林中,必然要继续追查。玉离经很快回信,让他万事小心,若有动向立刻通知德风古道。

眨眼就过去了半月,夏承凛养起伤倒是很听话,不乱动气,也不乱跑,足不出户的在屋中静养,只偶尔去一趟禁地,看着已经化为灰烬的祖祠,神情平静,看不出任何波澜。

云忘归反倒比他还忙,带着人去无常天转悠了好几圈,却因此地实在太过凶险,始终被挡在外围不得入内。

这日他照旧出去追查问奈何踪迹,风尘仆仆的赶回来时,已是弦月高挂。

夏承凛住的院子里也栽着一棵桂树,生的枝繁叶茂,此时架着一尊清月,清月下盘膝坐着一人,一身白衣,赤红长发只松松挽了一个发髻,发中斜插着一支黑玉簪,正聚精会神的调弄琴弦。

云忘归一看就拧起了眉毛,坐到他对面按住了琴。

夏承凛抬眸讶然道:“怎么了?”

云忘归目光一扫,看向夏承凛露出衣袖的手腕。手腕上的纱布已经拆了,只留着些交错的疤痕。

夏承凛跟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眼神一柔,温声道:“放心,若是感到疼了,我不弹便是。”

云忘归不满道:“能让你觉得疼的,换做旁人恐怕早都不行了。”嘴上这么说,却还是放开了手。

夏承凛微微一笑:“司卫不必如此忧心,此身尚有责任未尽,我断不会怠慢的。”

云忘归却哼了一声:“这话说得好像,要是没了那些责任,你就无所谓了似的。”

夏承凛笑而不语,转而问他:“司卫有什么想听的吗?”

云忘归挑眉:“这是要我点曲吗?”

夏承凛点点头,“许久未弹,难免生疏。司卫莫要介意。”

云忘归哪里会介意,就是夏承凛现在音不成调,他也觉得是天上仙乐,恨不得听上一辈子。

“司卫想好了吗?”

云忘归撑起下巴,看着夏承凛,道:“《高山流水》如何?”

“好。”

夏承凛垂下眼,轻拨琴弦,泠泠琴曲悠扬回荡,一开始尚且有些生涩,很快,便如高山流水,旷远通达,直入人心。

云忘归听着耳边的琴声,却分辨不出一个音节,满眼都身前月下的人,用目光描摹着他俊秀清雅的面容,划过秀挺的鼻尖,到那张淡色的唇,唇角天生勾起的弧度,此刻更像是真的勾住了云忘归的心,让他神魂颠倒,分不清身处何处。

他手心渗出了汗,不知是紧张的还是热的,突然就想起了之前给夏承凛喂药时,贴上这张唇的触感。越想越是心猿意马,竟有些坐立难安。

就在这时,耳边琴音一变,云忘归蓦然怔愣,对上了夏承凛的眼睛。

琴声婉转缠绵,情思切切,已完全不是《高山流水》。

云忘归张了张嘴,“这是……”这分明是《凤求凰》。

夏承凛看着他,却没说话,只专心致志的弹着,修长干净的手织出绵绵深情,眼角眉梢尽是温和笑意。

云忘归心跳的极快,终于忍不住按住了夏承凛的手,琴音戛然而止,余下迤逦尾声飘荡在晚风中。

夏承凛的手难得温热,温顺的由他攥在手心。

“司卫觉得此曲如何?”

云忘归半天才找回声音,沙哑道:“夏掌门此曲,是为我而弹吗?”

夏承凛抬起一手,拨开一片落在云忘归肩头的飞叶:“这里除了你,再无他人。”

云忘归呼吸一紧,无数情绪在胸口沸腾,几乎要让他喘不过气。他倏然一笑:“没想到会让你抢先了。”说着,手下忽然施力,将夏承凛扯进怀里紧紧抱住。

夏承凛跌进他怀中,却不挣扎,极近的距离里,隔着温热的胸膛,两颗心跳的都那么响,那么快,他下意识的迟疑了一瞬,才缓缓伸手,搂住云忘归。

第一次,他露出了彻底放松的表情,感受着紧贴的肌肤上传来的温暖,低笑道:“你还记得要教我酿酒的事吗?”

云忘归道:“当然。”

夏承凛抬起头,和云忘归四目相对,眼底光华流转,动人心魄:“可惜我于此道毫无天分,恐怕司卫要耗费数年、甚至数十年……才能教我出师。”

云忘归收紧手臂,盈盈笑道:“莫说十年,就是百年,千年——”他慢慢低头,贴上夏承凛的唇,一字字温柔道:“我这一生,都给你。”

夏承凛闭上眼,半张的唇开始颤抖,最后像是无法克制般,按住云忘归的后脑,堵住千言万语。

心终于有了归处,再不是茫茫地挂在虚空。哪怕踏足荆棘血海,伤痕累累。但夏承凛知道,这颗心仍会安安稳稳的被他护在怀中,放在心头,谁也无法伤害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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