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凛】沉戈·三

风僧白云剑伤势沉重,不能耽搁。云忘归以内力护其心脉,众人彻夜赶路,终于寻到了一处村落。村落偏僻,莫凭箫寻来的大夫医术不精,一看风僧的样子就直摇头,最后还是被云忘归逼着死马当活马医,才开了些治疗外伤的方子。

找寻药草又是一阵折腾,眨眼天就亮了。屋内烛火燃灭,朝暾破窗而入,慢慢爬上床沿。

风僧的脸色在日光中更显青白,细长的眉宇紧锁,嘴唇干裂泛紫,面上黑雾氤氲,显然身中剧毒。

夏承凛已派人往大乘灵云寺通知赦无心,但路途遥远,少说也要两天,却不知风僧能否撑到那时。

云忘归忧心忡忡,神色沉郁,坐在床边以内力为风僧续命。

夏承凛端着碗热汤进屋,见状上前轻拍云忘归肩膀,温声道:“先吃点东西吧。”

热汤是在临时借宿的村民家厨房做的,佐料不多,只飘着几根荠菜和些许蛋花。云忘归接过汤一口喝完,喝完才回味过来,惊讶道:“这是你做的?”

夏承凛没有否认,将碗拿回放到桌上,又伸出手按在风僧腕间,片刻后,沉吟道:“暂且稳定了些,你为他护持一路,不宜继续耗损,之后由我来吧。”

云忘归点点头,起身让开,活动着酸痛的脖颈,问道:“莫副掌他们人呢?怎么还要你这位掌门亲自下厨?”

“各有要事。一碗汤而已,我还是会做的。”

云忘归没再吱声,看着夏承凛运功为风僧护持心脉,忽然开口:“我有些不明白了。”

“嗯?”

“风僧白云剑若是从灵云寺逃出,为何会比你更早出现在飞鹰道?他一个身重剧毒之人,怎会跑的比你们骑马还快?”

夏承凛蹙起眉,缄默无言。

云忘归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侧脸:“夏掌门也不明白吗?”

夏承凛抬眼看向他,慢慢道:“也许这个问题,要等罪佛来此方能解答。”

 

两个时辰后,去往灵云寺的人和赦无心一起回来了。原来赦无心本正从飞鹰道往东一路追踪风僧痕迹,报信的人恰好碰上途径半道的他,才能提前赶来。

守在门口的云忘归拱手行礼,道:“夏掌门还在为风僧护持心脉。”

赦无心神情凝重,道了一句:“有劳。”而后急步入内,只一眼,就看出了风僧白云剑身重之毒为何。

夏承凛起身让开位置,肃容道:“风僧大师身中剧毒,命垂一线。此处简陋,我等只能暂时以内力为其压制毒伤。”

赦无心上前轻叩风僧脉门,查探过后,对夏承凛恭敬道:“多谢夏掌门为佛友护持,佛友所中之毒,我先前已寻得解方,接下来就请交给我吧。” 

夏承凛点点头,自觉地离开了房间。

门外,云忘归双手抱臂靠在墙边,见夏承凛出来,歪头问道:“如何?”

夏承凛踱步至他身旁,淡淡道:“罪佛仍未放下戒心。”

“正常。”云忘归长叹一声,“要是风僧醒不过来可就麻烦了。我要是阴谋者,现在肯定不惜代价要风僧白云剑再也不能开口。”

“司卫担心万魔教来袭?”

“也许是万魔教,也许……”云忘归的视线从夏承凛身上划过,落到了远处压在山头的薄薄黑云上,却没接下后半句。

夏承凛无声地勾起唇角,眼神莫测,波澜不惊道:“快下雨了。”

 

乌云渐浓,阳光慢慢销声匿迹,只剩下青白的一片苍穹,带着山雨欲来的湿闷。

赦无心过了将近三个时辰才出来,出来时神态难掩疲惫。

夏承凛已不在门口,只剩下云忘归盘腿坐在院中石磨上调息,听到动静,立刻睁眼跳下石磨,关切道:“风僧大师可好?”

赦无心念了一句佛号,客气道:“已无大碍。劳云司卫费心了。”

云忘归闻言松了口气,一扫心中阴霾,露出微笑道:“无事便好,不知罪佛之后如何打算?”

“风僧佛友身上剧毒虽解,伤势仍是沉重,还需静养方能转醒。来此之前,我已发信通知天佛断罪岩接应。”言至此处,赦无心眸光微动,问道:“夏掌门呢?”

云忘归道:“刚刚有事离开。”说着回头望了望门口,笑道:“不过应该很快就回来了。”

没多久,夏承凛果然回来了。

云忘归向他眨了眨眼,以口型道:该问了。

夏承凛心领神会,上前对赦无心道:“风僧大师可已无恙?”

赦无心回道:“暂无性命之忧。”

夏承凛点点头,话锋突然一转,“可我这里还有些疑虑未消,不知罪佛可愿解答?”

赦无心目光沉沉地扫过他,片刻后,双掌合十,平静道:“但问无妨。”

“好。”夏承凛神色凛然,道:“那就请罪佛告知在下,灵云寺血案详情。”

赦无心轻吐口气,缓缓道:“据我所得线索,毒计屠灭灵云寺的凶手,应与万魔教有关。”

云忘归和夏承凛对视一眼,毫不意外。

赦无心继续道:“灵云寺变故之前,我已收到副主持来信,信中言及内鬼一事,以及这名内鬼,与魔宇忌土暗通款曲已久。魔宇忌土十年前已被文风谷剿灭,此事天下皆知,我心中困惑,不敢耽搁,日夜兼程赶往灵云寺。却不料仍是迟了一步,待我抵达,灵云寺已惨遭毒手。”

夏承凛轻叹一声,道:“说来惭愧,副主持也曾暗中告知于我魔宇忌土之事,我却也未能阻止惨剧。”

“副主持也告知过夏掌门?”赦无心颇为意外,继而浮现起了一丝歉意:“如此先前是我冒犯了,多次误解夏掌门,还请见谅。”

夏承凛摇摇头,“之前是我不明情况,恐再生变故,故而隐瞒在先。罪佛为该为之事,我岂能怪罪于你。”

云忘归拍拍手,无奈道:“好啦,别客套来客套去了,接下来呢?”

赦无心回道:“之后我多方探查,找到了逃遁的大千释儒,但根据其供词,他并非主谋,不过一枚棋子。我逼问后得知,风僧先前早已察觉他有问题,暗中跟踪他至千山天瀑,他伙同其他几人反杀风僧未果,让风僧逃离。事后,又怕被主人知道后问罪,想着风僧身重剧毒,命不久矣,便隐瞒了此事,在水中下毒后就回去了。之后就是夏掌门离开,灵云寺生变。”

夏承凛接着道:“而大千释儒未来得及招供同伙,就被千里传杀灭口。线索至此断掉。”

“没错。”

云忘归揉了揉脑袋,长叹道:“还真是一团乱麻。”

天渐渐黑了,未至酉时,已因乌云压境而一片昏暗。盏茶功夫,莫凭箫来报,天佛断罪岩接应之人已至,来者是一名小僧,名为冬雨。

赦无心双掌合十,严肃道:“我所查得已全数告知二位,至于其他未解之谜,唯有等风僧醒来,方能真相大白。一切尚未查明前,还请两位务必小心谨慎。”语毕,又向两人躬身一礼:“二位救佛友于危难,此恩罪佛铭记于心,来日必定相报。”

云忘归连忙扶起他,笑道:“佛儒同为正道,自当互相扶持。回报什么的就免了,只望日后儒门有难,佛门亦能伸出援手。”

赦无心郑重应诺。

 

天佛断罪岩的人很快就带着风僧离开了,丝毫不拖泥带水,那名叫冬雨的小僧看着年龄不大,轻功却意外的高绝,哪怕背着一个人仍是来去如风,看的云忘归啧啧称奇。

送走了人,两人回了屋,夏承凛拿过茶壶往杯中倒水。这处村落很小,并没有客栈,他们今晨匆匆赶到,花了些钱才让一户农家出借了自己的屋舍。此间主人以捕猎为生,家境不算好,自然也供不起茶。好在两人都不太在意。

夏承凛倒着水,水汽蒸腾翻涌,模糊了他的面容。一杯水倒满,他将杯子推到云忘归面前,缓缓道:“你有何想法?”

云忘归撑着下巴理了理思绪,回道:“按罪佛所言,你们尚在寺中时,风僧就因察觉大千释儒异状而跟踪他到了千山天瀑,被大千释儒同伙打伤后逃离,但却没机会回寺中报信。他会在你之前出现在飞鹰道,是因他一直被人追杀,而追杀他的人不是大千释儒派出的。可奇怪的是,按照风僧的状况,若是凶手执意逼杀,应该不会让他逃出这么远,难道追杀他的人和灭灵云寺的人不是一路?又或者,此人并不想让风僧死?”

“也许。”夏承凛沉声道:“不论如何,风僧未死,灵云寺之案必有突破。虽然不知万魔教为何突然对灵云寺下手,但他们此时发难,绝非一时兴起。”

云忘归道:“他们如此针对你,此行看来注定风波不断。”

夏承凛却勾起一笑,冷冽道:“邪魔宵小,不足为惧。”

云忘归跟着笑了,笑完,又苦了脸,揉着肚子可怜巴巴地瞧着夏承凛,幽幽道:“在此大义之前,应先解决眼前燃眉之急。夏掌门,我们今晚吃什么?”

夏承凛眨了眨眼,眸中冰雪消融,霜寒尽褪。

“司卫放心,已有人备好丰盛晚膳待君赴宴了。”

 

先前夏承凛出去时,此间主人便从堂兄家跑来,热情地邀请他们前去共餐。这家猎户早年丧妻,膝下一双儿女都是堂兄家帮忙照顾,这次把屋舍借给他们后,就带着孩子去了堂兄家。其人爽朗好客,真诚邀约,索性也不是大事,夏承凛便同意了。

正巧也解了众人口腹之欲。

白日夏承凛那碗荠菜蛋花汤虽不难喝,但终究只是汤水,不能垫饥。连续几天没吃顿好的,即便桌上几道都是朴素无华的寻常小菜,看在云忘归眼里,也变成了山珍海味。

落座道谢后,云忘归也不客气,立马下箸开吃,狼吞虎咽间还和主人家斗起了酒。酒只是普通的清酒,不醉人,云忘归本就海量,眨眼灌了两三坛下肚,看的主人家眼睛都直了。

莫凭箫和其他文风谷的人都在默默吃饭,只有夏承凛陪云忘归喝了起来,云忘归知道他酒量不好,怕他醉了,喝了几杯就伸手拦住,悄声道:“等回文风谷再尽兴嘛!”

夏承凛眼梢微挑,斜斜看了他一眼,短促的笑了声。

“几杯清酒而已。”

“那也不成,我可记得你当年醉酒的模样……”话音未落,就被夏承凛一筷子塞进嘴里的菜堵了回去。

云忘归无辜地看向他。

这时,门口突然传来一声喊叫,众人纷纷抬头去看。只见那猎户的堂妹“砰”地一声撞开门,闯进屋来大吼:“不好了!!阿棉和阿琳说是和隔壁孩儿玩捉鬼,跑去山里大半天了都没出来,这可怎么办啊!”说到后面,已经语带哭腔。

猎户一跃而起,焦急道:“我去找他们!”

他跑得飞快,眨眼就不见了踪影。他那堂妹阻拦不急,气得跺脚:“山里晚上多危险啊!他一个人去肯定不行啊!”

屋里主人一家急得冒汗,忽而想起还有一众武功高强的江湖人在此,于是立刻眼巴巴地瞧向云忘归和夏承凛。

云忘归倒是习惯了这种展开,熟练地摆出温和安抚地神色,站起来爽快道:“我去帮你们看看。”

夏承凛也道:“同往吧。”

 

山间小路崎岖,树荫遮天,寂静无声。夏承凛吩咐莫凭箫诸人四散寻找失踪的孩子,自己则跟云忘归沿猎户留下的痕迹往山中寻去。

黑夜苍茫,林中更是昏暗无光,罕有人至的地方荒草萋萋,肆意生长的藤曼密密麻麻的挂在枝头,偶尔随风摇曳,如同扭动的活物。

云忘归在前面开路,削铁如泥的天随剑被他用成了一把砍柴刀,却还是越走越艰辛。

“我说这位老哥也跑得太偏了吧,两个半大的孩子会钻到如此偏僻的地方吗?”

夏承凛道:“也许是关心则乱,又或者……”

“或者什么?”

夏承凛脚步一顿,云忘归立刻回头道:“怎……”

话音未落,云忘归瞳孔一缩,天随剑猛然刺向夏承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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