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凛】沉戈·十五

未到天黑,万魔教又聚集在山门前蓄势待发。

这些魔教弟子多如蚊虫,凶如鬣狗,时不时派出一些小队四处骚扰,让儒门众人疲于奔波防守,平白耗费力气。

最后一丝夕阳余晖没入主峰之后,万魔教开始大举进攻。

玉离经、云忘归与敬天怀分三路诱敌,除了山门外,那条被暴露出来的后山小道也同陷战火。

云忘归守着这条道,正对上荧祸。上一次仓促应战,他被荧祸一剑逼退,此次准备充足,拆招解式间便游刃有余许多。

两人缠斗中,万魔教借人数优势,步步紧逼,又一次杀上了悠竹林。云忘归飞身踏上竹叶,悬在半空头也不回的横剑一挡,荧祸一招得势,再施七分气力欲将云忘归斩落竹梢,云忘归却顺应他的力道急速落向地面,眨眼就与他拉开三丈距离。荧祸紧追不放,猛踢竹枝扑向云忘归。

云忘归一招昊风云流卷起地上落叶,庞然剑气与竹叶形成一道漩涡,漩涡中的竹叶因灌注了内力硬如刀片,迎上荧祸细剑,接连砸出叮叮当当的脆响,震得荧祸虎口发麻。受竹叶干扰,荧祸不及变招,只见叶刃漩涡里蓦地闪过森然冷光,荧祸瞳孔一缩,千钧一发之际后仰避开剑锋,与云忘归错身而过。

“撤——!”掠过荧祸瞬间,云忘归大喊一声,手中剑锋一震,织出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剑网。众儒生纷纷趁机抽身,在云忘归护持下奔向昊正五道方向。

荧祸皱起眉,道:“追。”

 

德风古道共有三峰,粹心殿伫立主峰之上,朱檐碧瓦,气势恢宏。夏戡玄当年受邀就任德风古道初代主事,制天命请其为主殿命名,其题粹心二字,取意纯正无杂之心,故名粹心殿。多年以来,此地清圣不灭,风雨中屹立不倒,与一水之隔的昊正五道前后拱卫,成坚不可摧的堡垒。

然而今日,粹心殿前却是一片血海杀伐。

自古正邪不两立,儒门与万魔教之间更有缠绵几十年的血海深仇,再度开战,双方越战越勇,无一退却,生杀间已全然被战意主宰。

蓝衣蒙面人负手站在殿前高台上,对面是一身血污的玉离经。

两人周身尸横遍野,赤血已将脚下白玉石阶染成了腥红,杀声不绝,圣洁不存,剩下的只有最原始的昂扬战火与满心仇恨。

“已至此处,阁下还有遮头蒙面的必要吗?”玉离经出言激将,抹开颊边血迹,心中暗自权衡局势。

蓝衣蒙面人没有答话,只轻哼一声,像是看穿了玉离经所有想法,抬起一手,掌心气劲流转,不等玉离经有所反应,人已如离弦之箭,单掌直袭玉离经面门!

间不容发时,玉离经猛然提起剑锋对上蓝衣人,掌剑相撞,玉离经如遭重锤,甚至来不及化解招式,便是眼前一阵发黑,倒退数步呕出了一口血。

“主事!”

极万里与碧瑶觞飞奔而来,插入玉离经与蓝衣人之间,双剑交叠,合开剑阵攻向蓝衣人。

蓝衣人下盘不动,半转上身,两手精准无比的自剑阵空隙处探入,一把攥紧极万里与碧瑶觞手腕。两人骇然失色,各自防备间阵法顿时溃散。剑芒一闪,极万里、碧瑶觞瞪大眼睛看着彼此,忽然胸口一冷,低头看去,才发现原本刺向蓝衣人的剑锋,竟是没入同门胸口。

玉离经瞠目色变,一旁楼千影大喊:“主事快走!”人已上前为玉离经开路。

此时断然不是悲伤的时候,玉离经咬牙咽下喉中鲜血,按照计划佯败撤退,领余下儒生退往昊正无上殿。

 

夜色昏黑,乌云蔽天。万魔教紧追溃败的德风古道众人杀入昊正五道,时隔十五年,当年尚有君奉天一夫当关,震慑群魔,使得万魔教铩羽而归。今时却是道消魔涨,昊正五道门户大开,群魔蜂拥而至。

凄城与邃无端率人在第三道葬剑坡设防,待玉离经赶到,只剩下敬天怀一路还未如期抵达。邃无端问:“要不要我去看看?”

玉离经道:“还有一刻,再等等。”

一刻后,观望敌情的邃无端眼睛一亮,喊道:“是西儒援军!”

远远地,系雪衣、敬天怀合力挡下夜雨沧神与六弑荒魔连招,护众人退入昊正五道。至此,万魔教大半人马已经被引入葬剑坡。

玉离经当机立断,“开阵!”

霎时,众儒生三人结阵,身影没入层层松林中。地上震动不止,葬剑坡内满地残剑突然腾空而起,天地间剑气纵横,方寸中乾坤颠倒,竟显人力所不能及的奇诡之景!

提前驻守各个阵眼的人运转全功,将内力注入阵法,以阵中万剑,配合游走阵法里的众儒生,杀得万魔教措手不及,被掐头去尾分割成了数块,各部分自顾不暇,阵型大乱。

“是……是君奉天!”

不知是谁惊恐大喊,参与过十五年前战斗的魔教弟子瞬间面露悚然,以为是噩梦重演,转头就要逃走,万魔教顿时人心浮动,死伤无数。

此时,隐于山林中守株待兔的儒门众人,利用地势神出鬼没,逐个将无头苍蝇一样乱跑的敌军斩于剑下,又在对方回过神来意图冲破阵法时,以玄昊五极阵锁住对方生路,环环相扣,阵阵相合,彻底扭转了战局。

一水之隔,蓝衣蒙面人遥立粹心殿顶,听着风中传来的阵阵厮杀声,低声笑道:“玄昊五极阵吗……”

莫如絮手捧古琴,嗤笑道:“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

蓝衣蒙面人不置可否,伸手拿过古琴,勾弦弹出一音,“便叫我看看,你究竟精进到何种境地。”

语毕,天魔音响,魔音贯天,声震四野,以排山倒海之势涌向昊正五道!

一刹那,所有万魔教的人似被魔音所控,又像是激起了满腔血气,各个狂态毕现,目眦如裂,浑然不觉惊惧痛楚,竟以血肉之躯迎上无边剑雨,用尸骨铺就破阵之路。

儒门众人亦受天魔音影响,不少功力低微的人瞬间神态癫狂,反手持剑杀向同伴。原本稳定的玄昊五极阵立时分崩离析,万魔教瞅准缺口,一举攻破葬剑坡,长驱直入第四道。

昊法修堂与西儒断后守卫,护玉离经等人退守问侠道。

敬天怀喘着气捂住血流不止的肩膀,沉声说:“此次天魔音威力,较之之前更甚,已能影响我等心神。若拖延下去,绝无胜算。”

两方战力悬殊,时机转瞬即逝。

玉离经看着伤痕累累的众人,思忖片刻,心中做出了决断。

“撤离昊正五道中所有人马,服下定心丸,通知夏掌门,起奏玄音。”

 

晚风忽止,苍鹰在天际盘旋尖啸。只闻昊正无上殿内,泠泠琴音乍响,穿云破月而去,清净渺远,似潺潺溪水,注入怒涛狂狼中,令人灵台一瞬清明,又迅速昏昏沉沉,五感迟滞,七情渐消。

昊正无上殿位居高处,俯瞰能见万魔教众在玄音影响下神智混沌,茫然四顾,但没多久,天魔音再起,弦音嘈嘈错杂,急如骤雨,瞬息打破平衡,音波层叠翻涌,迅速淹没了玄音。

夏承凛按弦的指尖一震,唇边溢出鲜血。

问奈何缓步踏入昊正无上殿,笑吟吟地看着殿中抚琴之人。

“现在放弃,或许还可留下性命。”

夏承凛神色沉静,十指连弹,玄音气势猛涨,力压魔音音律,宛如实质的音波以他为中心,蓦然震荡扩散。

问奈何挥袖挡开音波,一声:“天真。”话音未落,人便留下一道残影,鬼魅般一刀袭向夏承凛。

倏然,狂风骤起,夜风振翅扑下,问奈何立刻回身架住夜风利爪,不料同时,暗处云忘归剑锋忽现,掠过夏承凛直刺问奈何空门大开的背后。

问奈何临危不乱,脚下步伐变换,眨眼与夜风位置调转,以夜风为盾挡住云忘归招式。云忘归不得不撤力收手,回防间问奈何已转守为攻,万道千川剑芒暴涨,以刀为剑用,斩向云忘归。

云忘归飞身后撤,挽剑使出皇天之行,两人气劲相撞,爆出震天巨响,昊正无上殿内数个石柱均被震断,崩出碎石无数。

另一边,夏承凛手下玄音越奏越急,音波所形成的无形声浪一圈圈荡开,将飞向他的碎石全都震成了齑粉。

他不顾后果强提内力,流水般的旋律忽如瀑布,飞流直下,拍向天魔音传来之处。只听嗡鸣数声,尖锐琴音瞬时变调拔高,又戛然而止。

万魔教众哀鸣着抱头跪倒在地,七窍出血,抖如筛糠,脸上表情空茫,已经丧失了战斗的能力。

夏承凛被最后一道琴音所伤,八脉皆损,浑身剧痛欲裂,双手颤抖不止,勉强压下翻腾气血,抬眼去看云忘归,却见荧祸不知何时出现,一剑刺向云忘归背后!

剑尖距离仅剩三寸,灵霄烛幽破空而来,击飞长剑同时,夏承凛握剑落地,站在了云忘归身旁。

“你竟还有力气提剑。”问奈何颇为惊讶。

夏承凛强压内伤,擦去唇边鲜血,冷然道:“还要再战吗?”

问奈何眼光一闪,扫了眼云忘归,兴致缺缺的收刀道:“罢了。”领着荧祸转身离去。

等人一走,云忘归立刻伸手搂住夏承凛,往他嘴里塞了一枚丹药。

夏承凛咽下药,眼前阵阵发黑,只隐约看到云忘归焦急的眼,下意识地张嘴安慰:“无需担忧……”

“别讲话!”云忘归绷紧脸,单手抵在夏承凛胸口,注入内力为他疗伤。

阵阵暖流从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缓解了经脉内流窜的痛楚。

他依稀听到邃无端赶到,说:“万魔教剩下的人已经撤退。”

又听到云忘归说:“我没事。”顿时心神一松,彻底失去了意识。

 

败退的万魔教众纷纷没入夜色,粹心殿前,蓝衣蒙面人却没有丝毫战败的颓色。

问奈何带荧祸走向蓝衣蒙面人,见对方手捧古琴,琴上七弦尽断,摆出一脸讶然道:“真是出乎意料,你居然输了。”

蓝衣蒙面人轻笑一声,“如此甚好。”将琴递给莫如絮,负手转身:“目的已成,走吧。”

问奈何摇摇头,回望尸横遍野的德风古道,喟叹道:“好友真是心狠手辣。”

夜未明,空气中血腥不散,卷带着尾音盘旋直上青霄。

大雨忽然倾倒,仿佛儒门先烈在天之灵,见此情此景,不忍卒视,垂泪人间。


评论(3)

热度(6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