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凛】沉戈·十九

“玉离经得到消息,已经派人来南武林了。”问奈何看着棋盘,漫不经心的拨弄着指下黑子:“还没问出来?”

夏戡玄道:“不急。”

问奈何饶有兴味:“夏承凛有备而来,是早就察觉你的身份,你就不怕他已将你还活着的消息告诉他人吗?”

“他不会。”

“为何?”

夏戡玄落下一子,淡淡道:“此子心思缜密,行事谨慎,没有确认我的身份前,绝不会贸然告诉任何人,让我看出异状。”

问奈何“哈”了一声,随意落子,“需要我帮你解决掉德风古道派来的人吗?”

“不必,我自有安排。”夏戡玄看问奈何并无心思下棋,便没有继续落子,转而问:“夏琰呢?”

问奈何拿过茶喝了口,“前阵子你那徒弟去了无瑕居,他应是回去处理此事。”

夏戡玄眯起眼,轻轻一笑:“不错。”

问奈何起了兴致,放下茶杯笑问:“你夸得是夏琰不错,还是慕灵风不错?”

夏戡玄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直起身道:“差不多到时候了吧。”他卷起袖口,露出的手臂上,一条红线没于皮下,如同蛰伏着的毒蛇,轻轻鼓动,仿佛随时都能破皮而出追魂夺命。

问奈何支着脸颊看向那条红线,唇边笑容莫测:“好友可真是……冷酷无情。”

 

云忘归一路心绪不宁,快马加鞭赶到文风谷,却被拦在了谷外。

守门的弟子不认识他,他掏出文书递上,对方翻阅过后,恭敬道:“请司卫稍等片刻。”随后派人将文书送入谷内,又过了会,才由人领路带他入谷。

清晨的文风谷清幽寂静,只偶尔能听到一两声鸟鸣。云忘归踏入文咏殿,看到只有莫凭箫一人,不由皱眉道:“夏掌门呢?”

莫凭箫道:“掌门前几日闭关疗伤,还未出来。若有怠慢,请司卫见谅。”

“闭关疗伤?几天了?”

“将近四日。”

正好是夜风来找他的时候。

云忘归沉吟片刻,道:“无妨,他有交代何时出关吗?”

莫凭箫一顿,才回道:“没有,不过按照以往来看,应是这两日了。”

云忘归若有所思,点头道:“我知道了。那就有劳莫副掌关照,容我留宿几日。”

“司卫客气。”

云忘归干脆利落的跟人去了住所,应是赶路太累,进门倒头就睡,几个时辰都没出来。

 

天很快黑了,夜深人静,莫凭箫独自走入禁地。禁地前,树影婆娑,一道影子忽然掠过地上,形似飞鸟,悄无声息。

树上,云忘归目光炯炯,猫一样蛰伏在树影中,盯着莫凭箫深入禁地的背影,紧紧皱起了眉毛。

禁地紧连着一片荷塘,塘上只架着一座四折曲桥,前后空旷平坦,半点遮蔽物也没。云忘归没法继续跟进去,只能等在禁地门口。

一个时辰后,莫凭箫从禁地中走出来,毫无察觉的离开了。云忘归继续等了会,再没见有人从禁地出来,便从树上跳下,悄然回了住所。

 

一夜辗转未眠,随着窗外鸟鸣,云忘归立刻睁开眼,一脸清醒。有人敲门问询:“司卫可醒了?”

云忘归翻了个身,故意晾了他一会,才慢吞吞回道:“稍等。”然后假装刚刚起来的样子,揉着眼睛套上外衫,去开门了。

屋外,一名文风谷弟子拱手道:“打搅司卫了,掌门有请。”

云忘归一愣,很快收起惊讶,道:“好,等我洗漱一番。”

盏茶功夫,云忘归跟着那人进了文咏殿,殿中,夏承凛一身儒袍戴冠,正负手微笑地看着他。

云忘归仔细打量他,关切道:“伤好点了吗?”

夏承凛颔首:“已好的差不多。”

云忘归走近几步,笑道:“昨天听莫副掌说你还要些时间才出来,怎么今天就出关了?”

夏承凛道:“我听莫副掌昨晚来禀报,说到司卫是为无常天来。此事事关重大,不能耽搁。索性伤势也好的差不多了,就提前出来了。”又温声道:“再者,也要亲自为司卫备上酒不是?”

云忘归洒笑:“夏掌门果然守诺。”

夏承凛问:“司卫前往无常天,可需我派人陪同?”

云忘归想了想,道:“这两天不必了,我一个人行动更隐蔽些,防止打草惊蛇。等有了准确消息,再来请你相助。”

“好。”

话到这里,云忘归忍不住看向他背在身后的手,“你的手……也恢复好了吗?”内伤尚且能闭关调养,外伤却非一日能好。

夏承凛微微一笑,了然地伸手给云忘归看,手背上好好地缠着纱布,散发着淡淡的药味。

云忘归吐出口气,笑道:“不打扰你了,我先去无常天附近看看。”

夏承凛点点头。

 

一离开文咏殿,云忘归脸上的笑容就淡了。他回房收拾了一番,背着剑,牵着马,往无常天方向而去。

时值晌午,天气晴朗,云忘归骑在马上慢吞吞的走着,半点也不着急的样子。他是个坐不住的性子,武学勉强有成就常常溜出去到处闯荡,十几岁便把南武林的一草一木摸得清清楚楚。虽然过去很久,难免人事有变,但地形却非十几年能改,倒是一如既往的熟悉。

很快,他就钻进一片浓郁山林中,这里很少有人踏足,山林尽头是一片断崖,断崖一侧有一条栈道,应是山中农户为了方便进出搭建起来的,怕有走兽破坏栈道,所以道路修得很隐蔽。

云忘归估算了一下栈道宽窄,刚好够他牵马行过,于是在断崖另一边留下明显痕迹后,悄无声息的上了栈道,绕着这片山走了一圈,从另一边出来了。

已经过去两个时辰,他跨上马,这次不再耽搁,疾驰出山,却不是去了无常天,而是回返文风谷。

他总觉得文风谷的每一个地方都充满了不对劲,又说不上来,但他一向直觉奇准,也十分坚信自己的感觉。是故一直表现如常,等到出谷,果然察觉有人跟踪。虽无法确定跟踪他的人是不是文风谷所派,但这段时间,文风谷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

而夏承凛……

云忘归皱起眉,心中微沉。

他花了点时间才到文风谷附近,为防引人注意,他放慢马速,脑中回忆着周边环境,想找一条人少的路。就在这时,一阵簌簌风声传入耳中。

云忘归蓦然转头,“谁在那?!”话音未落,已从马上一跃而起,天随剑凌空出鞘,直指东面树荫。

一道黑色身影仓皇躲闪,运起轻功扭头逃跑。云忘归隐约觉得眼熟,踏着树梢借力提气,一招逼向黑衣人下盘。

黑衣人不得不架剑回防,顿时被拖住脚步,和云忘归一起落到地上,云忘归剑锋横斩,迅速接上连招,不给对方任何机会。不料对方根基不深,反应却很灵敏,立刻倒提长剑挡下一击,顺势借力拉开十丈距离。

数招来回,云忘归已认出了这人就是当初在客栈里,偷听自己和夏承凛对话的神秘剑客。

青天白日下,黑衣剑客头戴面具,身形中等,露出的左手背上有一道斜贯的伤疤。

云忘归厉声道:“你究竟是何人?”

黑衣剑客不欲和他纠缠,忽然一剑扫向地面,激起烟尘无数,烟尘里树叶如箭矢激射,铺天盖地袭向云忘归。云忘归提剑画圆,剑气为屏,拦下树叶同时荡开一阵剧烈气波,一口气将烟尘扫尽。

黑衣剑客已借此机会逃出百米,云忘归运起轻功飞奔追上,死死咬着对方不肯放过。

 

两人一追一逃,转眼就到了文风谷外,云忘归心中一凛,咬牙跟着黑衣剑客闪身进入谷外梅林。

梅花未开,林中障碍众多,黑衣剑客明显气力不济,身法凌乱了起来。云忘归心思电转,一把摸下数片叶子,灌注内力射向黑衣剑客腿部。黑衣剑客闷哼一声中招跪倒,不等爬起来继续跑,就被云忘归一剑架在了脖颈上。

“还往哪跑?”云忘归冷哼一声,反手就要挑飞对方面具。不料黑衣剑客竟还留存气力,猝然拾剑发难,凛然剑气斜划往云忘归胸口,竟如白虹贯日势不可挡。云忘归瞳孔一缩,顿时色变。

“你——!”

双剑交击,迸出数声嗡鸣。黑衣剑客毫不恋战,击退云忘归后转头就跑,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梅林里。

而云忘归却呆立在原地,“你怎会……”他喃喃低语,满目震惊。

你怎会元圣天锋?

 

梅林里一片死寂,少顷,云忘归深吸口气,跟着地上血迹继续搜寻黑衣剑客,脑中思绪飞转。

此人根基不深,观其武骨并非天赋异禀,第一次能甩开自己也全仗着身法奇特,令人猝不及防。

元圣天锋绝不是旁人能轻易学会,难道他和夏承凛有关?如果夏承凛与他有关,当时为何要隐瞒关系?那人又为何要在客栈偷听?

他的目的是什么?

想到这里,云忘归突然停下脚步。血迹消失在了这里。

云忘归环顾四周,他已经走到了梅林深处,这里背靠文风谷,正好被挡住大半日光,十分幽暗阴凉。他沿着山壁走了百步,看到一株异常粗壮的梅树,觉得有些眼熟,不禁多盯了几眼。

片刻,他倏然想了起来,上前摸着树干寻找,果然在靠近树根的地方找到了一小块明显是人为刻下的痕迹。

时光久远,树上的刻痕已经很淡了,需要仔细分辨,才能看出来那是两个小小的字。一个字迹肆意狂放,一个沉稳内敛,分别是云、凛两字。即使笔迹稚嫩青涩,仍能看出是谁人所留。

云忘归摸着这两个字,心神俱震,久久无法回神。

这是他们很小的时候,来梅林玩耍时刻下的痕迹。云忘归调皮顽劣,好奇心旺盛,什么事都要做一做,夏承凛到底也年轻,还没有后日那般沉着自律,难免被云忘归带起少年心性。

记忆太过遥远,云忘归花了一会才回忆起所有细节。

他想起,那时候他们在林中赏梅,正是冬日。云忘归突发奇想,说:“以前有古人桃园结义,兄弟齐心共创大业,成千古美谈。我们不如也来效仿一番?”

夏承凛还在剪梅,闻言愣道:“如何效仿?”

才刚刚十岁的云忘归高兴道:“他们是桃园结义,我们就……就叫梅林共誓!”

夏承凛没忍住闷笑了一声,云忘归没理他,雷厉风行的找起了适合的梅树。过了会,眼前一亮,拉着夏承凛跑到一株异常高大的梅树下。

夏承凛问:“你要做什么?”

云忘归理所当然道:“既然是共誓,总要有个见证吧!”夏承凛还没明白过来,云忘归已经抓过夏承凛手里的剪刀,非常严肃的开始刻字了。

他刻得认真,夏承凛不知不觉也严肃了起来,等云忘归把剪刀递过来,已经稀里糊涂的跟着刻上了自己的名字。

云忘归满意的看着这两个字,朗声道:“天地为证,日月为凭!今云忘归——”说着拍了拍夏承凛的肩膀,以眼神催促他。

夏承凛只好跟着道:“我夏承凛……”

云忘归合着他一起念:“愿为苍生社稷,赴汤蹈火,共心戮力。自此生死同路,不离不弃!”

念完,两人拉着手,在梅树下叩首三拜。

直到这时,夏承凛才反应过来。云忘归搂着他的肩膀笑嘻嘻道:“这样我们就是很好很好的朋友兄弟了!以后肝胆相照,两肋插刀!”

夏承凛也跟着笑了:“是生死同路,不离不弃。”

两个懵懂少年相视一笑。

梅树上两字并肩,像是真的经由天地认证,拥有了不可动摇的效力,以此为永恒,隽永不凋。

 

云忘归眼眶发酸,蓦地握紧手,站起身在梅树四周一寸寸寻找。

很快,一条幽深小路出现在了视野中,云忘归握紧剑,小心翼翼地踏入小道。

小道曲折狭窄,明显是人为凿开,日光都被挡在了树荫山石外,天空成了细细一条线。

半柱香后,小道到了尽头,云忘归谨慎地猫着腰闪身而出。

没有任何埋伏,眼前豁然开朗,一片水塘入目,曲桥回廊之后,群殿林立,恢弘肃穆。

云忘归瞪大眼,内心一片惊涛骇浪。

他在文风谷这么多年,从来不知道竟还有这样一条直通禁地的暗道。

 

难道那黑衣剑客从头到尾,就是为了将他引来此处?

 

云忘归突然福至心灵,脑中线索串联,隐隐有了猜想。

他耐心地趴在禁地高处观察,盏茶功夫,莫凭箫从远处走来,立在一间殿外。

过了会,一个陌生的男人从中走出,头戴斗笠,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容。

两人似是在交流什么。

云忘归心急如焚,左右看了看,决定冒险再靠近一些。他收敛气息,几个蜻蜓点水便从高处掠下,悄然摸到了大殿一侧。

云忘归来迟一步,两人已经说完。莫凭箫对那人点点头,转身走了。

云忘归眯眼去辨认另一人面貌。

那带着斗笠的神秘人没发现他,回身对殿中躬身一礼,恭敬道:“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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