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凛】沉戈·十

先前被邃无端击飞的剑插在几尺外,白衣人看也不看,单手举起请战:“出招吧。”

邃无端握紧明意征圣,凝神静气,躬身压低剑锋,一式清道鸣锋映千秋剑辉流转,虚中带实,分别刺向白衣人上中下三路。

攻势将至,白衣人岿然不动,半举的手翻掌一握,竟将直扑面门而来的剑光稳稳架住!

邃无端临机应变,倏然锋芒一晃,被两指夹紧的明意征圣只留一道残影,真招直逼对方下盘斩去。

白衣人分毫不乱,侧身转过半圈,一脚踩在邃无端剑上,千钧重力瞬间加诸剑身。邃无端身形一沉,果断舍弃剑招,顺应对方重力压下明意征圣,以剑弹地腾空而起,踢向白衣人胸口。

白衣人当即改攻为守,飞身后撤,邃无端一招虽空,却夺得先机,凌空翻身抬剑,重拾单锋极致逼向白衣人。

面对邃无端紧追不舍,白衣人却轻笑一声,道:“你之单锋,不过如此吗?”

邃无端神色一震。他虽是命夫子传人,但善用却非世人皆知的万剑天岳。而是他少年时期所悟单锋剑,单锋刀剑合流,容纳两方之长,招藏千机,攻守一体,也十分容易被误认。邃无端入世不深,此人却能一眼看出他所用乃单锋剑,其身份更令邃无端心中生疑。

白衣人已退无可退,身后就是那把插在地面上的剑。邃无端下定决心,明意征圣直逼敌人咽喉,白衣人仰身贴着剑锋错开攻击,头上兜帽被剑气扫下,露出一头如雪白发。

“你的剑迟疑了。”白衣人弹指震开邃无端剑锋,同时拔出地上长剑,架住明意征圣,反制其招,两人周身忽然如入深冬,气温骤降,空气中浮现细密雪花,肌肤所触冰冷刺骨。邃无端招架不及,眨眼剑身上已经结下一层薄霜。仔细看,对方所使用竟也是单锋剑。

邃无端震惊道:“你怎会单锋剑?!”

白衣人置若罔闻,翻手起式,剑招卷着漫天霜雪,冷锐剑气如同暴风席卷邃无端。

几招来回,难分高下,两人一时陷入僵局,不知不觉已远离主战场数里。

 

另一边,云忘归和系雪衣被剑阵围攻已久。云忘归眼睁睁看着邃无端被引走,无奈深陷战局无力援助,不禁一阵焦虑。

终于,系雪衣识破剑阵,对云忘归喊道:“北边!”

话音未落,云忘归已飞身攻向北方,系雪衣紧随其上,两人连招不断,剑光汹涌如浪,一波接一波压向剑阵,守着北方的万魔教徒立刻不敌攻势,仓皇败退,两人趁机脱身而出。

云忘归与系雪衣背靠背,咬牙道:“一笔春秋的人呢?”

系雪衣眉头紧皱,苦笑道:“我也不知,但此地距离希贤馆不远,这么大动静,如果门内没有意外……”

“我怕的就是有意外!”云忘归横剑挡住敌人进攻,和系雪衣边打边退,直到狭道将近尽头。

这时候,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呼哨,跟着风沙骤起,吹得枝叶沙沙作响。约莫数十个人轻功踏叶而来,气势慑人,为首的人紫袍戴帽,手里拿着的不是剑,而是一支朱红逗鸟棒。

几人落地瞬间,就毫不客气的斩杀数名万魔教徒,云忘归和系雪衣压力顿时一减。盏茶功夫,万魔教徒便被收拾的干干净净。

系雪衣松了口气,道:“是援军。”

云忘归甩下剑上血迹,四顾寻找邃无端,却不见其身影,心中一沉,正要去找人,一笔春秋的援军就向他们走来。

“不过几天,你就退步到被一群宵小之辈打到无力还手了?”

说话的正是其中为首者,他长得眉目英俊,气质儒雅,偏偏出口的话十分刻薄,以至于原本看似温润的五官都带上了几分说不出的冷嘲热讽。

他慢吞吞地踱步到系雪衣身前,看了一眼云忘归,道:“这位是?”

系雪衣似习以为常,过滤掉他话中讥讽,直接道:“这是德风古道司卫。”又道:“还另有剑儒尊驾随行,不知如今状况如何,公子笑纳……”

“行了,我派人去找,你这一身血污的样子,哪还有半点八采儒鹤的风姿,速速回去洗干净。”

系雪衣咳嗽一声,转头对云忘归道:“这位是一笔春秋门下古风檐之主,公子笑纳。司卫如果不放心,可随他一同寻找剑儒尊驾。我还需先回希贤馆去见师弟。”

云忘归心急邃无端,一口应诺,拱手对公子笑纳道:“有劳了。”

公子笑纳摆摆手,转身吩咐几人随系雪衣回门中,自己跟着云忘归沿着邃无端留下的痕迹寻去。

 

断断续续下了几天的急雨彻底停了,终于有了一丝暖春的实感。

未到日暮,文风谷中已经十分寂静。因夏承凛喜静,门内少有喧哗。长此以往,就连门人平日说话的声音都小了起来,仿佛怕惊动了什么。

此刻,夏承凛未戴发冠,一身单衣,披着件玄黑外氅,神色清冷,看不出半丝情绪,走在通往文风谷深处的回廊间。

回廊下的水池里萧索无物,犹如一面死气沉沉的镜子,映照着青天白日,说不出的幽寂可怖。

这里是文风谷禁地,无人敢随意踏足,连侍奉的仆从都没有。夏承凛孤身一路走到尽头,停在了一扇朱红木门前,伸手推开了门。

门上没有挂匾,看着像是一座祠堂,堂中垂着尺长玄色轻纱,隐约露出深处林立的牌位。影影绰绰的烛火朦胧亮起,却无法穿透满室昏黑。

夏承凛走进祠堂,挑开垂下的玄纱站定在牌位前,从案几上拿过香,就着烛火点燃,而后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

上完香,夏承凛解下外氅放到一边,伸手转动左侧烛台。祠堂深处传来一阵机关转动的响声,片刻,案几后方的墙壁上露出了一扇暗门。

夏承凛躬身进入暗门,石壁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冷白的光照亮了一室黑暗。

门内是一间石室,石室中央放着一个团蒲,墙壁四角分别镶嵌了四颗夜明珠,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放置杂物的柜子。

夏承凛走到柜子旁,拿出一包银针,随后盘腿坐到团蒲上,以银针封闭身上重要穴道,阖眼开始运功。

他确实没有骗云忘归,但却少说了关键的一点。

他当年所中招式诡异,无法根治,虽因修行功体平时不受影响,但每个月都需要依靠封穴逆脉之法调理,否则轻则走火入魔,重则经脉逆转而亡。

封穴逆脉之痛非常人可承受,若是一般人,恐怕早已一死了之。夏承凛却硬生生承受了下来,甚至在三年闭关中,找到了更好的方式延缓了发作。

此事世间唯一一人知晓,就是问奈何。而这封穴逆脉的调理之法,正是问奈何告知于他。

寂静石室中,夏承凛身上银针已随着运功缓缓深入体内,他的额间冷汗涔涔,双唇发白,脸色白中透着异样的潮红,呼吸越来越急促。

数个时辰,体内真气渐渐呈现暴动之态,夏承凛忍受着刮骨钻心之痛,引真气逆流,克制躁动气血,在神智溃散前,终于熬过了一周天。

如此方才过半,他已是大汗淋漓,等三个周天运行完毕,体内真气归于平静,他猛地吐出一口血,浑身颤抖地撑着地面,满脸疲惫不堪。

身上的银针被逼出来,带着血珠叮叮当当的掉落一地。夏承凛缓缓拾起银针,坐在原地调息片刻,擦去唇边血迹,起身离开了石室。

 

文咏殿中,莫凭箫已经等候多时。夏承凛整顿衣冠再度现身,同莫凭箫交代了一番事物,而后回到住处,忽听一阵鹰啸,抬头就看到夜风振翅飞来,绕着他盘旋。

夏承凛眼神稍霁,抬手示意,夜风极有灵性的悬停到他的面前,晃动着爪子。夏承凛解下信笺,展开阅览,看到最后,唇边隐隐勾起一笑。

他合起信,拍了拍夜风的脑袋,道:“飞了一路,可饿了?”

夜风兴奋地叫了几声,夏承凛笑意更深,去屋内找寻了一番,却是两手空空的走了出来。

夜风眼巴巴地看着夏承凛,夏承凛苦笑,“抱歉,倒忘了我平日不会准备这些,等我让人拿点吃的来。”

夜风顿时绝倒,落到院中石桌上,看着夏承凛的目光充满了哀怨。

半晌,仆从终于拿来了一盘点心,夏承凛捏碎了摊在手里去喂夜风,夜风试探着吃了一口,觉得太甜了,嗷嗷大叫着用翅膀拍向夏承凛的手臂,夏承凛无奈,又让人换了几样来,才终于让夜风满意,痛快地吃完了嘉奖品。

酒足饭饱,夜风振翅起飞,绕着夏承凛高兴地转了两圈,才往德风古道飞去。

夜风一走,院中归于安静,夏承凛回了屋中掬水净手,洗完落座桌旁,展开文书正欲批阅,这时候,门外有人轻声道:“主人。”

夏承凛动作一顿,放下笔面向门口,道:“进来吧。”

一名黑衣剑客垂首步入,衣衫简朴,头戴面具,身形中等,站在几步开外,对夏承凛恭敬的行了一礼。

夏承凛示意他不必多礼,上下打量一番后,问:“可有受伤?”

剑客没有回答,反而局促地绞紧手,紧张道:“抱歉,上次让他发现,有没有给主人添麻烦?”

原来他就是之前在客栈时,被云忘归发现潜藏在暗处的神秘剑客。

夏承凛看出他之担忧,心下一叹,温声道:“无碍。”又重复道:“叶飘零,我问你可有受伤?”

叶飘零这才抬起头看向夏承凛,摇了摇头。

夏承凛神色缓和,接着说:“你突然回来,是事情有进展了?”

“是。风僧白云剑已经醒来,指出问奈何形貌,罪佛正在调查,目前已经查到了悦皇神都。”

夏承凛沉吟道:“既查到悦皇神都,以罪佛能耐,问奈何蛰伏不了多久必定暴露。届时另一人,也将不得不现身……”

叶飘零忍不住道:“那人身份,主人也不知道吗?”

夏承凛默然不语,眉头紧蹙。

叶飘零以为自己问错了话,连忙屏住呼吸垂下头。

过了会,夏承凛才说:“这些你不用多虑,由我来解决便是。”又柔声道:“我早已说过,我虽然救了你,但你的人生仍该由你自己选择,莫被恩情所困,违心行事。”

“不是的!不违心!”叶飘零急促反驳,连声音都大了些,“主人是我的恩人,我想为主人做事,都是我自愿的!”

夏承凛目光幽深,落在叶飘零身上,良久,终是透露出了一些晦涩悲凉。

“勿要再如此想了。”他低声说着,难掩满眼疲惫,像是无法承受这样的寄托与信赖,又仿佛迷茫于自己所做的选择是否正确。

他又一次想起了问奈何的话。或许真的有一天,他会像问奈何所说,抵达如夏戡玄那样太上忘情的境界,但那真的是他所求的吗?

他所求的,究竟是什么呢?

叶飘零小心翼翼道:“主人?”

夏承凛回过神,轻叹一声,道:“罪佛那边,有劳你继续关注了。你也要记得量力而行,切勿逞强。”

“是。”

叶飘零走后,夏承凛孤坐案前,直到月上中天,夜幕低垂,才卧榻睡去。

 

翌日清晨,德风古道来信求援。

夏承凛阅完,叫莫凭箫入文咏殿,不久,亲率三分之二兵力出文风谷。 

同时,万魔教麾下已结集三路主力,攻向德风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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