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凛】沉戈·二

“罪佛赦无心果然名不虚传,光被那双眼睛看着,就让人连半句假话也不敢讲了。”

云忘归奔波一天,饿得前胸贴后背,点了几道菜,就极其自然的钻进了夏承凛的房间,一边吃一边和夏承凛唠叨。夏承凛饮茶坐陪,神色较之方才更柔和了几分。

“罪佛心思机敏,行事缜密。即便有所察觉,若未即刻戳穿,便代表另有打算。此事非我所为,问心无愧,你也无需担忧。”

云忘归弯了弯眼,咽下嘴里的芥菜,感慨道:“你还是和以前一样,沉着冷静,不显山水。久别重逢,倒是更让人看不透了。”

夏承凛淡淡一笑,“多谢你为我做伪证,帮我解围。”

云忘归夹菜的筷子一顿,无奈道:“我还当我装的够像,连罪佛都能骗过,却还是瞒不过你。你怎么知道的?”

“万魔教围攻之时,我便察觉有人暗中观察,但气息内敛,并无恶意,于是没有揭破。后入住客栈,那股气息却突然消失。想来应是你中途离开,跟随莫凭箫去查探万魔教了。倘若如你所言,你曾一路暗中与我同行,为何我那时没有察觉丝毫气息。”

云忘归叹道:“你武功精进的也太快了吧,我还以为我藏得很好……只是你怎么能确定我并未见过飞鹰道之事,万一我就是隐匿功夫了得,到了镇中才暴露呢?”

“若你在飞鹰道就尾随我,应也能知晓,飞鹰道内激战双方,有一方就是万魔教众。可方才你却未曾提及。”

云忘归愣了愣,放下筷子,严肃道:“那夏掌门又为何不告知罪佛此事。”

夏承凛神色不变,淡然道:“正如司卫现身为我作伪证,我隐瞒此事,亦是同理。”

云忘归眯起眼,目光闪烁,忽而笑道:“哎,心有灵犀。”

夏承凛也笑,低声道:“万魔教乃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其门徒广布中原,更有深入三教的暗桩。灵云寺血案疑点重重,其中内鬼,真的只有大千释儒一人吗?”

“你怀疑罪佛?”

“敌暗我明,有备无患。如今所有疑点都指向了我,恐怕生死不明的风僧白云剑,将是一切关键。”

云忘归沉吟道:“挑拨离间是万魔教常用手段,此番变故,佛儒已有嫌隙。万魔教近几个月动作频频,灵云寺之变也许只是开始。”

夏承凛一时静默,两人均是神色凝重。

月已上中天,云忘归敲了敲桌子,展颜道:“也罢,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多虑无用。说起来,十个月前我去文风谷寻你,你还在闭关,怎么突然出来了?”

夏承凛道:“潜修已至瓶颈,闭关无用,又收到万魔教蠢蠢欲动的消息,自然该出关应对。”

“你收到什么消息了?”

“魔宇忌土,再现尘寰。”

云忘归惊愕:“魔宇忌土?不是十年前就被文风谷剿灭了吗?竟然还有余孽……”

“是,我此番离开文风谷,便是欲往魔宇忌土总部旧址,一探究竟。”说到此处,夏承凛眼神一冷,沉声道:“却不料路上遭逢连番变故,行踪被控,处处危机。万魔教这些年,果真不止休养生息。”

云忘归皱起眉思量:“也许,这事情本来就是设局引你入彀。”

夏承凛神情更冷,哼笑一声,眼中尽是不屑。

云忘归见他这样子,想起以往夏承凛对邪魔不假辞色的态度,如今被人设计,心中估计已是怒极,只是碍于颜面,没有表露出来。这般熟悉的样子,依稀又变回了多年以前那个和他同修的少年,一时忍俊不禁,连忙咳嗽一声,转移话题道:“不说这个,我有一事倒是一直想问。”

“何事?”

“我听闻你三年前是因伤闭关,具体却不得而知……”

话音未落,云忘归忽然闭嘴。

一阵清风拂过,云忘归身形如电,已飞身跃出了窗外。

夜色朗朗,寒风凄凄,一道黑色人影仓皇而逃,虽气力不济,却身法诡谲,竟让追在后面的云忘归迟迟无法跟上。

盏茶功夫,两人已经奔出客栈,那黑衣人一个晃身拐入小巷,云忘归心觉不妙,提气飞奔到巷口,抽出背上长剑掷向前方。

天随剑破空而出,钉着一件衣服残片,铮然嵌入泥墙。

巷中已空无一人。

云忘归神色莫测,盯着那片布料拧起了眉毛。

 

夏承凛没有跟着云忘归追去,而是将桌上凉茶换下,又倒了一杯温茶等待。

过了一会,云忘归踩着月色轻盈踏入,瞧见夏承凛气定神闲的样子,没好气道:“你倒是镇定自若。”说着一屁股坐到位子上,咕嘟咕嘟地灌下温茶。

夏承凛微微一笑,“司卫号‘倚天风伫’,轻功独步天下,若是你都追不上,我去也没用。”

云忘归顿时垮下脸,撇着嘴道:“承蒙夏掌门看得起,但我跟丢了。”

夏承凛一怔,坐直身体,严肃道:“可有看清面容?”

云忘归摇摇头,又咬了咬牙,“这人明明内功并不深厚,却有一身诡谲身法,我提尽全功竟也只是堪堪追上,实在想不通。”语毕,又看向夏承凛,目光深沉:“不过我很好奇,以你之功力,连我都无所遁形,他又为何能在你眼皮子底下,隐藏气息不被察觉?”

夏承凛轻叹:“确实是我疏忽了。今日奔波一日,又逢激战问罪,连番劳累之下,难免放松了警惕。”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直视云忘归,缓缓道:“此人既然能摆脱司卫追踪,能有他法让我无法察觉也不奇怪。只是不知道,你是如何发现他的?”

云忘归眼里的探究隐去,摆手苦笑:“哎,我可不是通过气息察觉的,而是影子。”他指了指窗外,“这人恐怕很少做偷听墙角的事情,虽然收敛气息,却不知道藏起影子,叫我看了个正着。”

夏承凛挑起眉,默然片刻,道:“如此确实古怪。”

云忘归又看了他一会,却没再继续刚才未完成的话题,而是起身道:“罢了,没追上,就只能等他再来。你今日劳累整天,还是快快休息吧,我去找老板开个房,也睡啦。”语毕人已走到门口,关门时还探回脑袋,眨了眨眼:“明天记得多睡会,别起来太早赶路,我折腾了好几天,还想睡个懒觉呢!”

夏承凛莞尔一笑:“好。”

 

辰时,客栈老板起了个大早,熬了粥食,殷勤招待着留宿的文风谷众。昨夜之事已在镇中传得家喻户晓,万魔教恶名昭彰,寻常百姓只想着安稳度日,哪管江湖上的正邪之争,只盼着文风谷的人赶紧离去,别让万魔教再找上门来。

老板挨个敲门送饭,云忘归这懒觉自然也睡不得了。起身洗漱整顿,到了大堂,夏承凛等人已经整装待发。

万魔教行事百无禁忌,若真的为这些手无寸铁的百姓召来灭顶之灾,文风谷难辞其咎。镇中居民担忧的事,夏承凛当然早有考虑。

云忘归咽下碗里最后一口粥,拿起天随剑上前。

夏承凛含笑道:“睡得可好?”

云忘归也笑:“好得很。夏掌门在侧,自然高枕无忧。”

众人出了客栈,纷纷上马,云忘归一拉缰绳,开口道:“魔宇忌土乃万魔教分部,事关重大。我本为万魔教而来,如今也无隐藏行迹的必要,往后就多多叨扰夏掌门了。”

夏承凛颔首以示无妨。随即扬鞭策马,携众绝尘而去。

 

行至午时,日头更烈。两名文风谷之人从前方探路归来,脸色都不大好看。

“禀告掌门,前路崎岖,山石松动,似乎是前阵子急雨所致,若要通行,恐生变故。”

夏承凛思忖片刻,颔首吩咐:“改道。”

夏承凛素来行事雷厉,当即就调转马头,莫凭箫等人紧随其上。

此番绕路,多费了几个时辰,还未到下一个落脚点,天色已暗。山林中树影婆娑,月色不明,群星黯淡,潮湿又森冷,时不时还能听到几声野兽低鸣,忽强忽弱,随风而来。

云忘归道:“看来今晚是出不去了。”

夏承凛轻拍胯下略显不安的座驾,抚摸着马鬃沉吟道:“今夜就在此歇息吧。”

莫凭箫却有些不赞同:“山中危机四伏,夜色更容易藏匿,掌门……”

夏承凛直起身,斜睨了他一眼:“莫副掌,暗夜行路,同样不易防范。”

莫凭箫正欲谏言,却在撞上夏承凛不容置疑的目光后背脊一凉,默默地闭上了嘴。

 

篝火很快升了起来,袅袅青烟盘旋上天,蒸腾出了一圈薄薄的雾气。云忘归拿着水袋去不远处的小溪汲水,一袋水未灌满,身后便传来脚步声。

溪流边乱石嶙峋,难以落脚,又远离火光,稍有不慎就会踩空。云忘归收起水袋,让开位子,转头冲身旁笑道:“夏掌门。”

夏承凛踏上云忘归刚才踩着的石头,拢着长袖半蹲下身,掬水洗面。淋漓水珠从他脸上滚落,一路没入玄黑衣领。

云忘归阅人无数,一时却也被此景晃了神。

夏承凛忽然侧过头看向他,月色中泛着浅浅流光的双眸清冷如烟云。

云忘归霎时回神,咳嗽一声盘腿坐到了一旁。

“说起来,魔宇忌土之事,为何不提前告知德风古道?”

夏承凛净完面,也屈膝坐到一边,淡淡道:“未定之事,虚实难辨。若是对方声东击西,调虎离山之计,德风古道与文风谷将同时陷危。我本打算一探究竟后,再通知玉主事。”

“话虽如此,但你就不担心自己一去无回吗?”云忘归盯着夏承凛,语含不满道:“那群异魔者各个都是亡命之徒,要是同你玉石俱焚了,岂不是得不偿失?你实不该孤身一人单刀赴会。” 

夏承凛解释道:“临行之前,我已交代留守者,若超过三日未得我消息,立刻闭谷,发信通知德风古道。”

云忘归直言:“我担心不是这个,而是你。”

夏承凛闻言一怔,静默许久,缓缓笑道:“多谢司卫关心,不过我还不至于会被区区异魔者所伤。”

云忘归沉默了一会,继而叹道:“你果然变了不少。”

夏承凛微笑道:“世事变迁,历时弥久。我亦觉得,司卫变了不少。”

溪水潺潺流去,静夜无声。

十年弹指,芳华易逝,人事已非。

云忘归忽生感慨,展臂垫在脑后,翘腿仰躺到地上,怅然道:“我突然在想,当初也许不该那么早离开文风谷。”

“哦?”

“白白浪费了我埋的十坛佳酿啊!”

夏承凛“哈”了一声,撑着下巴垂眸看他:“那不是司卫留给我的饯别礼吗,难不成想讨回去。”

云忘归没好气道:“上次去找你,我特意看过了,酒一坛都没动!都十年了,一口也不喝,这不是浪费是什么?还是说你嫌弃我的酒?”

“司卫的酒乃千金难买的佳酿,喝一口少一口,自然要珍而重之,岂能轻易开坛。”

“借口,都是借口!这次回去,立刻开一坛陪我痛饮。”

夏承凛忍俊不禁,颔首应道:“好。”

云忘归自下而上瞧着他的笑颜,轻轻呼出口气,话题一转,又问:“你欲往魔宇忌土之事,可有其他人得知?”

夏承凛道:“无人知晓,此行绝密,连借宿灵云寺时,都是假以参加尊祖祭典的名义。”

“既然绝密,又为何借宿灵云寺?”

“因为魔宇忌土重现人间之事,就是灵云寺副主持暗中告知于我。”

云忘归皱起眉,坐直身体,疑惑道:“奇怪,副主持前脚通知你,后脚就遭遇灭门,罪佛为何更加怀疑你,而非万魔教?难道副主持没有告诉他万魔教之事?”

夏承凛淡淡道:“也许他全都怀疑。”

“那副主持是如何得知魔宇忌土之事,还暗中告诉你?”

“此事我亦心有疑虑,可惜副主持已亡,再无从得知。”

云忘归若有所思,点头道:“也是。”接着口气一转,饶有兴味道:“不过这样的话,罪佛反倒是最没有嫌疑的一个,你又为什么不告诉罪佛,风僧白云剑曾遭万魔教逼杀?”

他又问了一次这个问题,却是不一样的态度。

夏承凛顿了顿,面不改色道:“司卫果真机敏,一晚就想明白了。”

云忘归眉头一跳,凑近夏承凛,压低声音恶狠狠道:“飞鹰道内另一方究竟是不是万魔教,你也不清楚,对吗?”

“现场招式痕迹交错,又无尸首,实在难以辨识。”

云忘归瞪大眼睛:“你不告诉罪佛,是因为罪佛必定会亲自去飞鹰道检查现场,所以这话从一开始就是用来诓我的,根本不是什么怀疑对方!”说完,又是一声长叹:“亏我还夸你我心有灵犀……夏掌门骗我骗的挺开心嘛。”

夏承凛坦然自若:“此谓礼尚往来。” 

云忘归失笑摇头。

晚风徐徐袭来,夏承凛瞧着云忘归,眉目间也染上了笑意。过了会,似是坐的累了,他慢条斯理的解下发冠,拢起长发,随口问道:“司卫前来南武林,是受玉主事所托吗?”

他所言玉主事,正是德风古道现任主事玉离经。

云忘归颔首道:“是。”

夏承凛垂眸深思:“司卫调查一路,可有收获?”

云忘归苦笑:“实不相瞒,近几个月来,不但南武林风波不平,北面和东面也都有万魔教躁动迹象。可惜我一路查探,却所获甚少。”

“万魔教分支众多,盘根错节,欲根除其害,还需抽丝剥茧……”

话音未落,夏承凛眼神一凝,起身看向溪流上游。

沉沉夜色中,一团人影正在溪中起起伏伏,顺水漂来。

云忘归脸色一变,飞身踏水而去,将水中的人捞了上来。那人受伤沉重,呼吸微弱,满身血污,惨白的脸上粘着湿漉漉的白发,样貌却意外地年轻。

听到动静的莫凭箫等人拿着火把赶了过来,看着云忘归放到地上的人,面面相觑。

“掌门,这是?”

夏承凛沉声道:“风僧白云剑。”

云忘归愕然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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