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凛】沉戈·十八

有什么东西碰到了脸颊,夏承凛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看到云忘归笑嘻嘻的瞧着他,手里晃着一根毛笔。

“真难得,勤勉自律的小夏掌门竟然在学堂里睡着了,还是在开课时间。”他转着手里的笔,忍笑道:“昨晚上和谁出去玩物丧志了?”

阳光明朗,透过窗棱洒在云忘归的身上,模糊了少年英气的面容。

夏承凛怔怔地看着云忘归,一时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

云忘归凑近笑他:“睡傻了?”

夏承凛神色恍惚,含糊解释:“是先生家中有事,临时放了半天假。”又呆了会,才想起来反驳:“和谁出去……不就是云少侠你吗?”

“原来是我吗?”云忘归故作姿态,连忙摆出一脸歉意:“那是我的不好,我赔罪。”

“……”

夏承凛环顾四周,室内空荡荡的,竹帘隔开了这一方天地,他坐在靠近阑干的桌前,桌上放着很多书卷,整整齐齐的摆了两摞。云忘归十分不客气的半个胳膊枕在他的书上,斜斜靠在栏杆边,一派潇洒不羁的模样。

夏承凛摸了摸脸颊,问:“刚才是什么?”

云忘归噗嗤笑出了声,“放心,只是看你睡得那么香,用笔逗逗你罢了,是干净的。”说完还特意晃了晃手里的笔给他看。

夏承凛无奈,伸手拿过笔放下,揉着眉心清醒。他昨晚彻夜未归,一早就来上课,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也不知道云忘归哪来那么大精力,竟然还这么活蹦乱跳。

他起身想去净面,动作间带出袖下一张纸笺,云忘归眼疾手快,迅速捉住纸笺,一瞧,笑得更深了。

“看来我们小夏掌门对昨晚很是念念不忘。”

夏承凛没懂他在说什么,拿过纸笺展开。纸笺是上好的薛涛笺,上面印花精美,字迹风流俊朗,题着一首:一袖疏淡一袖清,何为归处何为期。且留光阴且留影,不醉风月不醉诗。

夏承凛蓦然想起了这张华笺的来历,指尖一颤,故作冷静的放下纸。

“顺手带回来罢了。”

“是吗?”云忘归笑眯眯的跟着他走出门,站在旁边看着他净脸。

夏承凛皮肤白,水洗过后泛起了淡淡薄红,被云忘归盯着,脸上的红就晕到了耳根,他叹了口气,透过水雾斜看过来,“你没事做吗?”

云忘归认真道:“没有啊。”

夏承凛语塞。

昨天云忘归也是这么理直气壮地说:我没事做,不如你陪我去喝喝酒?然后拉着他大半夜溜出文风谷,去了临近的城镇,进了门夏承凛才知道云忘归应的是明城柳行首之约。

满院文人墨客为博红颜一笑,争相斗酒对诗,面红耳赤。

云忘归熟练地拉着夏承凛坐下,那柳行首显然很喜欢他,看到他眼前一亮,命人上酒招待,风情万种的朝他一笑。

夏承凛看着眼前觥筹交错,却只想立刻离开。

云忘归察觉了他的心情,扭头对他小声道:“别急别急,我是来带你看一样东西的。”

“什么东西?”

“再等一会。”

夏承凛瞥了眼云忘归,终是按下心中不悦,沉默地举杯抿了一口酒。

半柱香后,柳行首轻轻拍掌,院中乐声一弱,众人闻声抬头,只见一名红衣少女捧着画卷走到中央,缓缓展开。

夏承凛放下酒杯,眼里闪过一丝诧异。

云忘归笑道:“这《江山春景图》真迹,怎么样?”

夏承凛默然半晌,目光从画卷上移开,落在云忘归的脸上。

“很好。”

云忘归不满:“这不是你心心念念好久的吗?就这两个字评价?我可是费了老大功夫才打听到的消息!”

夏承凛低低一笑,眼神柔和道:“多谢你。”

云忘归倒了杯酒,挑眉揶揄:“现在不生气了?”

夏承凛诚恳道:“是我误解了云少侠心意,抱歉。”

云忘归哼了一声,举起酒杯促狭:“光道歉可没用,要罚酒。”

夏承凛干脆地自罚三杯。

丝竹声再起,筵席间热闹非凡,气氛更盛。有人提议游戏,每人一纸一诗,匿名打乱交换,而拿到诗的人若猜不出写下诗的是谁,就要罚酒,猜对了,则是写诗的人喝酒。

在场都是互相熟悉的人,唯有夏承凛头一次来,谁都不认识。云忘归本想帮他拒了,夏承凛却摇摇头,“不必扫兴,我方才听诸人斗过一轮,已大概了解。”

云忘归看他不惧,便也笑了:“也好,你既然有兴致,那就玩玩。要是喝不动了,还有我在。”

夏承凛酒量确实不好,云忘归担心他醉。夏承凛心中一暖,笑道:“放心,输赢未定,也许一会你要帮的人不是我。”

游戏开始,夏承凛果真如他所言,每次都能精准指出作诗之人,几番下来,诸人均是刮目相看,纷纷喝彩,端着酒上来想要结交。

他平日久居文风谷,鲜少涉足江湖,更枉论这种民间诗会。云忘归知道他喜静,也不是好结交的性格,巧妙地转移话题帮他挡下热情的众人。

几轮过后,夏承凛玩得投入,云忘归也安心了。不一会,有连输几场的人开口告饶,说再继续下去怕是要当场醉倒,引来一阵哄笑,柳行首便说:“那就最后一轮,诸君尽兴。”

夏承凛到现在一次未输,身前的酒当然还是满的。不少人跃跃欲试,想要让他输上一把,这次便全都绞尽脑汁隐藏风格。

半刻后,交换完毕,夏承凛从容自若的睁开眼,拿起纸笺展开。

云忘归的笑声从一旁传来,夏承凛也忍不住笑了。

两人对视一眼,夏承凛放下那张薛涛笺,举杯一饮而尽。

之后发生了什么,夏承凛已经记忆模糊,是怎么喝醉的,怎么把云忘归题诗的那张纸带回来的,全都忘得一干二净。

只记得酒很香,夜很美,云忘归的笑容很暖。

 

“怎么不说话?脸这么红,难道酒还没醒?”云忘归突然靠近夏承凛,满脸关切。

夏承凛呼吸一紧,心跳倏然变快,向后退了几步,含糊道:“没有,是天气太热了。”

话音未落,云忘归已经自然而然的摸上他的额头,炙热的掌心烫的夏承凛脸上更红了。

“摸着还是凉凉的啊。”

夏承凛默默地伸手拉下云忘归,转移话题道:“我今日要练琴。”

云忘归瞪大眼不可置信:“你怎么这么勤奋啊!难得先生不在!”没说完,一看夏承凛已经坐到琴案前,只好苦着脸跟着坐下:“好吧,那我就……抄抄书吧。”

夏承凛忍俊不禁,轻咳一声翻开琴谱。

午后日光朗朗,为两人身影蒙上了一层柔和光晕。一曲未完,夏承凛手臂忽沉,琴音顿时凌乱。云忘归不知不觉把脑袋靠在了夏承凛的胳膊上,正睡得香甜。

笔尖在纸上晕开大团墨迹,黑色的发丝有几缕缠上了夏承凛的手腕。琴声逐渐变弱,最终消失。

屋里静悄悄的,夏承凛垂眸看了云忘归一会,慢慢伸手拨开了他鬓边的发。他的动作太轻了,轻到云忘归毫无所觉,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一场美梦。

他的心一半架在烈火上,一半沉在寒冰中,明知眼前一切只是过往烟云,却无法控制地深陷沉沦,饮鸩止渴。竟期望此梦长长久久,再不醒来。

原来这么久之前,他已动了心,有了情,自此身陷红尘,六根难净。

 

莫如絮挑了挑灯芯,灯芯爆出噼啪响动,火光更盛,照亮了阴冷昏黑的地牢。

夏承凛手腕上扣着玄铁锁链,双臂被吊起来挂在半空,身上衣衫污浊,全是浓黑血迹。他脸色煞白,双眼半睁半闭,伤口疼的麻木,脚腕上是同样沉重的玄铁脚镣,逼得他屈膝半跪,又因两手的锁链导致膝盖无法碰到地面,整个人的重量都集中在了手腕上。

已经整整三日,他的手腕上鲜血淋漓,旧伤叠着新伤,结了痂又被粗糙玄铁磨开,一片血肉模糊,隐约可见白骨。

冰魔面无表情的看了眼夏承凛,问莫如絮:“还没说?”

莫如絮不急不慢地坐到了桌旁:“夏承凛心性坚韧,不惧酷刑,想要从他嘴里逼出话很难,需要慢慢来。”

冰魔眯起眼观察夏承凛神色,见他始终不发一语,仿佛半梦半醒,好奇道:“你给他用了什么?”

“迷蝶。”莫如絮没有隐瞒,倒出一杯酒喝了半口,剩下的全都泼到了夏承凛的脸上。

夏承凛身上伤口被烈酒一滚,犹如火烧,感知瞬间回归。他茫然的睁开眼,眼睫毛上挂着淋漓水珠,酒液混着汗水冲开他颊边血迹,渗入衣领,又沾上没有愈合的鞭伤,他却忘记疼痛了似的,只有身体下意识的痉挛颤抖。

迷蝶毒能使人陷入最美好的幻梦中,失去防备,分不清现实虚幻,这时候再审讯,只会遵从本能讲出真话。

夏承凛已经被迫服下三次,毒性深入骨髓,睁眼都是迷离幻境,只觉得眼前一会是文风谷的景色,一会是云忘归的脸,浑浑噩噩,难辨虚实。

莫如絮摊开纸笔,问他:“你还记得《神儒玄章》吗?”

夏承凛失焦的眼对上莫如絮,顿了半天,才回道:“记得……”

“背出来。”

夏承凛没有吭声,苍白的脸上泛起了病态的殷红,他捏紧拳,神色挣扎良久,忽然吐出口血,嘶哑道:“不……可能……”

莫如絮脸色难看,起身冷笑:“看来三次还不够撬开夏掌门的嘴。”语毕,上前捏住夏承凛的下巴逼他张嘴,又将一整瓶迷蝶全部灌了进去。

冰冷毒液呛入喉咙,夏承凛转过头剧烈咳嗽,脸上殷红瞬间褪去,变得惨白如纸,没多久,便开始浑身发抖,呼吸急促,剧毒在体内冲击八脉,伤痕累累的身体再难承受这般折磨,通红的眼角生生落下了一行血泪。

冰魔皱眉:“用这么大量,不会弄死了吧?”

“死不了。”莫如絮擦干净手,阴鸷道:“我不信他还能坚持下去。”

夏承凛痛苦地抓紧锁链,想要抗拒毒性侵蚀,但迷蝶药性霸道,很快,梦境再现,他睁大眼盯着虚空一点,神情逐渐空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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