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凛】沉戈·六

雨一直没停,洞里湿冷渗人。

云忘归拢了拢他身上衣服,柔声道:“再睡会吧。”

夏承凛蜷紧了衣袍下的手指,垂首不语。他累极了,很快就伴着雨声昏睡过去。

云忘归静静看了他一会,起身持剑,悄无声息的离开了岩洞。

 

这一觉夏承凛睡得很沉,等睁开眼时,云忘归正背对着他坐在火堆旁,朦胧火光在他身上晕开了一圈浅浅的红,淫雨寒风都被阻隔在这道身影之外,夏承凛下意识闭了闭眼,似乎是被眼前人身上光芒所慑,不敢多看。

云忘归察觉到身后气息变化,突然回过头,露出一笑:“醒啦。”

夏承凛点点头,垂下视线看向了云忘归手中之物。

“……你刚出去抓的?”

原来是一只没拔毛的山鸡,身上滚着湿漉漉的雨水,垂头丧气的被云忘归提着。

云忘归摸摸鼻尖:“是啊,我还在研究怎么弄熟他。”说话间未干的雨水自发间被甩出,溅了些在夏承凛身上,云忘归反应过来,连忙往后挪了两步,“哎我身上雨水没干,不好意思。”

“无碍。”夏承凛眼里泛起了笑意,道:“你想好怎么弄了吗?”

云忘归咳嗽一声:“现在也只能做烤鸡了吧!”

“可我记得你的厨艺似乎……”夏承凛表达的十分委婉,显然是想起了云忘归以前仅有一次的下厨,后果是吃过的人肚子痛到两天没能下床。

云忘归脸上一红,举着手里的山鸡道:“所以我这不是还没做吗!你既然醒了,那就指导一下吧!”

夏承凛忍俊不禁,笑得牵动了胸口剑伤,一阵剧痛中又咳嗽了起来,被云忘归几个眼神瞪过来,心里就泛起了些难言的滋味,仿佛冬雪掩埋的冷花,僵了一整个季节,终于在春风中融掉了身上寒霜,感受到了融融暖意。

他的厨艺算不上顶尖,但到底比云忘归强。有了指导,一只山鸡很快被架火烧熟。烤出来的肉虽因佐料不足,寡淡无味,有些地方还不小心烤焦了,不过对于两人现状而言,也没什么好挑剔的。

云忘归小心翼翼地扶起夏承凛,切下烤鸡上相对鲜嫩的部分,拿到他面前。夏承凛正想抬手接过,却是浑身一痛,云忘归连忙按下他,“哎,你别动,手上也带着伤呢,我喂你。”

夏承凛愣了下,云忘归已经撕了一小块肉递到他嘴边,只好默默张开嘴。

吃了几口,夏承凛就摇摇头示意不用了。云忘归瞧着他脸色,没说什么,迅速的解决了剩下的部分。

洞外的雨声小了一些,云忘归吃完,提起剑又出去了。

过了一会,他浑身湿透的抱着一些野果钻了回来。

“运气不错,找到不少能吃的。”他笑着将野果擦干净,递给夏承凛,“不想吃肉,好歹也吃点果子吧。”

夏承凛瞧着云忘归衣袖上滴下的水珠,低声道:“多谢。”

云忘归满不在乎地摆摆手。

这次夏承凛终于吃得多了些,解决完吃食。云忘归起身将湿衣脱下,用树枝勉强支起个衣架,放到火堆旁烤着。他常年云游四海,居无定所,对这些倒是熟练。很快脱个精光,只穿着裤子,光着上身开始擦头发,擦到一半,忽然歪头看向夏承凛。

“你有话要说?”

夏承凛垂下视线,“司卫难道没有想问的?”

云忘归慢吞吞地缕着发梢上的雨水,他生的俊朗,五官英挺,火光一照,就在眉下投出大片黑影,让那双素来带笑的眼变得有些难以捉摸。

“我确实有很多疑问。”他说着,解开发冠,一头黑发尽数洒下,被他拢到脑后。

夏承凛道:“关于什么?”

“你。”

夏承凛毫不意外,配合道:“司卫但问无妨。”

云忘归终于弄好了湿发,正襟危坐,目光灼灼地盯着着夏承凛,道:“三年前,你究竟出了什么事,为何突然闭关?”

夏承凛苦笑一声,“说来惭愧,实乃我技不如人,被一蓝衣蒙面人偷袭重伤,此人武功高深,来路不明。我又恐重伤之事传出,引起被文风谷阻在炽炼关外的万魔教躁动。故而借口闭关,暗中养伤。”

云忘归惊愕道:“竟能将你重伤?”又说:“你现在伤势可痊愈了?”

“已经无碍。”

云忘归神色和缓,接着道:“你之顾虑不无道理,只是,为何连德风古道也要隐瞒?”

“因为那人所使武功招式,便是出自德风古道。”

气氛顿时一冷,洞中陷入死寂,两人都半晌没有吭声,只听风声低低呼啸,火星劈啪作响。

良久,云忘归皱紧眉道:“你怀疑德风古道有内鬼?”

夏承凛淡淡道:“不无可能。当时敌暗我明,我不欲打草惊蛇,故而未通报德风古道。”

云忘归不说话了。

他很清楚,自十五年前炽炼之战后,德风古道与四方支部确实已不如当初亲密,夏承凛与玉离经并不熟悉,对德风古道心有戒备,亦是情理之中。

“哈,原来如此。”云忘归倏然自嘲一笑,“原来你怀疑过我。”

夏承凛张了张嘴,似是想要解释。却见云忘归弯起眼,冲他眨了眨,“如此算不算扯平了?”

夏承凛愣住,继而跟着笑了。火光在他榛碧的眼里晕开,将脸上的清冷淡漠尽数融化,只剩下醉人的盈盈笑意,刹那重叠于记忆之上。

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无形天堑蓦然消散,却掘出了久远前埋于心间的莫名悸动,跟着镜花水月般绽放的笑容,一起死灰复燃。

云忘归一时恍惚,过了会才回过神来,连忙仓促地挪开目光,戳着火堆转移话题道:“我刚才出去又看了下,没见到万魔教的踪迹,也许是走远了。昨晚护送猎户下山后,我让他去找莫副掌求援,他们也应该赶到了。等雨停了,我们就离开这里。”又考虑到他身上的伤,关切道:“你能动吗?”

夏承凛点点头,“毒已经被化解,只是外伤无妨。”话到此处,忽然反应过来,不禁疑惑道:“青螟蛉之毒发作起来霸道迅猛,不知你是如何帮我化解的?”

云忘归笑道:“可不是我的功劳,是师尊给的金丹。”

夏承凛闻言叹道:“若是法儒尊驾所赠,必然是价值连城的神品,如此用在我身上,着实浪费了。”

云忘归挑起眉梢,瞪着他道:“你这是什么道理,药是用来救命的,又不是珍藏的。哪来浪费之说。”

夏承凛软了神色,正欲开口,云忘归已经摆手道:“行了行了,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你要说什么了。快别讲,我耳朵都要听出茧子了。你先好好休息。”

夏承凛从善如流的闭上嘴,阖眼调息。

 

临近清晨,雨终于停了。

云忘归整顿衣冠,率先出去探查了一圈,回来后面上轻松了不少。

他收拾着洞里杂物,道:“没看到万魔教踪迹,崖底的河道不难走,我大概判断了下方位,走出去也不远。”说着将自己的外袍裹到夏承凛身上,扶起他道:“我们走吧。”

夏承凛借力起身,深吸口气,压下身上疼痛,步履平稳的走了出去。

外面天光已盛,冷白的日挂在郁郁葱葱的枝头,从林间缝隙洒下些许模糊光斑。

望不到尽头的浓密树荫铺满了河岸,这河道不算特别宽,最窄的地方约莫十几步就可以渡过,但河里水流很湍急,没有多少落脚点,稍有不慎就有可能被水流卷走。

两人沿着河边往南方走,因夏承凛带伤的缘故,走得很慢。行至一半,云忘归突然停下来,眯眼看着对岸道:“那个好像是……”

夏承凛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一把三尺剑斜斜插在岸边石缝中,通体猩红,剑柄处缀着两条深色穗子。

“灵霄烛幽。”

夏承凛话音刚落,云忘归已轻功飞驰到河对岸,将灵霄烛幽拔出,对他笑道:“运气不错,还顺路找到了你的剑。”

夏承凛莞尔,正要开口,忽见流光呼啸,破空袭来,竟是林中射出了遮天万箭!不禁脸色大变,厉声道:“趴下!”

云忘归反应迅速,却没听夏承凛的话,而是提气踏水凌波,人在河道中间,就将灵霄烛幽掷向夏承凛,“背后!”

夏承凛扬手接剑,强提内元,一剑荡开身后暗矢,长锋翻转,挽出一朵猩红剑花,紧跟着剑气横扫,势如雷霆,直接震飞了欲从两侧偷袭的万魔教众。

同一时间,云忘归化剑凝气,剑光匹练如虹,刹那构成一面密不透风的剑网,拦下了所有箭矢。

“这些万魔教的人,真是阴魂不散!”云忘归啐了一口,人已过河落在夏承凛身旁,背靠着他紧张道:“你还行吗?”

夏承凛脸色泛白,眉宇紧蹙,额头的发已被汗水浸湿,然握剑之手仍稳如泰山,甚至低笑一声,缓缓道:“司卫还记得断肠谷吗?”

云忘归一愣,接着也笑了,“偷跑出去那次?”

“被万魔教伏击那次。”

“哈,当然。那时你我二人琴剑相合,大杀四方,这么威风的事情,可是要炫耀一辈子的,怎会忘记。”

夏承凛勾起唇角,一扫脸上病容,眸光明亮,横剑道:“再来一次?”

云忘归大笑,“好!”

话音方落,就见夏承凛陡然转剑成琴,一曲音波震慑四方,身后云忘归身似流云,四式剑诀密如织网,铺天盖地的罩向敌人。

霎时琴音铮铮,剑锋嗡鸣,竟如千军万马势不可挡,硬是将包围圈撕开了一个口子。

围剿他们的万魔教众本就不是主力,大多根基不深,在夏承凛琴招之下,纷纷口鼻出血,脑中似被千锤万凿,几欲发狂,手里的剑也胡乱劈砍起来。

原本还算整齐的阵型一时大乱,有几个功力略高的,咬牙抗住音波,持剑怒吼着扑向夏承凛,想要先除掉他。云忘归眼观四路,当即回身援助,挡下一剑后,踹开左路攻来的人,借力向右飞去,反手捅向身后第三人,锋锐剑气撕裂了那人身体,鲜血喷薄如瀑,浇了他满头。他一抹脸颊,看向夏承凛,蓦地瞳孔收缩,脱口喊道:“小心!”

夏承凛琴音不停,以玲珑飞步躲开冷箭,拉开一弦缠上刺来剑锋。袭击者脸色狰狞,攻势绵绵不绝,紧逼不退,又有三人围上,正是危机之际,云忘归及时相助,一剑削去两人手臂,顺势没入第三人胸口。夏承凛趁机松开缠在剑上的琴弦,握剑的异魔者不及撤力,踉跄着往前扑了两步,跟着胸口一凹,人便被夏承凛一掌打飞出去。

“该死,快通知王!我们撑不住了!”有人大吼报信,话音刚落,就被云忘归一剑刺穿喉咙。

 

日光冷然,林中已被鲜血染成赤红,激战迟迟不休,就连滔滔浪声都无法遮掩震耳欲聋的凄厉惨叫和喊杀。

云忘归深知夏承凛的状况不能久战,终于找到时机,瞅准西面缺口,一剑斩下身前人头颅,同夏承凛对视一眼,突然翻手掷剑而出!

夏承凛心领神会,抱琴飞跃而起,踩着一人肩膀,径直踏上了凌空疾驰之剑。电光火石间,人随剑走,琴音似刀,流星般划出一条血线,彻底割开了包围网。

剑落之时,夏承凛反身勾弦,足尖挑起天随剑,弹指一曲风鸣天象怒云扬,剑招竟作琴式,融合琴剑之威,弦为弓,剑为矢,破空射往云忘归身侧。

剑似苍龙出海,所经之路上爆开数朵血雾,万魔教众瞬间血溅四野,脸上露出了惊恐交加之色。

云忘归飞身握住空中力颓之剑,不等敌人反应过来,皇天之行纵横开道,踏着满地尸骸落到了夏承凛身侧,一甩剑上污血,傲然道:“尔等还有什么本身,尽展吧!”

攻势霎时一顿,靠近最里圈的万魔教众神色惶惶,眼神畏惧,提着剑却不敢上前,甚至还往后退了几步。

他们伤亡惨重,余下的约莫只有十一二人,看样子都是贪生怕死之辈。云忘归心中焦虑,猛地踏出一步,厉声道:“若还想活,就赶紧滚!”同时甩出数道剑气,劈向最近的几人。

这一招显然镇住了本来还在犹豫的人,万魔教众顿时作鸟兽四散,逃得比来的还快。

确认方圆百尺都没有魔气之后,云忘归立刻收剑冲到夏承凛身边,刚抬起手,夏承凛便喷出口血,身影一晃,倒头栽进了云忘归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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