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凛】沉戈·二十三

天已经大亮,风僧回来后就去休息了,云忘归却不觉得困,还守在夏承凛身边,身体疲惫到了极点,神智却清醒到不可思议。

从救回夏承凛算起,也差不多要到迷蝶毒发的时候了。普通的大夫当然对这奇毒束手无策,只能开些滋补安神的药方聊胜于无,而慕灵风赶来这里少说也要三天。

所以这三天里,夏承凛至少还要忍受十几次毒发折磨。

 

桌上的烛火刚灭不久,融化的烛泪上冒着一缕细细的青烟,阳光透过窗棱洒进来,在地上留下棱角分明的线条。

夏承凛仍沉沉的睡着,鸦羽一般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排淡青阴影。他肤色本就白,此时更是白的惊人,冷玉一样的肌肤上裂着几道发红的伤口,就好像上好的瓷器上落下的瑕疵。

这些伤口太小,大夫没有处理。云忘归找出伤药,小心翼翼抹在伤口上,抹到一半,夏承凛的眼睫突然颤了颤,慢慢睁开了眼,定定的注视着虚空,像是还在梦中。

云忘归放下药握住他的手,轻轻喊道:“夏承凛?”

夏承凛空茫的眼神有了波澜,视线落在了云忘归的脸上,盯了一会,眼底泛起了柔和的光。

云忘归没来得及高兴,那光就突然消散,夏承凛痛苦地拧紧眉宇,颤抖着蜷缩起身子。

迷蝶毒发了。

起先只是痉挛,之后钻骨的疼痛从身体各个角落里冒了出来,无论哪个地方,被碰一下都像是要撕裂血肉一样。脆弱的脏腑被揪紧又扯开,呼吸间便是一阵刀割,连活着都变成一种折磨。

夏承凛实在太能忍耐了,竟只是抖着嘴喘息。冷汗很快浸湿鬓发,黏在他冰白的肌肤上,活像一条条溢出来的血丝。

云忘归不敢碰他,怕他更疼,只能轻轻去擦他的汗。

少顷,似乎被疼清醒了,夏承凛抬起一手握住了云忘归,费力地说了什么。云忘归没听清楚,靠近了才知道他说的是“出去”。

这时候要他出去,明显是不愿意让云忘归看见他毒发的样子。

云忘归脸色一白,顿了顿,起身道:“我在外面等你,有什么需要……”本想说叫他,可看夏承凛的样子,又闭上了嘴,默默离开了房间。

关门的时候,房间里传出一阵急促喘息,跟着是压抑的闷哼,声音里全是痛苦。

云忘归站在门口,倏然一拳砸在了身旁石桌上,平整的桌面霎时裂成了蜘蛛网,裂痕里全是赤红的血。

 

屋中,夏承凛神志不清,抱紧自己缩成了一团。如焚的痛楚排山倒海般涌上,一波比一波剧烈,一波比一波难熬。他在无边无际的疼痛里,恍惚又梦见了那年天灾。

已经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可梦中仍犹如昨日。

那时所有人都告诉他云忘归十有八九是死了,他偏不信,那个人多顽强啊,就是全天下的人都要死了,他也定是最后一个。他那样充满生气的一个人,怎么会如此轻而易举的死。所以他固执地进了山,孤身在山野中跋涉,大海捞针一样的寻着那个人。

整整十六天,他的脚受了伤,身上弹尽粮绝,又遭逢几次泥石滑坡,别说找到云忘归带他出去,就是他自己,也不一定能活下来了。

可心里总有个声音在对他说,他还活着,你要找到他。

他跟着那声音走了很久,脚上的伤从一开始的剧痛变到麻木,感觉不到疼了,反倒是走的快了。

第十七天夜里,他终于找到了昏迷在河边的云忘归。

他将他背到附近的山洞,掏出伤药,连着最后一点吃食一起喂给了他。云忘归的心跳很虚弱,身体滚烫,他握着云忘归的手给他注入内力,为他护持心脉,整夜不敢睡去。

临近清晨,云忘归的呼吸才算平稳,等到天光亮起,他睁开了眼。

始终被紧紧攥着的心在这一刻彻底松开了,他想着:我找到你了。心里都是欣喜和满的要溢出来的感情。他有很多话想告诉云忘归,又想斥责他如此不顾及自身。但话到了嘴边,统统都说不出来了。

脑海里竟只剩下云忘归明亮的笑容,仿佛整个人被泡在了酒中,一颗心全被这甘醪融化,任由那人捏成他想要的形状。

 

一只手伸过来抱住了夏承凛,驱散了遍身寒意,溪水般的内力注了进来,沿着受损的经脉直到丹田,缓解了灼烧般的痛楚。他恍惚睁眼,看到了十几岁的云忘归,少年眉目飞扬,风流俊秀,一双桃花眼天生带笑,目光温柔地落在他的身上。

梦境与现实交叠,他好似也回到了十几年前,回到了那年天灾,幽暗昏黑的山洞中,只有一点火光照亮了云忘归的容颜。于是他又有了醺然醉意,连身体的疼痛也不觉多少,就这样笑了起来,弯起眼道:“我找到你了……”

云忘归呼吸一顿,几乎要落下泪来。他抱紧怀中的人,温声回道:“是,你找到我了。”

 

这一日过的格外漫长,等夏承凛熬过毒发昏过去,两人身上的衣衫都湿透了。云忘归小心翼翼地给夏承凛换了衣服,又熬了药给他喂下,才离开房间回了自己住处。收拾完行装,他叫过一名小僧,让他转告风僧自己要回一趟文风谷,而后便上了马,疾驰出了灵云寺。

两个时辰后,一曲魂和他一起回来,进门看到夏承凛的状况,脸色十分羞愧。云忘归没说什么,只让他在夏承凛养伤期间好好处理文风谷事务。一曲魂立刻应诺。

送走一曲魂,差不多又是将近三个时辰过去。

他取了刚刚从文风谷带来的药,放进碗里化开,扶起夏承凛喂进去。

药是止痛用的,没多久,夏承凛紧蹙的眉头舒展了些,云忘归不敢大意,仍抓着他的手腕,往他体内输内力。

不知何时夜深了,药效过去,夏承凛脸上浮现痛苦神色,这次竟比之前发作还要猛烈,人连半点清醒时间都没,瞬间就坠入了无边炼狱。

痛到极点处,夏承凛一把抓住云忘归手腕,十指掐了进去,很快就掐出一片青紫,更甚的已见了红。云忘归任他抓着,反手按住夏承凛手脚,防止他意识不清中伤到自己,夏承凛浑浑噩噩的,眼睛时睁时闭,嘴里含着几个破碎字眼,没来得及吐出来,就又因疼痛紧紧咬住牙关,淡色的唇很快被他自己咬的鲜血淋漓。

云忘归心如火煎,实在看不下去,伸手掰开他的嘴,夏承凛意识不清,挣扎中一口咬中了云忘归的手腕。云忘归眨也不眨,由着他咬紧,另一手轻柔地握着他,低声道:“不要忍着。”

这声音似乎传进了夏承凛的耳中,夏承凛的挣扎轻缓了些,榛碧的眼怔怔地定格在云忘归的脸上,过了会,缓缓落下了一行湿泪。

云忘归心如刀割,反反复复念着夏承凛的名字,对他说:我在这里。

 

第三日午时,慕灵风终于赶到灵云寺。一听云忘归说夏承凛中的毒是迷蝶,脸色十分凝重。

“中毒多久了?”

云忘归推算了下时间,回道:“至少有七八日。”

“几次?”

云忘归眼神一暗,摇头道:“具体我也不知。”

慕灵风探完脉,抿唇道:“迷蝶极难拔除,非一日能成,我先暂且稳住夏掌门的状况。”

云忘归拱手道:“有劳凤儒尊驾。”

“不必客气。”言罢,她急于施针拔毒,刚准备让云忘归去帮忙取水,一瞧他的神色,便改了口,安慰道:“这几日你定也没有睡好,先去休息吧。”

慕灵风的医术云忘归当然放心,闻言点点头,目光在夏承凛脸上停了片刻,方告辞离开。

 

风僧白云剑出去了一趟,和慕灵风错开了行程,听到消息跑过来看的时候,已是第二日。

云忘归正一个人站在夏承凛房门口,出神的看着斜对角的那棵桂树。

未到花期,枝头一片葱郁,几只鸟在树上筑了巢,叽叽喳喳的叫个不停,很是生机勃勃。

风僧上前问:“夏掌门醒了吗?”

云忘归哑声道:“醒来了一会,刚又睡下了。”

“可有好转?”

“凤儒尊驾已为他施针拔毒。”却没提及是否好转,想来也是不确定。

风僧又问:“那就是说还没清醒?”

云忘归苦笑:“他毕竟中的是迷蝶,当年万魔教靠此毒杀了那么多人,多少都是因熬不过毒发……”

风僧连忙道:“不要这么悲观,夏掌门根基深厚,定能熬过此劫。”

云忘归从来不是个悲观的人,没想到竟有一日会被人如此安慰,一时哑口无言,垂眸看着手上新添的纱布,不知在想什么。

风僧打量着他的脸色,叹道:“我怎么觉得躺在床上的是他,你却比他看着还要憔悴了。”

云忘归笑容更苦:“我倒希望躺在床上的是我。”

风僧闭上嘴不再说了。

有时候人担心一个人,就是这样没有道理。哪怕理智明明白白的告诉你该怎样做,心却是不受控制的,总要跟着痛跟着忧,即便伤的不是自己,加注己身的煎熬却不遑多让。

风僧陪着云忘归聊了一会就走了,云忘归得空回了一封信给玉离经,想到慕灵风说的话,又去了趟厨房,请做饭的老和尚熬了一碗药粥。

月很快爬上了枝头,将近子时,夏承凛终于清醒过来。

云忘归就坐在他的身边,看他目光转来,整张脸都洋溢着欣喜,微笑着说:“你醒了。”

恍如从绵长的梦魇中拔出,一瞬也似一生,夏承凛不知不觉也露出了笑容。剧毒加身,他几乎说不出话来,只抬起手,轻轻碰了碰云忘归的眼角。

触手湿润,犹带水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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