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凛】沉戈·八

南武林近炽炼关处,有一寺名曰无相,无相寺内有一佛塔,据说入塔之人,可解心间千结,超脱红尘苦海,寻得无上大道,故得名往生无相塔。

然往生无相塔神秘莫测,江湖只闻其名,却无一人真正活着出来过。

只因无相寺所处地狱无常天,乃世间三大穷凶极恶地之一。没人知道无相寺是何时存在于此,也没人知道往生无相塔是谁人所造,所有试图窥探其秘密的人,十之有九都死在了无常天中,即便有万里挑一的人中之龙,得缘进入无相寺,却也就此销声匿迹,再无人见过。

 

夜黑风厉,星月匿迹,雾霭沉沉,浓稠欲滴。

临近无常天,云层间隐约可见雷光电火,倏忽照亮一方天地。

夏承凛孤身一人,玄衣黑氅,策马自夜色中而出,停在了无常天入口。

“既然邀我至此,又何必故弄玄虚。”他勒住缰绳,冷然看向远方。

风沉沉低吼,过了一会,一道空灵声音幽幽传来,语带调侃,飘忽朦胧。

“哪里的话,夏掌门乃贵客,我岂敢怠慢。莫如絮。”尾音如烟消散,黑暗中跟着走出一名头戴斗笠的黑衣男人,其貌不扬,却有一双暗沉可怖的幽深双眼。

莫如絮压低斗笠帽檐,恭敬道:“久违了,夏掌门。”

夏承凛居高临下的扫了他一眼,淡淡道:“你这种待客之道,实令人不敢苟同。”

沉闷低笑从远方荡来,夏承凛冷哼一声,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莫如絮,徒步走进了无常天。

 

一座古塔矗立在高山之巅,山峰万仞,流云笼罩,星河似海潮起伏,衬得孤塔如同海市蜃楼,诡谲莫测,让人分不清这里究竟是圣域仙境还是魔狱鬼地。

此处便是闻名天下的往生无相塔,塔之所在便是无相寺。无相寺虽名寺,却没有几座像样的佛殿,甫一进门,就是一座空荡荡的主殿,临着两间客房,偌大的院中,一株参天菩提枝繁叶茂,顶着如弓弦月。

菩提树下,一人雪衣白发,容貌清俊,眉心落着一线红痕,气质矜贵,飘然若仙。他悠然坐于石桌前,桌上放着两个银纹酒盏。

夏承凛负手行至石桌旁,道:“你们似乎忘了与我之间的约定。”

白衣人挑眉一叹,“这你可冤枉我了。”

“哦?”

“万魔教虽与我们合作,终是各怀心思,灵云寺变故,着实不在我们计划之内。”

夏承凛嗤笑一声,落座道:“与虎谋皮,本是如此。”

白衣人轻轻一笑,推了一杯酒到他面前,道:“不过,你不也没按计划来?虽说此局是为洗清你之嫌疑,但留下风僧白云剑,终究是个祸端。”

“万魔教违约在先,我自该随机应变,岂能容他们肆无忌惮。”

“那云忘归呢?”

夏承凛举杯的手一顿。

白衣人饶有兴味地瞧着夏承凛,像是已经看透他的内心。

夏承凛放下酒杯,道:“万魔教欲置我于死地,若非他,我已命丧荒野。”

“所以,你欲留他一命。”白衣人笑了笑,颔首幽幽道:“无妨,你有什么想法,我不会干涉。只希望你莫要忘了我们最终的目的。”

夏承凛漠然不语,仰头将酒一饮而尽。

白衣人道:“下一步计划已经开始,你应知道怎么做。”

夏承凛闭了闭眼,沉声道:“万魔教究竟想从灵云寺中得到什么?”

白衣人挑起眉梢:“你很在意?”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哈,也是。”白衣人晃着酒杯,哂笑道:“万魔教的目的,难猜,却也不难猜。大乘灵云寺乃佛门圣地,藏有罕为人知的三样至宝:佛之泪、尊佛宿何年之灵鹫舍利,以及佛门至高心法《天佛七元相》。”

听到《天佛七元相》之名,夏承凛眼神一凛。

白衣人继续道:“十五年前炽炼之战,蔺天刑以命成招,重伤万魔教主,逼得万魔教不得不暂退中原,化整为零,蛰伏潜藏。传闻万魔教主此后闭关不出,便是因为伤重不愈。你认为,他们最有可能为了哪一样宝物,大费周章血洗灵云寺?”

夏承凛默然半晌,道:“《天佛七元相》乃百年前白羽忘云僧所留传世功法,据说修炼至臻,可修经养脉,脱胎换骨,重塑金身。”

“没错。”

“但《天佛七元相》,不是早已被北峰三剑之一带走,不知所踪了吗?”

“你错了。”白衣人摇摇头,慢悠悠道:“《天佛七元相》仍在大乘灵云寺。”

夏承凛脸上闪过一瞬错愕,随即神情一冷:“是你告诉万魔教这个消息的,所以他们才会临时改变计划。”

白衣人促狭一笑,无视夏承凛身上一瞬暴起的杀意,道:“是又如何?”

夏承凛攥紧拳,复又合上眼,收敛起了所有情绪。

“何必动怒呢。”白衣人淡淡地说着,目光望向远处云海,“你我已是同路人,执着那些虚无道义,不过徒增烦恼。你该庆幸,自己是执子之人,而非盘中棋子。”

菩提树悄然落下一叶,荡在了夏承凛面前。

片刻后,夏承凛慢条斯理的举起酒杯,冷嘲道:“你也错了,问奈何。我与你从来都不是同路人。”

问奈何却置若罔闻,弯起眼笑着为他倒酒:“你是他之后代,总有一天,也会明白我们所求之道,殊途同归。”

夏承凛看着逐渐盛满银盏的清透酒液,垂下眼没有应答。

 

云忘归星夜兼程,终于在第四天午时赶回了德风古道。人刚一到,就被玉离经召至粹心殿中。

堂皇大殿上,玉离经站在主位,左侧是继任剑儒之位的命夫子之徒邃无端,右侧为西儒一笔春秋之晴峰笔鹤系雪衣。

云忘归匆匆进门,张嘴就问:“现在是什么情况?”

玉离经向他打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道:“在这之前,你先看一看此物。”

随后邃无端捧着一物上前,交到了云忘归手中。

此物形似箭矢,长约四寸有余,通体漆黑,箭簇青白,隐约可见螺旋纹路。

云忘归莫名其妙:“这是什么?”

玉离经道:“万魔锋。”

云忘归惊愕瞠目,“谁收到的?”

“德风古道。”

云忘归终于明白为什么玉离经会急着叫他回来了。

万魔锋出,寸草不留。当年万魔教初入中原,以六支万魔锋为告,分别灭掉六大名门,其中不乏正道中流砥柱,自此立下血腥威名。如今万魔教重出,竟再度以万魔锋示威,其野心昭彰,可见势在必得。

玉离经严肃道:“万魔锋象征着万魔教威严,万魔锋一出,所有万魔教麾下均要服从至高命令。近期已经有不少魔教分部蠢蠢欲动,频繁试探德风古道。”

云忘归拧眉道:“此事非同小可,可有通知三教正道?”

玉离经叹了口气,道:“当然,但均是自顾不暇,无力支援。四方分部我也已经通知了较近的仁宇明圣和一笔春秋……”说到这里,他抬起手转向系雪衣,苦笑道:“情况并不乐观。”

系雪衣神色歉然,道:“西儒情况,玉主事也知道,自从十五年前那场大战后,掌门身亡,西儒人才凋零,又要抵御西煌佛界线外阎罗鬼狱,实在心有余而力不足。”语毕,又长叹一声,无奈道:“实不相瞒,我此番前来,本也是为了求援。”

玉离经收起万魔锋,安慰道:“西儒难处,我已知晓。”然后对云忘归说:“这也是我为何仓促召回司卫的原因。”

云忘归一愣,道:“你要我去支援西儒?”

玉离经点头:“没错。阎罗鬼狱来势汹汹,但终究不及当年威势,只怕更多的是和万魔教暗通曲款,配合牵制我方。我欲派你和无端同往,助西儒与鬼狱周旋。”

云忘归问道:“那德风古道呢,只剩下你们要如何应对万魔教?敬掌门回复了吗?”

“这个稍后我再同你说。”玉离经打断了云忘归的追问,对系雪衣道:“笔鹤先生可先去偏殿休息,待我等商议结束,再遣人与你一道回西儒。”

系雪衣心思玲珑,立刻心领神会的拱手谢过:“有劳玉主事了。”

 

邃无端带着系雪衣离开后,玉离经才对云忘归道:“敬掌门那边并无问题,只是仁宇明圣一门,战力还是有些捉襟见肘。不知你此行,可有收获?”

云忘归绷紧嘴角,回道:“文风谷中确实有些古怪,但我认为,问题并非出在夏承凛身上。”

“何以见得?”

云忘归整理思绪,将所知一一汇报,末了,补充道:“如果真要我说,莫凭箫倒是和以前有些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云忘归拧起眉毛,道:“我记得他是夏承凛继任掌门后提拔上来的副掌,一直跟着他,以前对他的命令都是言听计从,鲜少会有反驳。这回却有好几次,像是想要阻止夏承凛决定。不过这些都是我的感觉,实在谈不上证据。”

“这倒是。”玉离经点点头,又是一叹:“如今却也没时间细想了,若夏掌门可信,我也能稍稍安心了。”

“他实力精进,现在修为连我也难以探清深浅,又一向对邪魔深恶痛绝。必然会竭力相助。”言至此处,云忘归严肃道:“不过,你要是还不放心,也可让敬掌门兵分两路,留下一路作为应变。”

“我亦是如此打算。”玉离经神色稍霁,问:“还有别的问题吗?”

云忘归迟疑了一会,道:“确实还有一事。”

“嗯?看你样子,像是心有疑虑。”

云忘归吐出口气,目光对上玉离经,严肃道:“你认为,德风古道中会不会有离心之人?”

玉离经神色逐渐冷凝,沉声道:“何出此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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