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凛】沉戈·十六

德风古道纵使得胜,仍损伤惨重。

邃无端出去几番探查,确定万魔教确实撤退后,玉离经命人扣押受神儒玄章所伤的敌军,重回粹心殿清理战场。

昊法修堂大半弟子皆已阵亡,玉离经踏上粹心殿台阶,见楼千影身中数剑,垂首持剑跪在殿前,浑身无一完好,顿时失声。

一旁云忘归咬牙道:“万魔教必会为此付出代价。”

玉离经闭眼平复情绪,哑声道:“将众人安葬吧。”

 

这场急雨下了整整两日,等第三天破晓才终于止住。

圣地内,雨水已将满地血色冲洗干净,这里久挂魂幡,白色的魂幡迎风猎猎作响,声音飘得很远,听起来就像是在呼唤着什么。

映霜清来的时候,夏承凛正站在石碑下,一语不发地望着碑上刻字,形貌苍白,气息虚弱,显然内伤未愈。她走上前,道:“夏掌门。”

夏承凛回头面向她,恭敬一礼:“凤儒尊驾。”

映霜清柔声道:“不必客气。”目光随之看向石碑,落在了夏戡玄的名字上。

“夏掌门是来祭奠师尊的吗?”

“是。”

映霜清叹道:“可惜师尊埋骨极渊,英魂难寻。这圣地中,只空有一座衣冠冢以供后人追念。”

夏承凛道:“我想祖父,也不会在乎身后之事。”

映霜清顿了顿,道:“你说得对。”

夏承凛微微一笑:“尊驾亦不必介怀往事。虽立场相悖,但祖父对您始终赞誉有加,很珍惜与尊驾之间的师徒情谊。”

映霜清一怔,“当年的事……”

夏承凛摇摇头,“当年门内虽然常有流言,说是皇儒尊驾故意不派人援助,才致使祖父孤军深陷,但我明白,那样的憾事众人皆不愿见之。若说无怨,未免冠冕堂皇,可这么多年过去,我已不是不谙世事的少年,人世本就有诸多无奈巧合,放不下,也只是徒增烦恼。”

他坦然说出,反倒让映霜清不知该作何反应。她本来担心夏承凛心中有结,误解德风古道不予援手,不料他竟如此通透明了,甚至反过来宽慰她。

映霜清百感交集,默然半晌,看着夏承凛苍白的脸色,温声道:“我听司卫提起过你身上旧伤,让我看看吧。”

夏承凛没有推拒,由映霜清把脉探查。片刻后,映霜清收回手,道:“还好,虽然脉象奇特,但并未伤及根基。倒是你昨日强提元功,又遭到对方气劲冲击,经脉受损,内伤沉重,最近要切忌动用内息,多加调养才是。”

夏承凛道:“多谢尊驾。”

映霜清又叮嘱了几句,才离开圣地。人一走,夏承凛就垂下眼,道:“藏了这么久,也该出来了吧?”

石碑后,云忘归满脸无奈的走了出来,揉着鼻尖道:“可不是我要藏……不过刚好看到你在和凤儒尊驾谈话,不便打扰罢了。”

夏承凛轻笑一声,“我并非指责。”

“是啦是啦。”云忘归耸耸肩,走到夏承凛身旁,仔仔细细的看了看,“真好,还是完完整整的。”

夏承凛被他煞有其事的样子逗笑了,笑完,温声道:“让你挂心了。”

“不知怎么的,我好像不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了。”云忘归摸了摸下巴,叹道:“真希望这样的对话能少一点,我可不想天天见你受伤了。”

“你呢?”

云忘归一愣。

夏承凛耐心道:“你也伤的不轻吧。”

云忘归眼睛一弯,洒笑道:“总比你强!”说着捧起夏承凛的手,检查了一番后,满意道:“恢复的不错。”

云忘归的手很热,握着夏承凛冰凉的手,很快就将那片肌肤暖热。

夏承凛下意识蜷起手指,握紧了云忘归。

云忘归歪头瞧他:“怎么了?”

夏承凛蓦地回神,缩回手别开视线,道:“万魔教撤退,我也该回返文风谷了。”

这几天玉离经忙前忙后,统筹上下,终于让门内恢复了平日的稳定。万魔锋尚且没有后续,既无大事,四方支部掌门便都请命回守,夏承凛是最后一个离开的。

此事云忘归昨天在粹心殿已经知道,听夏承凛又说了一次,心中忽然泛起一阵难言滋味。“最近各方难宁,我也不好到处跑了,今后便会长留德风古道,帮离经护守本部。”

夏承凛颔首:“也该如此。”

云忘归盯着他看,又说:“不过,有时间我也会回文风谷看看的。”

夏承凛怔了怔,继而笑道:“无论司卫何时来,我必煮酒以待。”

“说好喽?”

“嗯。”

云忘归大笑,眼中离愁思绪一扫而空。两人走出圣地,往停雪阁去,路上夜风扑扇着翅膀在两人头顶盘旋,一派劫后余生的悠然。

云忘归想起小时候调皮,总爱拉着夏承凛去梅林那边打鸟,想着就笑出了声。

夏承凛问:“何事发笑?”

云忘归挠了挠脸颊,忍笑道:“也没什么,不过回忆起你小时候一脸严肃地学着我拿弹弓打雕的样子。”

夏承凛也笑了:“相较于这个,我倒觉得之后你被那只雕追着啄了一路更令人印象深刻。”

“哎!这种事情就赶紧忘了,别记着了!”

“司卫都没忘,我又怎么能忘?”夏承凛悠悠道:“还有被先生抓住罚抄三遍四书,抄不完就翻墙逃课去跟人拼酒,喝的烂醉如泥被抬回来,还叫我帮忙抄,最后连累我一起被揭发。司卫的丰功伟绩实在数不胜数。”

“你——!”云忘归好笑地瞪了他一眼,讨饶道:“好啦,出糗的事确实是我更多,夏掌门从小就少年老成,举止端庄!”又理直气壮地说:“就算这样,酒不是你陪我一起喝的吗!而且受罚后,我也给你赔礼了啊。”

他比划了一下,指着停雪阁门口一颗梅树,弯起眼道:“那赔礼你不还好好地放在床头。”

夏承凛心中一颤,看着他的笑容,突然道:“若司卫有空,下回来文风谷时便教我酿酒吧。”

云忘归惊讶道:“你想学?”

夏承凛道:“总是拿你的酒招待你,我可是十分过意不去。”

云忘归眨了眨眼,狡黠道:“好说好说,不过你既要跟我学酿酒,是不是也该叫我一声师父?”

夏承凛一时语塞,半晌,忽然一脸严肃地对云忘归恭敬道:“师父。”

云忘归本来没想得逞,被他这么一叫,却是浑身汗毛倒竖,连忙搂住夏承凛的肩膀摆手:“算了算了!别叫了,折寿,我认输!”

夏承凛挑起眉梢,终是忍俊不禁。

夜风长啸着落到门廊上,歪着脑袋看着两人,虽然不明白他们在笑什么,也跟着高兴地拍打起翅膀。

云忘归吹了声呼哨,招呼它下来,领着它进屋去,嘴上喊着:“你这里还有没有吃的,夜风这么跟着肯定是又饿了!让我找找……”

 

雨停风止,晌午时分,夏承凛向玉离经辞别,领文风谷众返回南方。云忘归来送别,策马陪着他走在山道上。

两人并肩而行,云忘归心生感慨:“没想到短短半月,你我就已几经生死。不知道是不是上天不作美,偏要我们每次见面都来这么一遭。”

夏承凛回道:“与其说天公不作美,不如说是江湖风雨飘摇,如履薄冰,即便武功高深,也难保一世无忧。”

云忘归长叹一声,“此番分别,也不知下次见面,会是何种境况。”

夏承凛低低一笑,“必是你教我酿酒的境况。”说着一拉缰绳停住马,“已送了十里,司卫请回吧。”

云忘归跟着停下,笑道:“好,一路珍重。”

夏承凛道:“后会有期。”

云忘归道:“后会有期!”

夏承凛扬鞭而去,疾行数里,忍不住回头去瞧,发现云忘归仍站在原地,遥遥望着他,对他招了招手。

天空澄澈如洗,云忘归一身白衣被日光照得发亮,渐渐融为一色,化作一点光芒,刺痛了夏承凛的眼。

他倏然眼眶发酸,想起了十年前云忘归要离开文风谷时。

像云忘归那样的人,本就属于天地,总是要云游远方的。他从很小的时候就明白,这世上没有任何东西是能够停留的,时光、生命、人心,他无法掌控任何一样,也无法让任何一样为自己驻足。

春天的花会凋谢,冬天的雪会融化,不可控的人心便如这春花冬雪,谁也不能许诺永恒。

岁月会不留痕迹地带走一切。

他早该明白。

可那一次,他仍是生出了从未有过的妄念,他希望有什么是能留在他的手中的。

他想留下云忘归。

而“有所求”本身已是不可理喻的贪欲,人若心存贪念,便无法得纯粹道心。

所以他收敛起了所有的情绪,以理智拦下所有渴求,一如往常前去送别。

他自以为天衣无缝,云忘归却不费吹灰之力就看穿了他,对他说:“虽岁月无情,人事易改,但无论过去多久,无论你我变成什么样子,来日再见,你都是我的朋友。”

那一刻,如同溺毙于深海的人得到了浮木,他被拉出了幽深冰冷的海底,得见无垠天光刹那照耀茫茫大地。

十年荏苒,今朝再会,云忘归果真如约对他说:“我相信你。”

 

夏承凛闭上眼,任由风吹干眼角湿润,咽下喉间泛起的酸涩。

他想,也许他可以相信一次,相信他是可以握住这样的温暖的。

无论前方是万丈深渊,或是刀山火海,他愿赌此一局。

以一生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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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迷了,终于写到这篇一开始想写的地方了……

再有几章云也开窍了,终于可以谈恋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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