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凛】沉戈·十三

问奈何点点头,意味深长道:“夏戡玄之后,倒还留着点他的风骨。”

云忘归在旁听的心中一紧,不知为何生出了些不安。

夏承凛置若罔闻,指尖琴弦一松,音浪激荡四射,发出数声嗡鸣,震得问奈何身后数名万魔教徒口鼻喷血,跪倒在地干呕不止。

音波未歇,夏承凛身影已自原地消散,灵霄独幽化琴归剑,猩红剑光当头罩向问奈何。

问奈何向后下腰避开剑锋,翻掌拍向剑柄处,逼夏承凛变招阻拦,顺势借力倒飞出去,落在十步开外,不慌不忙地将卡在树上的白伞取下。

 “若要算起来,我与夏戡玄尚且有些情分在。你是他的后代,我也不好不顾情面。”问奈何将神刀收回伞中,悠然道:“一招。若你能接下我一招,我便放过德风古道。”

夏承凛攻势一顿,“阁下未免过于自负。”

问奈何只负手道:“你敢接吗?”

云忘归刚才和问奈何交过手,知道此人实力深不可测,当即上前想要阻止,不料夏承凛伸出一臂拦下他,从容道:“好。”

“夏掌门!”云忘归情急之下抓住他的手腕,夏承凛侧过脸,对他轻轻摇了摇头,云忘归一怔,夏承凛已松手走向问奈何。

“你应是信守承诺之人。”

问奈何笑道:“当然。”

 

冷风轻拂,卷着竹叶飘下,缤纷如雨。

风止,叶落,两人同时出手。

灵霄烛幽化成一束红光,剑势如新月坠入凡尘,留影人间,不可方物,正是夏承凛成名绝式元圣天锋。

问奈何撑伞挡开扑面而来的凌厉剑气,待夏承凛逼近一刻,神刀自伞下刺出,角度刁钻,几乎避无可避。

刀光迎面而来,夏承凛分毫不乱,足尖点地,腾空而起,一脚踩住问奈何神刀,借力跃过白伞,剑威不减,直刺问奈何胸口。

问奈何猛然弃伞后仰,刀锋方向一变,招未至,锋锐刀气已在夏承凛脸上留下细小割伤。

刀剑一瞬交错,无形气浪蓦地爆开,不少距离过近的万魔教众瞬间被震碎脏腑,吐血而亡。云忘归挡在同门之前,运功抵消气浪,等劲风过去,连忙抬眼望向前方。

一招已过,夏承凛和问奈何背向而立,片刻,问奈何缓缓收刀,语焉不详道:“很好。”

夏承凛没有回身,只对云忘归点点头,而后道:“阁下本是不请自来,吾等便不恭送了。”

问奈何拾起白伞,挥袖弹去伞上竹叶,不急不慢地命人发了响箭信号,转身离开时,半张脸隐于夜色,似笑非笑道:“三教之中,德风古道,必将最先覆灭。不知下一次,汝等是否还有今夜的好运。”

语毕,人已消失在茫茫夜色中,只余冷彻话音,缭绕不散,令人胆寒心惊。

 

“你没事吧?”云忘归打破沉闷气氛,跑到夏承凛身边紧张问询。

夏承凛背过手微微一笑,“无碍,是我来迟了。”又道:“玉主事那边还需支援,我们分头行动。”

云忘归当然没错过他的动作,眼神一闪,终究没说什么,点了点头,叫上楼千影等人轻功疾驰往山门方向。

 

昊正无上殿内,映霜清和蓝衣蒙面人已过百招。

术法之道映霜清已是个中翘楚,此人却不遑多让,交手越久,映霜清心中愈加惊疑,心思电转间,手中云行上挑,便欲挑飞敌人蒙面。

蓝衣蒙面人轻哼一声,仰头让开剑锋,两指并起从剑尖滑向剑背,指尖蓝芒流转,映霜清蓦然色变。

“这是——!”声未落,两人双掌相撞,竟是同出一源的术法招式。

蓝衣人暴露在外的双眼弯起,满含讥嘲。

同一时间,殿外漆黑夜幕中,一朵赤红烟火陡然炸开,声传十里,血色光芒照得整个德风古道犹如炼狱,正是问奈何所发撤退信号。

蓝衣人哼了一声,掌上招劲消减,借映霜清之力倒飞出昊正无上殿。

映霜清飞身追出,蓝衣人已不见踪迹。

 

漫长的一夜终于结束。

远方,朝暾破开夜色缓缓升起,为整个德风古道镀了一层朦胧金边。

万魔教在天亮时撤离了山道,鏖战一天一夜,众人均是精疲力竭,不少人径直席地而坐,和同伴背靠着背睡了过去。

玉离经负了伤,这会正由映霜清检查伤势。夏承凛、敬天怀、凄城都在粹心殿中,云忘归则和邃无端等人在外清点伤员,重整防线。

过了会,云忘归进入殿里,问:“怎样了?”

玉离经笑道:“还好。”向映霜清道完谢,又对夏承凛说:“多亏夏掌门及时来援。”

夏承凛肃容一礼,“可惜仍是迟了一步,若能再早半天,德风古道不至伤亡惨重。”

云忘归无奈道:“你已经够快了,别自责。”

玉离经也说:“确实,夏掌门能赶来已是万幸。”

夏承凛遂不再多言,禀报道:“我接应司卫时,与万魔教其中一人交手,此人功力之高深,令人心惊,言谈间又似与先祖相识,我却对其毫无印象。”语毕,和云忘归两人补充着描述了问奈何形貌与武功路数。

玉离经问映霜清:“凤儒尊驾可有印象?”

映霜清沉吟道:“隐约有些熟悉感觉,但亦有偏差。只有当面一会,才能确定。”

玉离经点点头,而后敬天怀和凄城分别汇报了战况,不出预料,每一路敌军都有天魔音激发斗志。

玉离经严肃道:“万魔教果然已经重新取得天魔音。”

在场众人均是神情凝重。十几年前的腥风血雨恍如昨日,伴随着天魔音三字,重现眼前。

天魔音之可怖,在于其以无形克有形,以心克身,激发人心恶念,放大怨憎恶等负面情绪,待到修炼到最高层,便能千里之外夺人心魄,使听者发狂,六亲不认,只知道杀戮。

万魔教当年以天魔音操控无数普通百姓,以百姓为盾与正道作战,更假借传教之名,让成千上万心智不坚者前赴后继沦为牺牲品。

正道为救这些被操控的无辜百姓,不知付出了多少代价。最后是蔺天刑与夏戡玄,联同佛道三教高手,在葬日坡诛杀天魔音传人,方才一阻浩劫。天魔音琴谱亦在当时被蔺天刑焚毁。

那次参与围攻的正道高手,回来后或重伤不治身亡,或神智受损浑浑噩噩。蔺天刑自身也受了不轻的内伤,也因内伤久治不愈,才会在与万魔教主决战之际落了下风,不得不用出玉石俱焚的招式。

 

敬天怀道:“虽音律形似,威力却不复以往。应只是残篇,或奏乐者根基不深。”

“即便如此,仍不能轻视。”玉离经皱紧眉,道:“还不知其能否操控影响他人心智,如若可以,来日再战,我等将更难得胜。”

映霜清眼神微动,道:“也许尚有一法可用。”

玉离经讶然,“何法?”

“《神儒玄章》。”

夏承凛道:“此物我曾听闻先祖提起,乃儒门先圣所创,其音能洗涤七情,使人不受欲望左右,天克魔音。但据说遗失已久……”

“非也。”映霜清摇摇头,垂下眸道:“《神儒玄章》并未遗失。”

玉离经等人面面相觑。

映霜清轻叹一声,缓缓道:“这件事从未外传,是故少有人知。当初师尊与皇儒尊驾,曾因动用《神儒玄章》而产生分歧。彼时受困百姓太多,若使用玄章,将有近百万无辜者枉受牵连。虽能一举终结战局,可百姓何辜?遂拒绝了师尊提议,而后门内投票,亦是不同意者居多。之后,《神儒玄章》被托付于侠儒之手,为防止宵小觊觎,便谎传遗失。”

多年前的往事真相再现,众人面色各异,云忘归不由自主看向夏承凛,夏承凛似有所觉,抬眸回视,云忘归却看不透他现在在想什么。

玉离经道:“那《神儒玄章》现在何处?”

映霜清道:“昊正无上殿。”

玉离经脑中灵光一闪,瞬间明白了万魔教为何针对昊正无上殿。但万魔教怎么知道此事?玉离经心思幽微,细想过后,顿生冷汗。

片刻,他道:“凤儒尊驾可知道如何取出?”

“开启封印需要五方御笔,西儒御笔多年前就已经收回德风古道,随时都可以取出。”映霜清说完,又道:“玄章响起,将不分敌我,极易误伤。主事可已做出决断?”

玉离经肃穆道:“万魔教针对昊正无上殿,无论目的是否为《神儒玄章》,将玄章继续放在此处已有隐患。即便不用,也该取出转移。”然后看向夏承凛与敬天怀,“两位认为呢?”

夏承凛道:“玉主事言之有理,我没有意见。”

敬天怀也说:“我亦同。”

玉离经颔首,“那就暂且取出一观吧。”

 

天色熹微,商议完毕,大多数人都先行告退去休息。粹心殿里只剩下玉离经与映霜清,映霜清亦没有离去的意思。

玉离经道:“凤儒尊驾以《神儒玄章》试探,是想到什么了吗?”

映霜清沉默不语,目光落在夏承凛离开的方向,良久,才道:“当年的事情,夏掌门是知晓真相的。”

玉离经低声道:“您怀疑他?”

“他若因师尊之事,对德风古道心有微词,是人之常情……只是我实在不愿如此想。”映霜清低叹一声,道:“如主事预料,昨夜昊正无上殿中,有一蓝衣蒙面人擅闯。我与他交手百招,发现了一些端倪。”

这件事映霜清刚才绝口不提,此时才说起,想必也和夏承凛有关。

映霜清斟酌词句,缓缓道:“那时候,夏掌门还是一个孩子,师尊……也还没有后来那般难以接近。那年我刚刚拜入门下,正随师尊学习术法。师尊精通琴剑,术法一道亦有所大成,教导我之时,也指点过夏掌门一些原理。夏掌门天资聪颖,仅靠几句便融会贯通,自行领悟一招,虽然和师尊所创招式形式有差,但根源同理,竟能与师尊原本的招式做到九分相似。”

“蓝衣蒙面人所用招式,就是此招吗?”

“不错。”

玉离经凝眉深思,“但按照蓝衣蒙面人来袭的时间看,夏掌门应还在路上。”

“确实,可此人既然能使出此招,想来也和夏掌门……或师尊,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玉离经抿唇片刻,道:“阴谋者如此三番五次将疑点线索指向夏掌门,也许,正是利用我等疑心,借此分裂儒门内部。不论如何,我愿相信司卫一次。夏掌门既然没有就《神儒玄章》做出表态,就暂且放下他,专心应对万魔教。”

“主事已有计划?”

玉离经神色稍霁,笑道:“本来还有些担心,但《神儒玄章》既然就在昊正无上殿,倒是让计划更稳妥了。”

随即向映霜清简述一二,最后道:“网已经撒下,就等鱼儿上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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