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凛】沉戈·十七

问奈何是个有耐心的人,他曾为了一个答案等了数十年,自然也可以为一个人等上半个时辰。何况这个人带来的,还是他等了数十年的答案。

池里的鱼吃了半个时辰,早该吃饱了,却还是围在问奈何身边,争抢着掉下来的饵食,不时溅起一捧水花。

终于,一阵脚步声从背后传来,停在了他的身旁。

问奈何道:“世人就如同这池中的鱼,眼见权作钩,欲为饵,为其争得你死我活,却不知自身早已困于囹圄,永无天日。”他漫不经心丢下剩下的饵食,转头道:“你说是不是,夏掌门?”

夏承凛看着池中鱼,淡淡一笑:“子非鱼,焉知鱼之乐?”

“作茧自缚,足堪为乐?”

“你以为是苦却非苦,是甜亦非甜。人情百味,酸甜苦辣,除却自身,又怎是旁人能体味?”

问奈何笑了:“那对于夏掌门而言,是苦还是甜呢?”

夏承凛没回答这个问题,只道:“你我还要在此浪费半个时辰吗?”

“哈,难道不是夏掌门迟了半个时辰吗。”

夏承凛不置可否。

问奈何侧身让道,“他已等候多时。”

 

正殿中,烛火憧憧,幽幽点亮黑暗。一人立于屏风后,倒映出一袭挺拔剪影。

夏承凛步入殿中,负手沉静道:“阁下想要与我合作,却不愿以真容一见,如何令人信任。”

那人道:“君欲寻同道,方接受问奈何之邀请,本是交心共谋,何必在乎皮相。”

“既是交心共谋,若连皮相也不知,又怎知皮肉之下,包藏的是祸心还是真心。”

那人低低一笑:“如此,我也不知,夏掌门来此,带的是祸心还是真心。”

两人同时沉默,半晌,夏承凛道:“我已取得《神儒玄章》,却怀疑你是否能履行承诺。”

“夏掌门交出玄章,我自会设法让万魔教交出夏戡玄。”

夏承凛却道:“只怕夏戡玄,从来就不在万魔教手中。”

气氛一瞬凝固,夏承凛目不转睛地盯着屏风上的人影,心如刀绞,字字泣血:“对吗,祖父?”

烛影摇曳,晚风凄冷。

那人身影一顿,踱步而出,波澜不惊地看着夏承凛,其发赤如火,容貌清俊,神态孤傲,竟真是早该亡故的夏戡玄。

“为什么?”夏承凛哑声询问。一瞬时光倒错,仿佛他们还在文风谷,他还是懵懂孩童,遇到了不懂的问题,就抱着书跑到祖父的房间里向他求教。

夏戡玄的目光仍是轻轻的,淡淡的,好像变了,又什么都没有变。

夏承凛不禁踏出一步,又问:“这是祖父所求的吗?”

夏戡玄神色平静,柔声道:“还记得我曾教导过你的东西吗?”

夏承凛一怔。

夏戡玄缓缓道:“欲通达大道,必先修己身,心无挂碍,太上忘情。”他伸出一指点在夏承凛胸口,道:“你已动了私情,又如何做到对天下苍生一视同仁。”

夏承凛茫然道:“这是仁吗?”

“你见万物枯荣,生老病死,天道可有为谁而停止?又有为谁而改变?天道不变,遵循其律,非不仁乃大仁。”

夏承凛嘴唇颤抖,垂眼又问:“那……这是善吗?”

夏戡玄耐心道:“善恶本因人欲而生,若无人欲,只存天理,便能天下大同,人心一统。这不就是千百年来,诸多先圣所求理想之世?”

“即便为此戕伐他方,滥造杀业,牺牲同袍?”

夏戡玄叹道:“你纵观古今,何时见过不流血,没有牺牲的改变。”

夏承凛不再发问,看着眼前熟悉身影,却是遍体生寒,只觉得分外陌生。

他后退一步,握紧手道:“我与祖父,已非同道。”语毕,剑光乍现,灵霄烛幽自袖中而出,猛然刺向夏戡玄左路。

夏戡玄闪电出手,两指夹住灵霄烛幽,翻掌间内力激荡,顺着剑锋直接震开了夏承凛握剑的手。夏承凛立刻换手握住剑柄,一招六圣明锋·无情剑荡开夏戡玄钳制,斜挑刺向他脸侧。

“此招要求剑者心境无杂,方能使出全威,你的剑乱了,心也乱了。”夏戡玄单掌挡住剑锋,倾身向前靠近夏承凛,又道:“如此想要胜我,痴妄。”

夏承凛反手平扫剑锋,四溢的剑气劈开屏风,两人霎时位置调转,夏承凛却没有乘胜追击,而是借着夏戡玄一掌威力,飞身撤出大殿,转头奔向无相寺外。

“逃得掉吗?”夏戡玄话音刚落,数道琴音传出,夏承凛身形一震,瞬间经脉绞痛,身如火焚,踉跄着跪倒在地,竟再难提起半点力气。

他呕出口血,趴在地上勉强抬头,模糊看到夏戡玄漆黑的衣摆停在了眼前。

头顶传来熟悉的声音,道:“你特意不带莫凭箫来,命文风谷设伏无相寺外,如此布局确实万无一失。却算错了一步。”

夏承凛脸色一变,颓然嘶哑道:“悦皇神都……”

夏戡玄俯下身,轻抚夏承凛发顶,好像他仍是他的祖父那般,怜惜道:“你了解我,我又何尝不了解你?”

夏承凛十指扣紧地面,几番欲起却又倒下,手背上伤口迸裂,血流如注。

可再痛也痛不过至亲反目,曾经憧憬仰慕之人面目全非。

夏戡玄柔声道:“承凛,我仍希望,你能明白我。”

夏承凛双目通红,直视夏戡玄,坚定决绝地摇了摇头。

夏戡玄轻叹,直起身不再看他。

琴声再起,夏承凛呼吸一窒,再难压住沉重内伤,浑身宛如分筋错骨,痛入骨髓,神智瞬时溃散,彻底沉入无边黑暗。

 

云忘归忽然心口锐痛,疼得他眼前发黑,眨眼冒出一身冷汗。

这阵心悸来得突然去得无踪,等他缓过神来停下脚步,再去摸胸口,已经什么感觉都没了,仿佛刚刚的痛彻心扉只是他的一场错觉。

德风古道晚间风冷,很快就吹干了他身上的汗,他继续往前走,却是心不在焉,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夏承凛。

夜风亦步亦趋的跟着他,叫了几声都没得到回应,不禁恼怒,一头撞到云忘归背上,直叫人差点一头栽倒。

云忘归没好气的抓着夜风:“你知不知你现在有多重?这么撞上来,小心以后没人给你喂酒了!”

给一头鹰喂酒,还被他说的理所当然,也算是独此一家了。

夜风委委屈屈地飞远了些,云忘归被他瞧得软了神色,又招手让它下来,摸着他的翅膀安抚,摸了一会,仍是心神难宁,思量少顷,做了决定,带着夜风回了住所,写了封信让夜风送去。

夜风倒也习惯了,讨要了酬劳,便振翅飞往南方。

云忘归抱臂站在门口,望着飞远的夜风,自语道:“这么多天了,你也该忙完了吧……”

 

玉离经还未离开粹心殿。万魔教败退后,一直没有其他动静,倒给了正道喘息之机。日前映霜清得空离山,去往无瑕居,算算时间,差不多是时候回来了。

没多久,映霜清踏入殿中,一身红衣打扮,未带面纱,完全是当年以慕灵风身份行走江湖的样貌。

玉离经道:“慕掌门可有收获?”

慕灵风微微蹙眉,道:“我并未见到玉儒。”

玉离经一愣。

慕灵风解释道:“我去时发现无瑕居已荒置许久,几经打探,才找到一名玉儒当年收入门下的弟子,得知玉儒早在三年前就离开了无瑕居,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那知道他为什么离开吗?”

“不知。”

玉离经沉吟片刻,道:“无法寻得玉儒尊驾,这条线索便等于断了。”

慕灵风叹了口气:“玉儒一向独来独往,鲜少与人深交。他若有心,确实难寻其踪。”

“万魔教那位神秘高手,可有查到什么线索?”

“按照此人武学根基,及其相貌气度,我只能想到一人。”

“谁?”

“‘文曲尽墨’琛奈缺。”

“曾受皇儒尊驾邀请入昊正五道那位?”

“不错。”慕灵风皱眉道:“但当年他因病拒绝邀请,后来没过多久,便传出重病离世。怎又会死而复生,甚至与万魔教同流合污?”

玉离经默然不语,良久,道:“此事还需继续深入调查,不急于一时。慕掌门辛劳一路,先去休息吧。”

慕灵风点头告辞,离开后,玉离经脸上神色渐渐沉重,心中思虑难平,只觉山雨欲来风满楼,而他却如同暗夜行路,全然不知接下来将会遇到何种风暴。

 

两日后,夜风飞了回来,躲在屋外石灯后,垂头丧气地不肯出来。云忘归花了点功夫抓住他,仔细一瞧,明白了为何如此。

夜风没有找到收信人,那封信还完好无损地绑在他的腿上。

云忘归眼神一沉,涌起了更多不安。

夏承凛为何没有收到信?是因为太忙了错过了吗?还是他遇到了什么必须出门处理的事情?他内伤未愈,近期不能动气,按他的性格,要是遇到了事断然不会顾及自己,会不会是出事了?

夜风小心翼翼地蹭了蹭云忘归地掌心,云忘归低头看着他,拍了拍他的脑袋,“没事,不是你的错。”却一时心乱如麻,不得其解。

没等云忘归理清思绪,晌午时分,罪佛赦无心登门拜访,同行的还有伤势痊愈的风僧白云剑。

赦无心歉声道:“万魔教来袭时,我身在悦皇神都,实乃分身乏术,无力支援,望玉主事见谅。”

玉离经客气道:“万魔教本就来得突然,无从预料,真要算起来,当初没能阻止灵云寺血案,儒门亦有责任。罪佛切莫自责。”说完,看向风僧白云剑,问:“这位便是风僧佛友吧?”

风僧白云剑爽朗一笑,“正是。”而后向一旁云忘归抱拳道:“我是来道谢的,救命之恩,没齿难忘。以后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绝不推辞!”

云忘归也是一笑:“同道之人,出手相助是应当的。”

“哎,话虽如此……”风僧白云剑眨了眨眼睛,口气一变:“算了算了,不客套了,总之,以后你就是我的朋友了。我风僧的朋友不多,但每一个,我都会尽心对待。”

云忘归道:“恰好我的朋友也不多,但每一个,都是肝胆相照。”

两人相视一笑,颇有种相见恨晚感。

一旁玉离经咳嗽了一声,打断了两人,问赦无心:“罪佛来此,想必不止是为了致歉吧。”

赦无心点点头,神色沉重,风僧白云剑也跟着严肃了表情。

只听赦无心徐徐道:“当初灵云寺血案后,由风僧证词描述,我便觉得幕后凶手,极有可能曾是佛门中人,后来经多方线索指证,终于确认,此人就是消失许久的‘佛语’问瑾遗。”

玉离经讶然:“竟然是佛门中人?”

赦无心苦笑:“我也未料到,问瑾遗竟还在世。我调阅当时案卷,又询问了在世之人,才查出他当年辞别后,是离开中原,去了悦皇神都。”说到这里,赦无心叹道:“问瑾遗一生,虽有凌云之志,却困于病骨,始终不得超脱。他离开佛门后,在悦皇神都得知,地狱无常天中有一塔,名为往生无相塔,入此塔者,能解人间百苦,于是为求一解,孤身进入了无常天。”

云忘归问:“他找到往生无相塔了?”

风僧白云剑接道:“他有没有找到往生无相塔不得而知,但这位佛门前辈,不但进入了无常天,还完好无损的出来了,光是这点,就已经足够让人震惊了。”

玉离经点头道:“世间三大穷凶极恶地之一,却由他任意来去,他的实力必然深不可测。”语毕,忽然心思一动,道:“问瑾遗也一直受病痛折磨?”

赦无心点头,玉离经和慕灵风对视一眼,心中隐约有了猜想,道:“万魔教来袭时,其中也有一人与问瑾遗极其相似。”

赦无心道:“我听闻消息赶来,也是担忧他身在其中。如若是他,那么他最有可能藏身之处,就是无常天。”

玉离经笑道:“多谢罪佛告知。”

赦无心双手合十,道:“玉主事不必多礼。若有需要,尽可发信天佛断罪岩。”

风僧白云剑也道:“听说你们伤亡惨重,之前没帮上忙,之后可千万不要客气。”

 

两人告辞后,不等玉离经开口,云忘归已自告奋勇:“我去无常天看看。”

玉离经惊讶:“怎么这么积极?”

云忘归解释道:“反正门中也暂时没有事情,凤儒尊驾刚回来,需要休息,无常天在南武林境内,无端凄城都不熟悉,思来想去,也就只剩下我了嘛!”

听到这里,玉离经恍然大悟:“刚好在南武林境内,便可顺道去文风谷。”

云忘归也没想要隐藏心思,点头严肃道:“夏掌门之前为护守门内身负重伤,我代表德风古道去关怀一下,不是应该的吗?”

玉离经似笑非笑,道:“唔,其实直接发信让夏掌门派遣文风谷去调查即可,若说熟悉,想来也没人比文风谷更熟悉南武林了吧……”

云忘归立刻急道:“那可是无常天,依他的性子,知道了还不得亲自去,他伤势未愈……”

“好啦好啦,开个玩笑。”玉离经笑出了声,摆手道:“我本来也是打算让你去的。”

云忘归松了口气,“那我收拾一下就启程。”

玉离经叮嘱道:“路上小心。”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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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文化人讲话真的太难了。。。吐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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