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凛】沉戈·一

春寒料峭,烟雨斜飞。林中传来一阵亟亟马蹄声,一行人踏破初晨的寂冷,自雨中奔走而出。

这行人均是文风谷装扮,共有六人,为首一人神色肃冷,不怒自威,雨幕被其护体真气隔绝在外,分毫不显冒雨赶路的狼狈。

正是南武林正道魁首,文风谷之主夏承凛。

诸人停在了林外一里,莫凭箫驱马上前,问询:“掌门,要停下休整吗?”

夏承凛摇摇头,望向前路。那是一处深谷,两旁峭壁耸立,仅留下一道极窄的小路,路上荒草丛生,渺无人迹。

莫凭箫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疑惑道:“掌门?”

夏承凛伸出一指按在唇上,示意他安静。莫凭箫立刻噤声,天地间霎时只剩下呜咽风雨,穿谷而过,如泣如诉。

突然,一阵急促的金戈之声自雨中浮现出来,声音极轻,如同雨打礁石,若非耳力超凡之人,恐难分辨。

夏承凛微微蹙眉,道:“谷中有人。”

莫凭箫犹豫了片刻,请示道:“掌门意欲如何?”

夏承凛斜睨了他一眼,慢慢道:“就劳烦莫副掌去看看吧。”

 

深谷之内,雨声渐歇。狭道中鲜血满壁,树上全是刀伤剑痕,半人高的荒草被气劲斩断,夹杂着崩裂的碎石堵在路上,几乎阻尽去路。未干的血迹化成了一股股淡红溪流,蜿蜒流向凹陷处,积成一小滩水洼,全然是刚刚经历过一场激战的样子。

金戈交击之声在莫凭箫踏入谷中时就消失了,只留下缭绕不去的浓郁血腥。莫凭箫不敢大意,领着两人四处查探,寻到了一把斜插在峭壁下方的剑。

莫凭箫抽出那把剑,一脸凝重的将其带给了夏承凛。

剑长三尺,锋锐非凡,即便沾着血迹,仍不减内蕴佛力,是一把罕见的佛门圣器。

莫凭箫严肃道:“谷中有交战迹象,但未见尸首。所留招式痕迹繁杂,我只辨认出应有佛门弟子留招。”

夏承凛擦去剑身上的血迹,低声道:“大乘灵云寺,风僧白云剑。”

莫凭箫讶然:“风僧白云剑?”目光一转,看向了夏承凛手中长剑。

“此为白云证心,风僧白云剑之佩剑。”夏承凛收起白云证心,驱马向前,“大乘灵云寺已生变。”

莫凭箫闻言绷紧了身体,迟疑道:“吾等今日才从灵云寺离开,不过数个时辰,风僧白云剑在此处遭袭,可会造成误解?”

夏承凛不急不慢的行进了一段,停在了谷外。雨渐渐停了,层云褪去,逐渐放晴。

过了一会,他才沉静道:“事已至此,多虑无用。先赶路吧。”

“遵命。”

 

诸人赶在日落后不久抵达了一处小镇。春雨刚过,夜幕如洗,镇中只有一家客栈还点着灯,灯火幽幽的在暗夜里摇曳,时明时灭,瞧着竟有几分阴森。

习武之人五感敏锐,百步开外能辨生气,夏承凛之修为更是高深莫测,还未踏入小镇,就已察觉不详。

莫凭箫奇道:“不过酉时刚过,这么大个镇子,街上竟然没人?”

夏承凛翻身下马,淡淡道:“并非无人,只是蛰伏未出罢了。”

莫凭箫登时一惊:“掌门意思……有埋伏?!”

“魔气流窜,难掩血腥。”

夏承凛负手立在街上,沉声冷道:“何方邪魔,胆敢在文风谷前放肆。”话音刚落,只见无形剑气暴起,以夏承凛为中心,如巨浪翻涌,荡向四周,震出了藏匿在两旁屋舍里的伏兵,未伤己方分毫。

莫凭箫等人瞬间围上夏承凛,呈护卫姿势,警惕的面向敌人。

一阵怪笑传出,原本遮遮掩掩的魔气瞬间喷薄而起,遮天蔽日。夏承凛面不改色,漠然看向自黑暗中踱步而出的人影。

此人脸白如纸,紫发黑甲,两只深红长角从头盔两侧伸出,若不仔细看,竟以为那角是他所生,端是一副异魔者的狠戾样貌。

“夏承凛,你,不错。”异魔者饶有兴味地看着面前一身红黑儒袍的文风谷之主,抱臂道:“如此,你且有资格得知本王名讳。”

夏承凛却冷然哼笑:“将死之人,何须知其名。”

异魔者神色一顿,霎时狂笑道:“很好,够狂。”紧跟着去势如风,话音未落,人已鬼魅般冲到了夏承凛身旁,一掌击向夏承凛面门。

“掌门!”

夏承凛足尖点地,以玲珑飞步后撤三步,异魔者分毫不让,又是一拳攻向其胸口。夏承凛步伐不变,从容不迫的向后下腰,负在背后的手轻弹地面,身似飞燕,轻旋半圈,眨眼就摆脱了对手的逼近。

莫凭箫等人已经同其他来袭者打了起来,对方人多势众,有备而来,莫凭箫等人虽功力深厚,却因连续赶路心神疲惫,一时竟也被围攻的险象迭生。夏承凛一招避开异魔者锋芒,驻足停在十步之外,仍未出剑。

异魔者先发制人,未得到什么便宜,立刻谨慎了起来,捏着拳打量夏承凛,咧嘴笑道:“今日你必死无疑,夏承凛。记住了,本王乃六弑荒魔。终结你之人。”

夏承凛轻哼一声,眼神倏然一凛,长袖挥摆,一把通体猩红的三尺剑便自袖中而出,斜指地面。

“万魔教的宵小之辈,还敢大放厥词,可是忘记十五年前炽炼之战。”

提起炽炼之战,六弑荒魔果然脸色一变,双目中怒火狂生,“今日便是我等一雪前耻之时,夏承凛,没了蔺天刑等人,中原注定是我等囊中之物!”

“哈。”夏承凛勾起一笑,提剑睥睨道:“文风谷且能阻你万魔教十五年不敢进犯,中原正道,岂会容邪魔猖狂。”

“那就叫本王好好领教你的本事!”

六弑荒魔怒极反笑,提势猛攻向夏承凛。

此番万魔教突然设伏袭击,确实出人意料,但他们到底小瞧了夏承凛。

六弑荒魔一掌对上夏承凛剑势,此招六弑荒魔自情报上见过,为夏承凛极招元圣天锋,他自知其威力,不敢硬抗,掌上气劲一变,错开剑锋,沿着剑身直袭夏承凛面门。

夏承凛不挡不避,手中名剑灵霄烛幽去势如虹,径直刺向六弑荒魔心脏。

六弑荒魔虽骄矜自负,却很是惜命。单掌对上长剑总是吃亏,于是当机立断改取夏承凛握剑之手,同时踢出右腿,足风似刀,斩向夏承凛下盘。

夏承凛故技重施,以玲珑飞步避开六弑荒魔的腿刀,灵霄烛幽改刺为割,轻轻划过了六弑荒魔的脖颈。

错身而过的瞬间,六弑荒魔看到了夏承凛眼中冷锐如冰的杀意。

三招来回,胜负已分。

六弑荒魔不可置信的瞪大双眼,捂住鲜血淋漓的脖颈,轰然倒下。

夏承凛持剑向前,步伐不停,一剑挡开袭向莫凭箫的暗剑,翻手斩杀偷袭者,不到须弥,就将剩下的万魔教众收拾干净。

一场莫须有的伏击让众人均是神色惶惶,加之白日所遇之事,连莫凭箫脸上都浮现出了忧心之色。

“掌门……”

夏承凛轻轻摇头,打断了他,只收起剑,命众人先到客栈休整。

好在万魔教似乎布置匆忙,镇中的百姓只是被威吓躲在屋中,并未遭到屠戮。客栈老板听到敲门声,吓得屁滚尿流,莫凭箫无奈,只能命人翻窗进去,出示身份,才让吓破了胆的老板出来招待。

老板一个普通人,何曾见过此等阵仗,战战兢兢地给这群江湖客开完房间,就躲去了后厨,再没露面。

莫凭箫为夏承凛奉上茶,立在一旁恭等指示。夏承凛抿了一口粗茶,指尖摩挲着杯沿,轻声道:“魔宇忌土可有动静?”

“今晨得内线来报,一切如常。”

夏承凛没再说话,喝完杯中茶,起身道:“莫副掌亦是辛劳一日,去歇息吧。”

莫凭箫顾忌道:“可要派人巡视?万一……”

夏承凛沉吟片刻,颔首道:“也好。”

诸人奔波整天,又遭逢战事,早已疲累不堪,得令后纷纷回房休息。莫凭箫不放心,亲自带了两人到镇中巡视,以防止还有其余万魔教余孽。

夏承凛回到房中,解下发冠,却没有去睡,而是坐在窗前,望着外面疏星朗月,神色沉静,看不出在想些什么。

桌上燃烧的烛火很快就耗尽了灯油,一阵夜风轻轻拂过,就化作青烟消散天地。屋里瞬间归于黑暗,朦胧月光洒了半片入房,恰好投在夏承凛的身上,一半冷白一半昏暗,映的那张儒雅俊秀的面容愈发深不可测。

这时,忽听客栈堂外传来一阵动静,本来昏昏欲睡的老板被敲门声惊醒,还当噩梦重演,心惊胆战的缩在被子里不敢动弹。

敲门声又持续了一阵,仍不见回应,便安静了下来。

过了会,一股刚烈气劲突然袭向大门,脆弱的门闩立刻被内力震碎,哐当一声敞开了。

房内的夏承凛拢起赤色长发,轻叹一声,整顿衣冠,站了起来。

浑厚佛力笼罩了整个客栈,似是探查又似威慑,伴随着一声沉稳有力的声音,响在了每一个人的耳边。

“天佛断罪岩,罪佛赦无心,为大乘灵云寺灭门血案而来。烦请夏掌门一见。”

 

夏承凛踱步而出,行至赦无心面前,拱手一礼,严肃道:“惊闻噩耗,吾亦同悲。佛儒同气连枝,此等血案必要揪出幕后真凶。罪佛有何疑虑,但问无妨。”

赦无心目光如电,不动声色地审视着夏承凛,他乃三刑天出身,执法断罪,杀伐果决,承接杀生罪业,不若寻常佛门弟子,气质间更添几分锐气。

夏承凛坦然以对,分毫不退。

几个眼神对峙,赦无心收起一身威慑,双手合十沉声道:“深夜搅扰夏掌门,实乃情非得已,望夏掌门见谅。”

“罪佛无需多礼,吾必定知无不言。”

见夏承凛如此痛快,赦无心也不再试探,两人落座后,便直言道:“夏掌门昨日借宿灵云寺,可是曾与六大罗汉切磋。”

“是。灵云寺如来伏魔阵威名盛传,我闭关三年,醉心武学,此番重出,机会难得,便想着讨教一二。”

“只是讨教?”

“只是讨教。”

赦无心轻转佛珠,又道:“素闻夏掌门琴剑双绝,根基深厚,想必千里传杀之余夏掌门,亦是轻而易举。”

夏承凛闻言蹙眉,“千里传杀之招,确实难以练成。但南武林中,也非仅我一人习得。”

“非夏掌门一人习得,却是夏掌门恰好在此局之中。”

气氛霎时再度紧张,夏承凛沉默不语。

他生的眉目清艳,不语时沉静秀雅,威仪内敛,却不难看出儒雅之下隐含冷厉,如此逼问,显然已令他心生怒意。

赦无心毫不客气,目光锁定夏承凛,缓缓道:“如来伏魔阵坚不可摧,六大罗汉固守灵云寺,断不可能轻易被屠戮满门,故而必有内奸。我检查了寺内饮食,果然查出水中有毒。”

夏承凛沉声道:“罪佛已查出内鬼是谁?”

“大千释儒。然他坦白之前,就被千里传杀灭口。”

夏承凛神色一冷,道:“即是如此,便死无对证。罪佛可有其他线索?”

“有。”

“哦?”

赦无心单手捏紧佛珠,浑身气劲微变,盯着夏承凛道:“灵云寺副主持功力深厚,未被立刻毒杀,生前定是和真凶交手过,才能以命换取身上留招线索。而此招式,夏掌门应是清楚不过。”

夏承凛面不改色,“夏承凛确实不清楚,还请罪佛赐教。”

赦无心一字一句道:“元圣天锋。”

夏承凛挑起眉梢,却是一笑:“如此确实教人意外。阴谋者当真百密一疏,竟留下如此明确的罪证。”他倒了杯茶,轻抿一口,淡然道:“凶手既施毒计,又何必亲身涉险,既亲身而去,又何必留招暴露身份。若留招避无可避,为何不毁尸灭迹,竟留下时间给罪佛赶至调查。如此显而易见的栽赃嫁祸,罪佛若是轻信,倒要叫夏承凛怀疑起三刑天威名,可是徒有其表了。”

赦无心轻呵一声,“夏掌门倒是名不虚传,敢问夏掌门离开灵云寺后,前往了何处?”

“一路前行至此。”

“欲往何处?”

“恕难告知。”

“那可否告知,为何夏掌门身上,留有佛友之息。”

夏承凛放下茶杯,道:“风僧白云剑,我并未见过。既然罪佛来此,正好将此物交予你。”说完,他示意属下去房中取来白云证心。

剑上的血迹已经被拭去,名器上佛光流转,一如往昔,然而名器之主却不知所踪,生死不明。

“风僧佛友……”赦无心长叹一声,拧眉接过白云证心。

夏承凛道:“此剑遗落在飞鹰道,我抵达时,现场有激战痕迹,但不见尸首。后至晚间,我等赶至此镇,又遭到万魔教埋伏,一时自顾不暇,才未能及时通知罪佛,望请见谅。”

听到万魔教之名,赦无心沉默不语,神色间更见肃冷,“那可真是巧合,不知可有人能证明夏掌门所言属实?”

“这……”

“我能证明。”

一道清朗之声倏然而至,夏承凛抬眸看去,只见一白衣剑客自夜色中踏入客栈,步履轻盈,英姿飒爽,神态自若。

他不知何时来的,堂内两人竟毫无察觉,一时间都陷入了静默。

剑客黑发高束,紫眸含光,一身正气,站定在两人面前,抱拳道:“在下德风古道司卫,云忘归。久见了,罪佛。”

赦无心拱手回礼,余光瞥了眼夏承凛,夏承凛跟着起身,客气回礼道:“云司卫。”

德风古道乃儒圣明德一脉总部,文风谷原为其四方支部之一,三教皆知十五年前炽炼之战,德风古道耗损甚剧,其中翘楚昊正五道更是凋零殆尽,皇儒无上蔺天刑战死,侠儒无踪尹潇深、法儒无私君奉天均下落不明,剑儒无涯命夫子重伤病逝,只余凤儒无情映霜清一人镇守五道。之后四方支部与总部来往渐疏,几乎已是各自为政。

不料远在德风古道的云忘归突然现身此处,为夏承凛作证,着实让赦无心猝不及防。

云忘归肃容正色,对赦无心道:“我为追查万魔教踪迹而入南武林,先前因种种原因,不便暴露身份,便未曾搅扰夏掌门。后来在灵云寺外巧遇,我一路暗中随行,直至此处。故而可以证明夏掌门所言句句属实。”

赦无心打量着两人,思量片刻,心中有了决断,开口道:“既有云司卫作证,我自是信任。”

夏承凛道:“罪佛可还有其他疑问?” 

赦无心敛眉垂首,双掌合十,沉稳道:“疑虑已解,自当告辞。多有得罪,还请见谅。”

夏承凛回以一礼:“本该为之。”

 

赦无心离开后,夏承凛看向云忘归,眼中疏冷消融,绽出了几分温和笑意。

“久见了,司卫。”

云忘归坐到他旁边倒了杯茶,一口灌下,洒笑道:“确实久见了,夏掌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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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架空魔改,出场人物比较多,勉强算个相爱相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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