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凛】沉戈·十一

是夜,朗月无星。德风古道中火光憧憧,无人敢眠。

万魔教大张旗鼓攻入德风古道辖内,却停在了主峰之下,并没有再进一步。德风古道此次应战以守为主,入夜之前,玉离经收到线报,思量许久,终决定静观其变。

忙碌一天,临近子时,玉离经才堪堪得了空闲,独自离开粹心殿,往后山走去。

煦风饮川,松涛不绝。昊正五道中,叶声簌簌,庄严又寂寥。

这里曾一度是中原正道群雄瞻仰之地,在儒圣明德一脉中更是拥有不可亵渎的地位。其每一位守关者,均是德才兼备,经文纬武的人中龙凤。当年万魔入侵中原,昊正五道挺身而出,力挽狂澜,虽因此凋敝大半,但威名犹存,至今仍震慑中原内外各方邪魔,令其不敢轻易冒犯。

玉离经缓步踏入古道尽头,只见一片巍峨楼宇出现在群峰之间,依山傍水,恢弘肃穆。即便历经风霜,守关者亡故大半,这里依旧不减当年浩镇山河的气概。

他想,也许正是儒门英烈终会魂归圣地,长眠此地守护万千儒生,才能让此处清圣永存,浩气长留吧。

念及此处,玉离经收敛心神,站在第一道石门面前,神态恭敬,长身一揖。

紧闭的石门似有所感应,慢慢滑向两边,玉离经整装肃容,踏入昊正五道。

 

玉凤台上,一道秀雅身影迎月而立,衣衫朱红似火,头上凤翅华贵,手持一支白玉梅枝,面覆轻纱,只露出一双清灵璀璨的杏眼,眸光温和地落在玉离经身上。

玉离经躬身行礼,道:“凤儒尊驾,打扰了。”

此女正是昊正五道第二关守关者,凤儒无情映霜清。

映霜清虽然以无情为尊号,却是温和淡雅之人,并不冷酷。她步下玉凤台,柔声道:“万魔来袭,儒门危机。主事此时来寻,想必是有难解之结?”

玉离经苦笑:“确实如此,这件事我困惑已久,不得其解。还望凤儒尊驾指点迷津。”

“但说无妨。”

“尊驾对夏戡玄前辈,可了解一二?”

映霜清神情一怔,沉默片刻,才道:“夏前辈,除了曾任德风古道主事外,亦是我的师尊。”

玉离经也是第一次知道凤儒与夏戡玄的关系,一时愕然。

映霜清轻叹一声,徐徐道:“这层关系,并非我不愿提及,只是当年我与师尊,多有不解,各持己见,终是渐行渐远。后来接连变故,故人已逝,知晓的人少了,便也没有了提起的必要。”

“原来如此。”玉离经听出了映霜清话中隐含的遗憾,大概猜出当年两人观念之争,恐怕不仅是映霜清所说这般风轻云淡。

映霜清倒了杯茶,推给玉离经,玉离经道谢接过。映霜清望向天边孤月,眼神悠远,陷入回忆。

“要说了解,我想,这世间怕是没有人能真正了解师尊的想法。师尊是高洁之人,清冷孤傲,对人严苛,对己则更甚,是故常常显得不近人情,即使是我,偶尔也会觉得他与人过于疏离了些。但他身为儒门主事,朝乾夕惕,恪尽职守,不曾有一刻怠慢,且行为端方,从无差错,门内上下无有不服。”

玉离经慨然道:“夏前辈确实是我辈楷模。”

映霜清却眼神哀愁,摇摇头,道:“为何突然问起夏前辈?”

玉离经回道:“这要从三年前一桩事说起了。”

“哦?”

玉离经抿了口茶,整理思绪,道:“尊驾应该记得,当时曾有人趁尊驾回北方祭祖,闯入昊正无上殿中,却什么也没做就离开了。那时候无端和我都曾与他交手,他所用招式,我后来研习武功才发现,和夏前辈所留《春秋圣卷》中招式十分相近。事发那时我陷于身世风波,实在无暇顾及,而昊正无上殿并没有实质损害,便也没有细想,即便此后察觉了那人招式来路,又因《春秋圣卷》是历代主事都能修习之招,只是招式相近,线索着实太少,就暂且搁置了此事。”

“如今怎又想起了?”

“先前云忘归自文风谷归来,言及三年前夏掌门曾被使用德风古道招式之人所伤,不久,我亦得到线报,道万魔教此番针对德风古道,是意在昊正无上殿。”

“昊正无上殿?”映霜清颇为惊讶。

“没错。万魔教为何意在昊正无上殿尚且不知,但《春秋圣卷》是夏前辈所创,又巧合牵扯文风谷,我总觉得,这几件事之间也许有所联系。”

映霜清闻言,蹙眉道:“师尊武学流传于世的甚少,即使是夏掌门都未曾习得一二。若只是和《春秋圣卷》招式相近,也许是他人模仿。”

“那有没有可能,是夏前辈传授过谁自己的招式?”

“不然,师尊并非会私相授受的人。”映霜清沉吟片刻,又道:“不过,我或许可以去问一问一人。”

“谁?”

“前昊正五道第一关守关者,玉儒无瑕。”

“尊驾知道他现在何处?”

映霜清点头回道:“尚可一试。”

玉离经道:“也好,如今强敌在外,内若有不稳,我也难心安。此事便有劳尊驾了。”

映霜清神色柔和了些,对他道:“无妨,我虽是凤儒无情,却也是慕灵风。奕德熙天名存实亡已久,我能为主事分担的也仅止于此了。主事尽可全心应对万魔教。”

映霜清本是创道尊祖制天命之女,真名慕灵风。后制天命前往北方创奕德熙天,她亦继承奕德熙天掌门之位,同时担任昊正五道与北方支部掌门。奕德熙天在炽炼之战中损耗惨烈,几乎只剩下慕灵风及为数不多的几人,说是名存实亡也不为过。

乍然再闻慕灵风之名,玉离经心中一叹,郑重道:“玉离经定不辱职责,决不让万魔教肆虐得逞。昊正五道如今只有尊驾镇守,昊正无上殿,就有劳尊驾护持了。”

映霜清颔首应诺。

 

离开昊正五道后,玉离经在回去的路上,得楼千影来报,昊法修堂已查探敌情得知万魔教三路具体兵力,且查出了为首者名号。

分别为荧惑一路、六弑荒魔一路,还有一人不知其名,只知道其善用快剑,修为莫测。

玉离经听完描述,眉头一挑,“竟是他们吗。”

楼千影回道:“除开六弑荒魔能查出出身魔宇忌土外,另外两人均是横空出世,不知实力深浅。”

玉离经若有所思道:“即便是这六弑荒魔,按司卫先前所说,竟能死两次而活,也足见其修炼功法诡异,不能小觑。”言罢,想到了应已身处一笔春秋的云忘归,不禁眺望远方,叹道:“真希望一切顺利啊。”

 

一笔春秋内,云忘归和公子笑纳寻遍内外,都没能找到邃无端,公子笑纳提议先回希贤馆再议,左右无法,云忘归只得同意。不料刚回希贤馆,就见邃无端平安归来。

云忘归大喜,上前关切道:“无端,你没事吧?”

邃无端满脸愧疚,道:“让司卫担心了,我没事。”

“那敌人呢?”

邃无端神色犹豫,道:“他……他自行离开了。”

云忘归讶然:“自己走了?”

“是,我追赶不及,只好回来。”

云忘归和邃无端身后系雪衣面面相觑,过了会才道:“罢了,我看他武功高深,没为难你也算好事一件。接下来,就听笔鹤先生调遣吧。”

系雪衣道:“诸位请随我来。”

 

希贤馆中,左丘默为众人简单概括了现在状况。因风灾缘故,一笔春秋大半人马都忙于救灾,而鬼狱以游仙台为据点,挟持一笔春秋附近三处村镇,逼一笔春秋交出十五年前被庭主带回的鬼狱至宝万魗荒岩,否则将血洗西儒。

云忘归道:“那何不以万魗荒岩交换呢?”

左丘默道:“司卫有所不知,万魗荒岩是庭主当年托付于师兄的至宝,若轻易交出,便是有愧庭主重托。”

系雪衣苦笑:“若是系雪衣个人失德便罢,来日自会去向庭主请罪。但鬼狱行事素来反复无常,凶残恶毒,此物对鬼狱至关重要,是制约鬼狱的关键,系雪衣实在不敢以如此多的人命打赌,一旦交出万魗荒岩,一笔春秋就会失去唯一能够谈判的筹码。”

云忘归道:“你说的有道理。既然无法谈判,那就只剩下强取了。”

“没错。”系雪衣笑了笑,“这便是我前去德风古道求援的目的。”

云忘归也笑:“看来你已经有计划了。”

系雪衣颔首,指着墙上地图,开始交代计划。

“鬼狱分别在游仙台、落霞谷与苍林小道三处,落霞谷和苍林小道就交由司卫和剑儒尊驾前去,游仙台由我与公子笑纳拿下,师弟继续负责镇守希贤馆,防止鬼狱偷袭。”

云忘归咕哝:“这么简单?”

系雪衣道:“稍后我会与二位讲解详情。”

云忘归眼神一动,闭上了嘴。

随即,左丘默开口分派兵力,众人各自领命告退,只留下了云忘归和邃无端。

云忘归看了眼远去的一笔春秋众人,忽而神色严肃道:“笔鹤先生求援德风古道,恐怕不止是因战力不足吧?”

系雪衣沉默片刻,无奈道:“司卫果真敏锐……”

云忘归摆摆手:“行啦,不必跟我客套。光是一回来就遭遇伏击就够奇怪的了,只希望你和我讲实话。”

系雪衣展眉一笑,拱手道:“这是自然。”

 

一炷香后,云忘归和邃无端一前一后从希贤馆离开。过了一会,左丘默入内,见系雪衣立在地图之前凝眉不语,上前道:“师兄,都安排妥当了。”

“有劳师弟。”系雪衣转身,背在身后的双手轻轻握紧又松开,道:“一切端看明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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