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凛】沉戈·七

屋里点着安神静气的香,袅袅烟气盘旋扩散,悄无声息的融入满室。一枝梅花斜插在床头的白纹青玉瓶中,红梅艳丽似火,衬着瓶上白纹,便如同绽放在霜雪之中一般。

这是夏承凛在文风谷的住所。屋内布置雅致,东西却不多,临近床铺的墙上挂着一幅松涛明月图,图下书桌上整齐的放着儒家典籍及几本老旧琴谱。一扇屏风隔开了休憩之地,屏风上是手绘的雪山云景,落款以朱红点了一瓣梅花。

除此之外,就只有一盏鎏金香薰炉,放在临门的高柜上,十足简约,可见主人生活简朴,日常怕是只有琴书为伴。

此时,夏承凛正躺在床上,双眸紧闭,眉宇微蹙,薄而俏的唇抿地发白,神色隐含苦楚,似乎身处梦魇,被下冰白的指尖一阵痉挛,忽而紧紧攥住床褥,唇边泄露出了一声低吟。

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他的手腕,温暖的掌心盖住了发凉的肌肤,轻柔地安抚着在梦中挣扎的人。

夏承凛睫毛颤抖,痛苦地喘了口气,床边的人弯下腰,只听他嘶哑呓语,哀切道:“祖……父……”

 

莫凭箫午时来访,在门口看到了抱臂靠在屋外的云忘归。

两日前,莫凭箫率人找到了坠落山崖的云忘归和夏承凛,两人均是有伤在身,夏承凛先前毒伤未愈,又强行运气再添新伤,已昏迷不醒。云忘归当即做主,带着夏承凛赶回文风谷医治。

自从回来后,他就寸步不离的守在夏承凛身边,毕竟是德风古道的贵客,文风谷众也不好说什么,只能由着他日夜照料掌门。

莫凭箫垂下头,拿着药走进去,道:“司卫,掌门还未醒来吗?”

云忘归不知在想什么,眉头紧锁,神情恍惚,看了会莫凭箫,才回神道:“还没有。莫副掌是来送药?”

莫凭箫点点头,和云忘归一起入内。这会夏承凛已经从梦魇中脱出,呼吸平稳,睡颜沉静。

云忘归道:“莫副掌怎么亲自来了,可是有要事?”

“是。”莫凭箫看着沉睡的掌门,道:“不知掌门何时才能醒来。”

云忘归哑然不语。

按照大夫所言,因先前及时吃下金丹,护住了心脉,夏承凛身上的伤势只需妥当处理,精心调养一阵子就行。但他这次伤重,激起了以往沉伤,如此反复,导致气血不平,内息紊乱,若是无法自控,极有可能会走火入魔,至于为何迟迟不醒,也应和旧伤有关。

云忘归又想起夏承凛说过的三年前的事,默了一会,沉声道:“再等等看,今天要是还没醒来,我就发信德风古道,请凤儒尊驾来看看吧。”

凤儒无情以术法医理为长,独步江湖,莫凭箫自是如雷贯耳,听云忘归这么说,便恭敬道:“有劳云司卫了。”

云忘归摆摆手,拿过药碗,扶起夏承凛准备喂药。

莫凭箫自觉地告退了。

 

临近夜里,春雨缠缠绵绵地又跌下来了。南方本就多雨,文风谷常年湿润,自然更招雨气。

云忘归起身去关窗,将雨声隔绝在外,回头的时候,目光停在了那株放在床头的梅花上。

他先前就觉得这花眼熟,当时夏承凛情况危急,他未曾细想,如今安稳下来,再一瞧,就瞧出了更多端倪。

枝头的花经特殊手法处理,永远凝固在了盛放之时,花瓣晶莹剔透,散发着淡淡的芬芳,三朵在中段,近尾的地方分成两叉,一边停了两朵,一边停了一朵在末端。梅枝上仔细瞧,还能看到隐约刻痕。

云忘归心中一跳,走上前抽出梅枝,果然看到了一条捆在梅枝根部的黑色发带,发带陈旧,绣着粗糙云纹,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那是十四岁那年,他特意挑选的文风谷盛开的一支梅花,折花以赠,作为偷偷带夏承凛出去,连累他被夏戡玄责罚的赔礼。

为了显示诚意,他翻遍古籍,才找出了一种方法能保梅花永不凋零,交给夏承凛时,还得意地说:此花独一无二,人间只有一株,你可要好好留着。全然忘记了自己是为赔罪上门的。

那时候夏承凛接过梅花,唇边泛起清浅的笑,他已经学会了喜怒不形于色,脸上的笑自然也愈发矜持内敛,便叫云忘归生出了些莫明的怅然若失。

所以他脱口而出:“你其实可以常笑笑的。”

而那时候夏承凛说了什么,云忘归却不记得了。

就像这株梅花,原来夏承凛一直都遵守承诺,好好保存着。可云忘归却几乎忘记了。

如此想着,云忘归忽然心情复杂,坐到塌边,凝视着夏承凛沉睡的脸,长长叹了口气。

 

辰时,桌上的烛火已经燃尽。云忘归不知不觉趴在床边睡了过去,微微皱着眉,半张脸压在胳膊上,屈膝坐在榻旁,毫无形象。

夏承凛迷茫地睁开眼,盯着虚空半晌,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处何处。仿佛从一个久远的梦境中醒来,梦中的刀霜剑雪悄然沉寂,只留下彻骨冷意弥漫全身。

忽然,切实的温暖从手边传来,他怔怔转过头,看到了云忘归。

云忘归蓦地也睁开了眼,抬头和夏承凛视线相对。

夏承凛眨了眨眼,忍不住勾起嘴角,“辛苦司卫了……”目光停在云忘归的脸上,眸里是毫不遮掩的盈盈笑意。

云忘归呆了一秒,后知后觉的摸上自己的脸,苦笑道:“你真是,不就是脸上压出了印子吗,有那么好笑?”又瞪了他一眼,软了口气道:“也罢,你醒来就好。”

这一句说完,神色间已全是温柔关切。夏承凛心中一悸,垂眸捂嘴轻咳,云忘归连忙倒水给他。

喝完水,夏承凛平复了心情,起身道:“我睡了多久?”

云忘归道:“将近三日。”

夏承凛神色一凛,严肃道:“劳烦云司卫去请莫副掌来此,我有要事询问。”

“好。”

夏承凛撑着床柱下地,四肢还有些虚软,云忘归扶了他一把,等人在桌前坐好,才出门去叫人。

 

莫凭箫很快就来了,夏承凛端坐桌前,除了脸色有些苍白,已是举止如常的样子。

莫凭箫行礼道:“掌门。”

夏承凛道:“魔宇忌土那边可处理妥当?”

莫凭箫犹豫地瞥向云忘归,欲言又止。

云忘归愣了下,随即了然地转过身,准备出去避嫌。夏承凛却道:“无妨,莫副掌直言便可。”云忘归的脚步又停了下来。

莫凭箫纵使心中顾虑,也不敢多言,只能恭敬道:“回禀掌门,魔宇忌土中残存万魔教众均已伏诛,一切如掌门所料。只是派去的人马昨日回来,各方探查后,却未曾发现其他魔教分部踪迹。”

夏承凛沉吟片刻,道:“伏击我们之人,身份可已查明?”

“除了六弑荒魔乃出自曾经的魔宇忌土门下外,其余线索太少,还未能查明。”

“谷中可有人受伤?”

“并无伤亡。”

夏承凛神色稍霁,颔首道:“甚好,近期就请莫副掌再多劳心探查了。”

“遵命。”

莫凭箫又禀告了一些事物,便告退离去。

云忘归倒了杯热茶递给夏承凛,感慨道:“你果然心思缜密,竟是两手准备。”听了莫凭箫汇报,他才知道原来夏承凛在救下风僧白云剑不久,就已暗中命人马突袭魔宇忌土本部旧址,那旧址中地形复杂,机关遍布,早年文风谷围剿时,因无法破解机关,故而未曾毁掉本殿。魔宇忌土重出后,自负机关陷阱在前,文风谷不敢轻举妄动,才胆敢继续使用旧址。然夏承凛行事素来万无一失,早已摸清所有关窍,察觉局势有变后,立刻将计就计,以自身为饵,声东击西,反利用其地利,将魔宇忌土彻底一网打尽。

夏承凛摇头道:“司卫谬赞,若非六弑荒魔狂妄自负,此计未必如此顺利。只是如今魔宇忌土之祸虽歇,我却认为,灵云寺血案背后,绝非其一门所为。恐怕日后,其余万魔教分部,亦会蠢蠢欲动。”言至此处,他神情一冷,沉声道:“祸乱已起,吾等皆需做好准备。”

云忘归严肃的点点头,接着温声道:“你伤重刚醒,先好好休息吧。”然后问:“饿吗?”

夏承凛默然片刻,慢慢笑道:“饿。”

 

吃完饭,夏承凛已遮不住疲惫,很快被云忘归守着又睡了过去。临近傍晚,才再度醒来。

云忘归下午发信给德风古道,禀告了近期事态,这会得了空闲,正盘腿坐在院中拭剑。

春寒未褪,雨声刚歇,风十分寒凉。夏承凛披了件外氅在身,起身出门,来到了云忘归身后。

云忘归头也没回,问:“睡得可好?”

夏承凛落座在他一旁,看到他身前放着一坛酒,酒坛上沾着封土,坛口绑了一圈柳枝,正是十年前云忘归离开时,埋下的十坛酒之一。

他笑道:“你现在挖它出来,我怕是无法陪你尽兴。”

云忘归哼笑一声,用剑尖敲了敲酒坛,道:“夏掌门多虑了,这酒可不是给你喝的。”

“哦?”

“反正你还有九坛,我自己先享受一番,你必也不会介意吧。”

夏承凛失笑摇头,道:“赠人之礼,还要寻回自己喝,司卫此举,真是叫我大开眼界。”

“谁叫你之前不喝。”云忘归哈哈大笑,拍开酒坛,浓郁酒香霎时飘出,满庭弥漫,醇香醉人。

夏承凛叹道:“是我暴殄天物了。”

云忘归笑盈盈灌了一口,道:“后悔了还来得及,等你好了,再好好尝尝我的酒。”

夏承凛神色柔和,点头道:“自然。”

 

月色莹然,对影成双,有人相伴在侧,好像连风都没那么冷了。

云忘归虽然不给他喝酒,倒也贴心的给他备了茶,让夏承凛以茶代酒,同他共饮了起来。

喝了一会,云忘归道:“我已和离经说了魔宇忌土之事,四方支部虽各自为政已久,但现在的情况,同心协力方能更好应对危机。所以……”言至此处,眼神犹豫地看向夏承凛。

夏承凛微微一笑,道:“文风谷自会与德风古道共进退,司卫无需担忧。”

云忘归心下一松,道:“你之前说的内鬼一事,我也会让离经好好查查。你的旧伤,若是还未恢复,也可来德风古道,请凤儒尊驾为你看看。”

夏承凛道:“劳你挂心了,不过此伤已是旧疾,恐怕凤儒尊驾也无能为力。”云忘归脸色一凝,正要开口,就听夏承凛继续道:“放心,我修习功法恰好与其相克,平日倒也不会耽误事情。”

云忘归皱起眉,“真的没事吗?”

“没事。”

云忘归只好作罢。

又喝了一阵,夏承凛问他:“不知司卫还能呆多久?”

云忘归闻言一顿,放下酒坛叹道:“好久没回来,文风谷的景色却没变多少。故地重游,倒是突然有些舍不得了。”

夏承凛低笑道:“等此间事了,司卫还有很多时间重温故地。”

云忘归苦笑:“你这话说的,都让我分不清你是希望我留下,还是希望我走了。”语毕看向夏承凛,正色道:“过两天吧,等你好点……”话音未落,忽听风声骤起,呼啸而至,两人同时抬头,只见夜空中,一团黑影迅捷如电,径直向云忘归扑来。

云忘归蓦然瞠目,起身道:“夜风?!”那竟是一只颇为肥硕的苍鹰,两翅展开足有五尺,翅膀尖端泛着红光,眼神锐利,灵气十足。

夜风收起巨翼停在云忘归面前,长啸一声,晃了晃爪子,爪上捆着一个铜管,上面刻着德风古道的信物印记。

按照正常速度,玉离经应该还未收到云忘归的飞书,那这封信,必然不是回信。

云忘归眼神一沉,解开铜管,取信展阅。

须弥,抬头对夏承凛苦笑道:“看来万魔教,连两天清闲都不乐意给我们。”

夏承凛问:“发生何事?”

“信中没有明说,不过,这坛酒我怕是只能改日再喝了。”云忘归收起铜管,取剑起身:“我需即刻动身,回德风古道。”

“可需我派人护送?”

“不必。”云忘归踏出门外的脚忽然一停,回头认真叮嘱道:“你要记得好好养伤。”

夏承凛眼神微动,颔首应道:“好。”

 

云忘归来去如风,道完别,立刻就带着夜风走了。院中顿时寂静了下来,放在地上的那坛酒没喝完,空气中隐约还残留着另一人留下的余温。

夏承凛垂眸出神地看了一会酒坛,半晌,伸手拿过了酒,就着云忘归方才喝的地方,仰头灌下。

烈酒暖身,而他仍是手脚冰凉。只有白如冷玉的面上,倏忽泛起了薄红,从眼下一路晕到耳后。

小半坛酒被他饮尽,他放下酒坛,方才残留在神色间的些许温润柔和也跟着消融殆尽,只剩下霜雪般的清冷。

片刻,莫凭箫捧着一封信进来,道:“掌门,有人来信。”

夏承凛伸手接过信笺,展开只见上题两句:

 

冷夜无常断生离,罪问枯骨葬西风。

 

通篇朱墨猩红,别无他字。

夏承凛波澜不惊地合上信,道:“备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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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架空后整体比较低魔,夜风就从龙宠变成鹰宠了(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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