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凛】沉戈·十四

德风古道中,昨日的阵亡者被葬在后山圣地,风中钟鸣阵阵,隐隐飘着低低的哭声,却是终于获取了短暂的安宁。

领路的小童将夏承凛带到了停雪阁前,恭敬道:“夏掌门还有什么吩咐吗?”

夏承凛摇了摇头,看见对方带血的衣衫下摆,温声道:“有劳了,且去休息吧。”

小童离开后,夏承凛站在阁外回廊中,望着满园未开的莲,神色一阵恍惚。

这里曾是夏戡玄的居所。院中花仍在,水仍清,和风徐徐拂过,吹得重檐下悬挂的铁马叮当作响。

故地重游,往事倏忽浮现,眼前竟出现夏戡玄之身影,静立廊下,目光幽深莫测。

“夏掌门?”

夏承凛蓦然回神,转身正撞上云忘归担忧的眼神。

他不动声色的敛去情绪,问:“司卫有事?”

云忘归道:“是有点事。”说着取出一瓶药,笑道:“这药虽然比不上师尊的金丹,也是良品,我顺道拿来给你。”

夏承凛看了眼云忘归手里的药,背在身后的手捏紧又放下,轻轻叹道:“多谢司卫。”

云忘归摆摆手,十分自然的拉着夏承凛进了屋。

 

屋内的布局分毫未动,还维持着当年的模样,地上没有积灰,平日应该时常有人来打扫。

两人落座,夏承凛一直遮在袖中手终于拿出。只见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从手背一路没入腕间,伤口已经不流血了,但皮肉外翻,血红机理下白骨隐约可见,明显伤到了经脉。

云忘归神色一肃,捧起夏承凛的手一语不发的开始给他处理伤口。

夏承凛解释道:“只是看着可怖,你不必担心。”

云忘归动作轻柔,脸上的表情却不怎好,“我虽不及那人武功高深,但眼力却不差。他这一刀,若再往右偏两寸,刀气伤到的就不是你的手,而是心脉了。”

“但终究差了两寸,不是吗?”夏承凛说的风轻云淡,云忘归动作一顿,抬头看着他叹了口气。

夏承凛的性格他最清楚不过,越是追根究底,他便藏得越深。和这种人做朋友,好也不好。好的地方太多,不好的,自然是想要为他分忧的时候。

清理完手上伤口,云忘归看了看他脸颊上的血痕,说:“还好脸上的不深,抹点药就行。”语毕已沾了药伸手去碰夏承凛的脸。

两人小时候也曾亲密无间地这样为对方上过药,但十几年过去,彼此都不再是懵懂少年,云忘归下意识的做完才惊觉不妥,一只手尴尬地停在了夏承凛的脸上。

夏承凛眨了眨眼,若无其事的别过脸错开云忘归的手指,云忘归立刻缩起胳膊,等夏承凛给自己抹完药,才找回话题,道:“我刚见你在门前出神,是想起夏前辈了吗?”

夏承凛早料到他会问起,没有否认,只说:“没想到祖父逝去已久,主事还留着这里。”

云忘归道:“夏前辈一生,俯仰无愧天地,死得其所。留着此处作为纪念也是应当的。”顿了顿,又道:“今天听凤儒尊驾说起往事,我才知道原来那时候你与我论道,是因为这件事。”

夏承凛道:“这么久了,你竟还记得。我都已忘记当初说了什么了。”

“当然记得,不但记得,还想了很久,哪怕是现在,我也还在想。”

“哦?”

“你那时说:众生因有情而苦,如若七情不存,六欲皆除,是否就能得到永世清和。”云忘归看着夏承凛,问:“不知你现在还是这般想的吗?”

夏承凛道:“祖父虽因《神儒玄章》而与皇儒尊驾产生分歧,但众人皆是为苍生所想,无分对错,只是理念相悖。而我当年尚且年少,很多事情并不能真正理解。后来不久,祖父便葬身炽炼关,身殒道消,即便曾有憾恨,事已至此,也已没有追究的意义。”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面对云忘归直率的目光,夏承凛默然片刻,叹道:“我尚不及祖父万分之一,如他那般不为私情左右,得纯粹道心。”

云忘归摇摇头,道:“圣人修心,固然是为灭私欲得天理。可天地孕日育月,生养万物,予情于人,人存心留情,不也是顺应天理?这些年来,我历经生死,看遍风雨,就觉得,众生并非因情而苦,苦的是因情而哀怨憎怒,因情而痴狂悲痛。求不得、放不下,执念越深,欲念愈强,终成祸端。”

夏承凛神色一怔,良久才道:“司卫是洒脱之人。”

云忘归却笑道:“儒者修心,重在克己。我一向率性从心,以前还常常被说孺子不可教也。怎听你口气,反倒羡慕起我了?”

“司卫此言差矣,儒者克己是为修心,本就应守纯心不改。你天性如此,已是无数人一生都无法抵达的心境。放下两字说着简单,做起来却难如登天。世间多少人因放不下而深陷执念,又因执念而至沉沦……”

窗外的风卷了一片竹叶飞来,恰好落在两人之间。

云忘归忽然问:“你有执念吗?”

夏承凛顿了顿,抬眼笑道:“不知愿天下靖平,海晏河清,再无战祸浩劫,可算执念?”

云忘归大笑:“如此说来,你我执念相同,至少这条求道路上不会孤单了。”

夏承凛跟着一笑,心中终年酷寒的冰封之地,被阳光直射,融化了冰川霁雪,终成一池春景。

他第一次切实地意识到,他是如此庆幸云忘归是他的朋友。

 

盏茶功夫,有小童敲门进来,带两人往昊正无上殿去。

后山松荫如云,涧水潺潺。夏承凛和云忘归并肩走进昊正无上殿,向玉离经和敬天怀、映霜清各自一礼。

玉离经道:“虽因形势所迫取出《神儒玄章》,但终究非上策。门中尚有皇儒尊驾留下的玄昊五极阵,与法儒尊驾所留剑阵,两相结合,威力应足以抵御大半敌军。”

敬天怀问:“主事欲请君入瓮,设伏诱敌深入?”

玉离经颔首:“没错,既然已知对方为昊正无上殿来,拘泥于礼反倒易使众人陷危,我已和凤儒尊驾商议,以昊正无上殿为饵,佯败退守,再开启剑阵与玄昊五极阵,一举歼灭万魔教主力。”

夏承凛凝眉道:“此法可行,却十分凶险。若万魔教暴起突围,极易造成阵破失守,届时对方深入昊正五道,必能轻而易举拿下整个德风古道。”

“个中凶险,我已有所考量。”玉离经看向大殿封存《神儒玄章》之处,道:“我们几人中,只有夏掌门精通琴艺,能短时间内习得《神儒玄章》,若阵法失守,就有劳夏掌门奏起《神儒玄章》,护守昊正无上殿了。”

夏承凛肃容拱手,沉声应道:“万死不辞。”

 

玉离经安排完,映霜清简单说明了解开封印的方法,诸人各自拿出御笔,准备开启封印。云忘归代持西儒御笔,站在夏承凛一侧,玉离经和敬天怀分立东北,映霜清站在中央。

近二十尺的石壁耸立大殿一侧,上面刻着龙纹浮雕,四龙昂首腾云,嘴中分别衔着一枚拳头大的龙珠。群龙环绕的中央,一人盘腿而坐,头戴儒冠,手持儒剑,双眼轻合,神态庄重,怀中也放着一枚龙珠。

映霜清握住中央龙珠,灌注内力,片刻后,另外四人分别握住一枚龙珠,依次注入内力。

数声咔哒轻响,映霜清手中龙珠猛然下陷几寸,而其他四颗则在震动中滑入龙喉。一连串机关响动后,整面石壁缓缓上升,露出一个洞孔。没一会,洞孔下方升起一块玉璧,无瑕白璧上有五个和御笔差不多大小的锁孔。

众人将御笔插入锁孔,白璧周转一圈,缓缓绽成一朵莲花模样,一本古旧琴谱放置在莲心处,封面上墨迹遒劲,写着《神儒玄章》四字。

映霜清捧出琴谱,将其交予夏承凛。

 

数十里外,垂云崖上,两人迎风而立,遥遥望着昊正五道。

其中一人白衣白发,手持白伞,一身气质清贵,如若谪仙。另一人蓝衣蓝巾,蒙面遮脸,露在外面的一双冷目漠对苍生,看不出任何感情。

此崖高万仞,脚下层云翻涌,风浪如涛,常人站在这里片刻就会被撕裂,而这二人却稳如泰山,分毫不为风浪所动。

问奈何悠悠道:“此处景致甚好,可惜世间无几人能看到。”

“高处不胜寒罢了。”蓝衣蒙面人负手看向问奈何,道:“他伤到了你?”

“好友果然敏锐,只是气息变化,就能叫你察觉。”问奈何轻笑一声,促狭道:“是啊,下手当真是狠,若不是我反应及时,恐怕这条手臂都要被他夺取了。”

蓝衣蒙面人却没有继续关心问奈何伤势,只淡淡道:“他之修为,进境神速。三年闭关中,应是有不少领悟。”

问奈何道:“好友真是自信。夏承凛可非是易与之辈,之前灵云寺之事,他暗中救下风僧白云剑,引罪佛调查悦皇神都,想必过不了多久,正道就能查清我的身份。”

“要是轻易受制于人,岂不是愧对他的姓氏。”蓝衣蒙面人掏出一瓶丹药扔给问奈何,“有劳好友奔波了。”

问奈何接下丹药,挑起眉道:“这是何意?”

“元圣天锋剑劲侵体,十五日内,若施展极招便会命门受损。此药可解好友身上剑劲,好友体弱,切勿耽搁。”

“哈……”问奈何笑了起来,“这倒是让我意外了,原来你也会关心人。”

蓝衣蒙面人淡然一笑,道:“人世知音难求,好友这样的同路人,可不多得,自该珍惜。”

问奈何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捂嘴猛地咳嗽了几声:“那就谢过好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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