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凛】沉戈·五

悬崖深不见底,目不能及,两人飞速下坠,身畔疾风如刀。云忘归屏息提气,奋力抓住不远处急速坠落的身影,一把将人抱进怀里。

“夏承凛!”

云忘归声音发紧,伸手擦去夏承凛脸上血迹。

怀中人呼吸低微,眼睫轻抖,低哑道:“云……忘归?”

“是,是我。”云忘归松了口气,搂紧他,握剑猛力刺入一旁山壁,削金断玉的利刃瞬间没入寸许。却不料此地山石松软,无力撑持,眨眼功夫就崩裂碎开,两人顿时继续坠落。

如此跌下百米有余,隐隐可听到崖底湍流之声,波涛汹涌,如同猛兽低吼。

夏承凛勉强清醒过来,环住云忘归腰身,深吸口气,咽下喉间腥甜,挥袖甩出白绫。尺长轻纱灌注了内力,如离弦之矢,射向几米开外一株斜长出峭壁的粗壮老树,紧紧缠上。

两人身形同时一顿,夏承凛唇边再溢血迹,体内蛊毒爆发,直冲任督二脉,一时剧痛加身,经脉倒错,握着白绫的手猝然发软。

云忘归立刻接替夏承凛攥住白绫,借着缓冲力道重新提气,运使轻功飞檐走壁,带着夏承凛往崖底冲去。

水浪声逐渐清晰,云忘归搂着夏承凛稳稳地踏上河岸平地。

怀里的人已经彻底昏迷,身上冷如寒玉,气息细若游丝,仿佛随时都会随风飘散。

云忘归眼神一颤,不敢耽搁,连点夏承凛各处大穴止住伤口失血,而后横抱起人,疾驰入茫茫夜色。

 

一簇火苗爆开,照亮了漆黑湿冷的岩洞。夏承凛伤势沉重,不能拖延,万魔教不知会不会追上来,云忘归只能匆匆找了一处隐蔽洞穴当做藏身之所。

朦胧光亮之中,被放在地上的人双唇紧抿,泛着青白,赤红湿发混在污血中,如同蛛网贴在苍白似玉的肌肤上,触目惊心。他身上的儒袍已经吸饱了敌我之血,就连绣线缝里都是浓郁腥涩,胸口剑伤则随着微弱呼吸缓缓冒出鲜血,一派将要流干流尽的样子。

云忘归半蹲下身,小心翼翼地解开他身上外袍,破碎的布料粘连着伤口血肉,想必是疼入骨髓了,昏迷中的夏承凛忽然眉头紧锁,短促的呻吟了一声。

云忘归闭了闭眼,咬牙用剑割开布料,取出水袋,倒出清水冲洗伤口,又撕下几片干净的里衣袖摆,勉强处理了夏承凛一身外伤。

随后,云忘归探了探他脉门,只觉入手脉象紊乱飘忽,时强时弱,有时甚至会突然消失无踪,实在古怪。

云忘归不敢大意,迅速取出君奉天曾留给他的保命金丹,扶起夏承凛要喂给他。

然而夏承凛受蛊毒折磨痛极,牙关紧咬,肌肉痉挛,根本吞不下药。云忘归焦头烂额,看了眼放在一旁的水袋,顾不得其他,拿过水袋喝了一口,含着金丹,捏住夏承凛下巴覆上双唇,硬是用舌尖顶开了夏承凛牙关,将丹药哺了过去。

丹药腥辣,混着清水灌入咽喉,夏承凛猛地别过头剧烈咳嗽,惨白的脸上泛起了病态的殷红,身体冷得惊人,鼻息却滚烫似火。

云忘归轻柔地将他放回铺着外袍的地上,运功为他调息片刻,等夏承凛神色渐渐平静后,才长吁口气,疲惫地靠在了一旁。

嘴里还残留着夏承凛口腔里的血腥味,云忘归连续喝了好几口水,捏着眉心平复满心焦虑烦乱。

 

你就不怕,这是骗你的苦肉计?

 

清冷低柔的声音再次自耳边响起,似嘲似怜,又好像什么感情都没有,只在出口瞬间带着些冷雪般的冰凉。

云忘归放下水袋,垂眸怔怔地看着夏承凛。

他为什么要在那个时候说出这样的话?他早已知道自己来此的目的是什么了吗?他那样问,是怀着怎样的心情?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却没有一个答案。

云忘归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那年他们都是十六七的少年,时值天灾频繁,文风谷周边山洪暴发,他赶去救灾,却不慎被泥石阻断退路,在危机四伏的山野中坚持了十几天,终弹尽粮绝,撑不住晕厥了过去。

他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可醒来的时候,看到的却是夏承凛沾着灰泥的脸,十六岁的少年眉目刚刚长开,沉稳温雅中还有几分青涩,虽尽力摆出镇定威仪的模样,却克制不住眼中泄露出的欣喜与关切。

他说:“终于找到你了。”

云忘归永远记得那几日,他们在深山中跋涉,夏承凛来寻他时伤了脚,后来伤处肿起,几乎寸步难行,云忘归便背起他,在险象迭生的脆弱石道上攀爬前行。而夏承凛就安静柔顺地躺在他的背上,轻浅的呼吸扑在耳边,双臂搂着他,身体温热滚烫。

那条路漫长的宛如没有尽头,直到天光又一次模糊亮起,视野中隐约奔来数道熟悉身影,云忘归绷紧的心弦方才松开,转头对夏承凛狂喜道:“我们出来了!”

夏承凛靠在他的肩上,唇边含笑,眼里映着朝日的光,那笑容宛如吉光片羽,只一眼,就让云忘归再也无法忘却。

 

后来他才知道,那时候是夏承凛不顾阻拦,执意深入山中寻他,哪怕中途遭遇灾情与属下失散,仍强撑着伤体孤身搜索,不肯放弃。如果不是夏承凛,他恐怕早已葬身荒野,成为野兽果腹之物。

经年来去,春秋更迭。十年前他因墨倾池亡故离开文风谷,成德风古道司卫,一直奉命暗中寻找太阳归乡,与南方支部几乎断了联系。两人各行其道,纵使少时亲密,也难抗岁月侵蚀,渐行渐远。

他没有告诉夏承凛的是,他是主动请命前来南武林调查的,目的也不止是万魔教,还有文风谷。

他一度动摇过,迟疑过,在夏承凛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更是心神俱震。可是这一切犹疑,又随着夏承凛毫不犹豫为他挡刀坠落山崖,全都烟消云散。那时他一片空白的脑海里唯一浮现的,只有夏承凛曾展露在他面前的笑容。

“你究竟在想什么……”

云忘归苦涩一叹,伸手描摹着夏承凛眉骨,复又滑过脸颊,最终停在苍白柔软的唇角,犹豫片刻后,缩了回去。

 

天黑不见光,过了一会,有雨声幽幽飘了进来,逐渐变得磅礴汹涌。春雷炸响,夹着狂风灌进两人藏身之处。临时点起的火堆经不住湿气席卷,扑朔摇曳,好似下一秒就会熄灭。

洞外凄风苦雨,电闪雷鸣,小小的岩洞里却寂静安宁。一瞬间,这一方天地仿佛被隔绝在了人间之外,化作行舟,荡在红尘苦海之上,温柔地开辟出了寸许桃源。

云忘归脱下外衫盖在夏承凛身上,短暂的放弃去想万魔教,去想风云诡谲的江湖局势,去想所有他曾设想过的不可能。

只躺在夏承凛边,侧身为他挡住洞口寒风,一如那年荒山野岭,相依为命的两个少年。

 

时至夜半,瓢泼大雨仍未停歇,反而愈演愈烈。云忘归身后的火堆已经将要燃尽,只剩下微弱火光,提供着些许暖意。他睡得很浅,半梦半醒间忽听身后传来细微响动,立刻睁开了眼。

一只冰冷的手摸上了他的脖子,接着一把捂住口鼻。

“嘘。”夏承凛不知何时扑灭了火堆,贴在云忘归的背后,急促低浅的呼吸就喷在他的耳旁,炽热又滚烫。

“有人。”他极轻的说了一句,目光定在洞外。

云忘归耳骨动了动,眯起眼悄悄摸上了身边的剑。

雨声滔滔,几乎盖住了所有声音。但很快,云忘归就分辨出了其中夹杂着的凌乱步伐声。他神色凝重,另一手拉下夏承凛捂着自己的手,在他掌心写道:万?

夏承凛握紧手,点了点头。

云忘归绷紧身体,做好了随时迎战的准备。

 

盏茶功夫,洞口仍是静悄悄的,夏承凛已撑不住躺倒,云忘归凝神侧耳,听了片刻后,神色一松,道:“他们走了。”

夏承凛嘶哑的“嗯”了一声,云忘归连忙重新燃起火堆,去看他情况。

夏承凛脸上汗水淋漓,半阖着眼,嘴唇颤抖干裂,身上简单包扎的伤口因刚才的动作又渗了不少血。

云忘归心中一痛,拿了水袋过来,扶起他道:“先喝点水吧。”

夏承凛只喝了几小口,就摇摇头示意不用了。云忘归轻手轻脚的将他放回躺好,又问:“你感觉如何?”

夏承凛似是被他紧张的样子逗笑了,唇角微微上扬,温声道:“还好,多谢司卫。”

云忘归不说话了,盘坐在他的面前,神色十分复杂。

夏承凛忽而笑了声,低低道:“我以为,司卫会更乐见万魔教与文风谷两败俱伤。”

云忘归沉默良久,涩然道:“你想错了。”

夏承凛一怔。

云忘归道:“我来这里,确实是因离经得内线来报,说南武林即将生变。但他知道我出身南方,此事本要另遣他人,是我主动提出要来的。”他顿了顿,深深地凝视夏承凛,道:“我对他说:我相信夏掌门。方来此寻证。”

夏承凛眼神微颤,哑声道:“那司卫现在,可有寻得答案?”

云忘归目不转睛,眸光流转,一字一句道:“我相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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