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凛】浮舟

云忘归这一生去过很多地方,他是个周游四海的浪子,以步丈量天地,踏遍大江南北,阅尽人间喜乐。他看起来年龄不大,却比大多数人活得还要通透。什么事不能执著,什么事可以放下,尘世种种,都在他心中那杆无人知晓的秤上。

人人都羡慕他的潇洒率性,向往他活出的洒脱的样子,却无人知晓,在云忘归的心中,也有一样东西,执着又固执的占据着一方寸土,长在他的心尖,割不下,舍不得,弃不了。

这个东西是一份情,情之尽头系着一个人,而这个人,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

 

“他叫什么?”好奇的孩子眨着天真的眼睛问询。那个熟稔的名字在云忘归的舌尖转了一圈,终究被咽了回去。他回过神来,才意识到刚才差点就把家底都抖给面前的一帮少年人了,于是后知后觉的直起了身,晃着手里已经空了的酒瓶,理直气壮地说:“想拿酒忽悠我,你们还差得远呢!明天再说!”

一帮孩子哄然而散,嬉笑打闹着各回各家。很快就留下云忘归一个人,拎着酒壶,摇了摇头,低头倏然一笑。

“哎,这酒后劲还挺大,差点被套出了话。”

云忘归伸了个懒腰,想起了最开始不过是架不住小孩子们撒娇捣蛋,非要听他讲讲江湖上所遇的趣事,这些少年人别的心思不见灵活,坑人的本事倒是不小,不知道从哪挖出了一坛陈年好酒,他被勾引着灌了大半下去,讲起了被尘封已久的往事,不知不觉就说得多了。

打烊的客栈只剩下一个小厮守在门口,点着脑袋犯困,云忘归从门口跨进来,喊了声:“小二,打点水上来。”也没管对方听没听见,摇摇晃晃地回了自己的房间。

 

此处是文风谷百里外的一个小镇,云忘归本是为了门内之事而归,却不知为何,在这里逗留了三日之久。

眼看着期限将至,云忘归终于挪了步子,慢吞吞地踏上了回去的路。

这天飘起了小雨,蒙蒙的细雨夹在春风之中,如烟似雾,轻柔的罩下。儒士重礼,自是风雅,作为儒圣明德一脉的四方支部之一,文风谷内常年花开不败,无论何时前来,总是一片姹紫嫣红,四季皆能呈现出不同的风采。

云忘归上一次离开时是落荒而逃,却也记得那会正是银杏漫天的时候,一时有些恍惚。

有人认出了他,上前来打招呼,他一一应下,对方喋喋不休地客套着什么,他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聊了一会,就找了个借口溜之大吉,一个人轻车熟路的摸到了谷内一处清幽小院里。

院中的银杏还立在那里,树下的石桌上放着一把琴,似是被主人遗忘了,孤零零地搁在那,上面零星铺着几片落叶。

云忘归喉间一紧,步子慢了下来,堪堪停在石桌前,轻轻叹了口气。

 

那是两年前的事情了,可每次想起来,都恍如昨日。云忘归抬手抚上琴,不慎拨响一弦,空灵琴音霎时奏起,弹出了渺远悠扬的回音。

雾一样的薄雨似是被琴音惊动了,统统停了下来,没一会,天际层云乍破,阳光慷慨洒下,投在水洗过后的石桌与琴上。

一声熟悉的嗓音自背后响起,清冷低柔,随风而来。

“你回来了。”

云忘归倏然回首,指尖猝不及防又拨开了一音,伴随着泠泠琴音,一人踏步而来,缓缓收起手中黑伞,繁重的儒袍一角,飒飒划过门廊。

云忘归呼吸一窒,连忙肃容躬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夏掌门。”

夏承凛脚步一顿,继而放下伞,碧色的眼中波澜尽退,只负手道:“司卫不必多礼。”

他举止肃冷矜持,不怒自威,喜怒不显于形,深色的红发衬得肤色冷白如玉,一眼看去,颇有些难以捉摸的深不可测。可仔细一瞧,偏生五官过于精致,眉目俊秀清雅,唇角天生勾起,平白冲淡了冷淡疏离的味道,多了几分忧郁柔和。

夏承凛静静地站在那,视线落在云忘归的身上,似乎在思量着怎么开口。

云忘归抬眼扫了一眼,目光就撞上了对方。两人皆是一顿,欲盖弥彰似的分开视线。

云忘归终究还是话多的那一个,两手一拢,开口笑道:“好久不见,最近很忙吧?”

夏承凛点点头,犹豫了一会,看向桌上的琴,解释道:“事务繁忙,很久没回这边休息了。”原来是在解释那琴为何放在桌上没有收回。

这把琴是夏承凛加冠之时,云忘归送他的礼物。夏承凛这般解释,像是怕云忘归误会他有所怠慢。

云忘归摆摆手,半点也不在乎,眼神一扫,就瞧见了夏承凛淡色的唇,紧跟着两年前的荒唐事一股脑的冒了出来,争先恐后地提醒着他那张唇是如何柔软,温热,还带着淡淡地花香。

云忘归自诩千杯不倒,那天却喝的烂醉如泥,以至于神智都不太清醒,转头看到夏承凛迷离的眼神和泛起绯色的面容,鬼使神差地就吻了上去。那一下触碰没把握好力道,炽热的几乎摩擦出火花。

而夏承凛僵硬了片刻,迅速伸手推开了云忘归。瞬间清醒的两人看着彼此,被酒意熏成浆糊的神智终于恢复,漫长的寂静后,云忘归磕磕巴巴地问了一句:“还喝吗?”

夏承凛蜷着手指,看了看酒,又看了看云忘归,染上了薄红的唇抿了抿,道:“今日够了,不要贪杯。”随即强作镇定的起身整了整衣服,倒退一步告辞离开,不慎踢翻了一旁的酒坛。

空荡荡的酒坛在地上滚了一圈,滚到了还傻坐在原地的云忘归脚边。

云忘归手里捧着半杯酒,看着夏承凛匆忙离去的背影,下意识地摸了摸嘴唇,终于意识到自己闯了大祸了。

于是他整顿行李连夜跑出了文风谷,一路北上直到几乎无人的冰原,意图让自己被酒液泡傻的头脑清醒冷静一下。

这一冷静,就是整整两年。

 

他说不清当时是一时冲动,亦或是真情流露,年少轻狂时,任谁都有过心神荡漾,这本是常有的事。

云忘归想了两年,想着和夏承凛相处过的点点滴滴,想要理清这份复杂的情绪。

他们并不算亲密,自云忘归出师之后,时常外出闯荡,动辄三五年不会回去,两人也多是聚少离多。

只有偶尔,独自一人躺在千里之外的明月之下,云忘归才会短暂的想起夏承凛,想着他现在怎样了,掌门身体不好,门内事务繁忙,他是否能够应对?

又想,他自幼天资过人,出类拔萃,旁人需要十年学会的东西,他一年就能融会贯通。门内之事,想必也难不倒他。

于是那点担心又烟消云散,只悄悄在脑海中浮现出了夏承凛的一道身影。

那身影一如这天上的孤月,清冷高洁,不会为任何事物动摇。

云忘归抬手轻轻握住夜空中的明月,十指倏然攥紧,继而放开。又是一叹。

他想不明白。

若是换做旁人,按照他的性格,或许早已理清,他并非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悸动。

可夏承凛是不同的。

他怕伸手触碰的一瞬间,那水中的月便会烟消云散。

 

“司卫?”夏承凛又喊了一声,走神地云忘归蓦地抬头,对他短促地笑了笑。

夏承凛不动声色地偏移了几寸视线,低声道:“司卫是听闻近日之事,特意回来的吗?”

他讲起话来平稳柔和,一如既往,不见丝毫波动。

夏承凛素来性格内敛,少年老成,早已养成了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以至于方才片刻的尴尬,都仿佛是两人久别未见,因而造成的些许错觉。

云忘归很快意识到,夏承凛在刻意维持着两人之间最为习惯的相处模式。

他迟疑了一瞬,忽略了心口泛起的一阵复杂情绪,顺着夏承凛的话道:“五日前,我接到文风谷飞信,得知你……”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夏承凛的神色,缓缓道:“你要成亲了?”

夏承凛神色如常,点了点头。

云忘归眼底暗淡的光消失了。他该说什么呢?按照他身份,他应该开口恭喜,可他一个字也讲不出来。所有的情绪都哽在了喉咙,堵住了千言万语。

夏承凛像是毫无所觉,负手往石桌旁走,拂去琴身上的落叶,收起了那把琴。

云忘归闭了闭眼,上前笑道:“好久没见了,喝酒吗?”

夏承凛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淡淡应了一声:“好。”

 

他们去了云忘归少年时期常去的那家酒馆,就在文风谷百里之外的小镇中。两人化光而至,穿过街巷,走进了熟悉的故地。

细雨已经停了有一会了,天际层云舒展,露出清澈耀眼的阳光。碎石地面上水迹未干,一滩一滩的小水坑夹在泥石之间,却透亮明净,倒映着湛蓝的苍穹,直到被突然造访的客人踩过,溅成一捧水花。

酒馆老板年岁已大,老眼昏花,佝偻着背正在柜台前打算盘。云忘归一直是这里的常客,驾轻就熟的要了酒,和夏承凛坐在了窗边。

年迈的老板用眯成一条缝的眼睛,瞅了瞅两人,认出了云忘归,开口笑呵呵道:“这不是小云吗?你有一阵子没来啦。”又打量了一下夏承凛,觉得他十分熟悉,却想不起来是谁了。

他没想起来,夏承凛却记得他,客气地对他行了礼。这一礼,倒是激起了老板的记忆。

“哎呀,是你啊,你是那时候那位小公子。”

夏承凛没有否认,点点头道:“久见。”

老板连连摆手,满脸见到故人的喜悦,哼着小曲去后面取酒,留下了两人。

云忘归忽然笑道:“没想到老板还记得那时候的事情呢,我都快忘了。”

夏承凛坐在桌旁,面容沉静,举止端正,仿佛不是身处偏远小镇的一家酒馆里,而是巍峨庄重的文咏殿中。多年的教养刻骨铭心,已让他遗忘了太多。

夏承凛平静道:“确实很久了。”

他低垂着眸,鸦羽般的睫毛盖住了那双碧色的眼,没有看云忘归,像是对这个话题也并不感兴趣的样子,安静地等待着酒。

云忘归觉得自己撞上了一堵墙,这面墙坚不可摧,没有丝毫缝隙,他束手无策地瞪着夏承凛,头一次痛恨起对方奉行的那套“君子之交淡如水”的原则。

这原则让原本就存在的距离感,眨眼变成了一道无法跨越的天堑。

所有的问题在嘴里转了一圈,终是变成了一句不痛不痒的:“你与她相处如何?”

这个“她”自然是夏承凛即将迎娶的妻子。

夏承凛早已准备好说辞,一丝不苟地回道:“是奕德熙天慕掌门之女,去年四方掌门齐聚仁宇明圣,祭奠尊祖之际,有过几面之缘。后书信往来数月,相谈甚佳,方有此决定。”

云忘归吸了口气,拨弄着桌上的空酒杯,状似惊讶地问:“这么仓促?都不多谈一阵子吗?”

夏承凛淡淡一笑,道:“我接任掌门之后,多受慕掌门关照,文风谷几番变故,也幸得奕德熙天相助,慕掌门前次来访,提起了此事,我自不好推脱。”

这番话说得天衣无缝,云忘归一时不知如何回复。幸好没等气氛尴尬起来,老板端着酒出来了。

或许是见到熟人的缘故,老板十分殷切地为两人倒了酒,他已过天命之年,见到两人反倒勾起了久远的回忆,倒完酒便坐到一旁开始感慨:“你们两个也都这么大了啊,当年都还是小家伙呢。”话题又是一转,瞧着云忘归打趣:“小云现在也是个大侠了啊!以前还天天在我酒馆门口和人打架呢。”

云忘归一向脸皮比较厚,但那段时光终究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迹,连忙咳嗽几声,无奈地对老板说道:“多少年前的事情啦,别提了!”

谁知老板笑呵呵摸了摸嘴角,充耳不闻地继续讲了下去:“哎呀,本来都忘的差不多了,不过看到小公子,就全都想起来了。你小子以前没钱,却是个小酒鬼,学了点功夫天天溜到我窖里偷酒,最后还是这位小公子来帮你结清了帐!”

眼看着老板越说越起劲,云忘归开始后悔选择这家熟人店喝酒了。

“钱不是都加倍奉还了嘛!老板,你怎么还这么记仇,说好的不提了呢?”

“我哪有记仇,你这话说的……再说了我那坛埋了几十年的醉春风还没找你算账呢,那东西有钱也买不到,全让你小子不知道拿去跟谁浪费了!”

听到“醉春风”三个字,云忘归脸上的表情霎时凝固。好巧不巧,这坛“醉春风”正是被他和夏承凛浪费的,“醉春风”是什么滋味他早都忘了,唯一记得的只有那天醉意朦胧中,落在夏承凛唇上的吻。

这显然是个危险话题,夏承凛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泛白,垂头喝了一口酒。

老板还在喋喋不休,云忘归却不敢让他继续说下去了,匆匆付了钱,提起酒转头对夏承凛道:“走啦!”

夏承凛从善如流地起身随行,在老板恋恋不舍的告别中离开了酒馆。

 

夏承凛不经常离开文风谷,而云忘归是个从小就不太安分的人,自拜入文风谷后,三天两头就往外跑,修为刚有小成,就敢天南地北的闯荡,他运气不错,性格爽朗,为人和善,颇有人缘,竟也年纪轻轻就闯出了一番名声。

“倚天风伫”是他为自己取的号,初出茅庐时,时常挂在嘴边,夏承凛也偶而会从旁人嘴里听到他的号。这号取得人如其名,倒让夏承凛多想了起来。天要如何倚,风又如何伫足。这问题在他心中埋了很久,无从出口。

他习惯了从不发问,也习惯了将自己所有的情绪收敛起来,只成为他人眼中完美无缺的文风谷掌门。

但心是不会骗人的,云忘归虽漂泊无踪,却总会隔三岔五回门内找夏承凛。他会跟夏承凛讲自己的所见所闻,从江湖趣事,到山水风光,他描绘那些瑰丽山河时,神采飞扬,眉飞色舞,恨不得化作夏承凛的眼,代他看尽人间绝景,又替他体验完那些快意恩仇。

夏承凛喜欢和云忘归喝酒的时候,这是他为数不多,为自己保留的放纵。

但这份放纵也要到了收敛的时候了。

 

空中飘来了淡淡的花香,云忘归带着夏承凛到了镇外一处山谷,两人席地而坐,一坛酒轮流喝,像是回到了少年时,又像是回到了两年前。

那是他们之间第一次意外,也是最后一次。

夏承凛喜静,话更少,往常多是云忘归说,他听,偶尔搭上几句话。但云忘归此时心乱如麻,一时找不到开口的话题,两人就都沉默了下来。

花瓣不一会就随风而落,洋洋洒洒地跌在两人肩头。几口烈酒下肚,夏承凛罕有地率先开口,问道:“这两年去了哪里,可有遇到什么值得一述?”

云忘归条件反射地顺着夏承凛地话讲了下去,说他去了北域,见到了旷远冰原,天地一色,洁净如洗。大雪之时,漫天飞絮如同海浪翻涌,壮阔非常。

文风谷少雪,一年到头都不见得见过几回,夏承凛听他讲到这里,唇边微微勾起了一丝笑,仿佛他也看到了那样的壮丽风景,便也跟着震撼了似的。

云忘归却说不下去了,他倏然停了嘴,手里的酒坛放到地上,直直地看进了夏承凛的眼中。

“你当真做好决定了吗?”

夏承凛点点头,伸手去拿酒,冰白的指尖刚刚碰到酒坛边缘,就被云忘归一把按住。

夏承凛一愣,下意识地缩回了手,却没能躲过云忘归凑上来的脸。

极近的距离里,云忘归紫色的眸底像是孕育着夜幕星河,夏承凛只对上一瞬,就忍不住偏开了视线。

“这是我身为掌门的责任。”

云忘归沉默了片刻,忽然抓紧了夏承凛的手,这一次夏承凛没能缩回去。云忘归的手心温热干燥,而夏承凛的手却是一片冰凉,就像他这个人一般,总是透露着一股风霜孤月般的清冷疏离。

那股被云忘归压抑在心口的炙火又不依不饶的烧了起来,迅速突破层层心防,嚣张跋扈的横冲直撞,卷带着复杂难言的情绪席卷了所有。

云忘归脱口而出:“那你喜欢她吗?”

这一问着实让夏承凛猝不及防,错愕的神色浮现在了他的脸上,甚至来不及伪装。

“此话何意?”

云忘归深吸一口气,冷静须弥,却是在内心洒然一笑。

他总是担心触碰了镜中花水中月,那倒影便会支离破碎,从而忘记了若不伸手,又怎知那花与月是真是假?

他从来不是个畏手畏脚之人,心思陡然明朗,便一不做二不休,直言追问:“你喜欢她吗?既然要成亲,定然要是心悦之人,不是吗?”

夏承凛沉默了片刻,回道:“你喝醉了?”

云忘归没有配合他,无比清醒地说:“这次我没有醉。”

这句话意有所指,夏承凛霎时想起了两年前那次意外,仅仅一瞬间的动摇,已经让云忘归印证了自己的猜想。

他像个得到了所求之物的孩子,脸上露出了爽朗狡黠的笑,一步步靠近了夏承凛,逼迫对方直视自己。

“夏掌门,难道不能回答我这一个问题吗?你喜欢她吗?”

夏承凛在铺天盖地的云忘归的气息中摒住了呼吸,那只被紧紧握住的手像是要烫伤一般,让他所有做好的准备全都决堤而去。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云忘归在他说出来之前吻住了他。

 

这个吻比两年前的那一次更加鲜明炽热,温软的唇舌目的明确地攻城略地,几乎让毫无防备的夏承凛呼吸一窒。

他条件反射地想要推开云忘归,云忘归反手握住他的手腕,反而施力将他揽进怀里,于是抗拒变成了投怀送抱,入侵的唇舌更加肆无忌惮,追逐着夏承凛不知所措地唇舌加深了这个吻。

一个无法用意外再去解释掩盖的亲吻。

 

云忘归搂着夏承凛的腰,贴着那张微微颤抖的唇,发出了一声气音似的低笑。

“我喜欢你。”

夏承凛愕然瞠目,脸上一寸寸泛起了无法忽视的绯色。刹那间,数年的克制隐忍,冷静自持,全都在云忘归的目光中灰飞烟灭。他攥紧了云忘归的衣角,眉间微蹙,却又无奈地展开。

云忘归不等他说点什么,紧跟着继续道:“你也喜欢我,对不对?”他的眼睛亮晶晶的,话语中带着斩钉截铁的肯定,重若千钧,直接把夏承凛准备好的另一套说辞完全击碎。

然后云忘归捧起夏承凛的脸,认认真真地请求道:“所以成亲之事,能否请夏掌门再多加考虑?”

夏承凛半天没有回应,片刻后,低笑出声。

“自然要再慎重考虑。”

 

三日后,奕德熙天收到文风谷来信,婉拒了联姻之事。

随后文风谷众人,忽然发现常年云游在外的云忘归,似是打算长留了。

 

还是那处清幽院落,夏承凛难得清闲,席地抚琴。云忘归斜斜靠坐在树旁,小口喝着酒,听着泠泠琴音,很是自乐。

夏承凛一曲弹毕,云忘归挑眉道:“新曲?”

夏承凛点点头,“即兴而作。”

“可有名字?”

此时春意正浓,和风带着一片飞花落入云忘归手边的酒中,夏承凛眉宇舒展,神色温雅柔和,看着云忘归轻笑道:“《醉春风》。”

云忘归眨了眨眼,“哈”了一声,眼底眉梢均是笑意。

“当年那事,也并不算意外。”

夏承凛挑眉,“嗯?”

“我走遍各地,可看到了好看的风景,总会想着要跟你说,见到了有趣的事情,也总想着回来同你分享。千山万水,我喜欢,也想着你若看见了,会不会喜欢。那时候我不懂。”他缓缓道来,目光温柔地落在夏承凛的身上。

“现在才明白,我最快乐的,是回来同你讲起那些事的时候。”

夏承凛拿起酒,笑道:“我最快乐的,便是听你讲起那些事的时候。”

云忘归几乎要醉倒了,他仰天大笑,翻身倒在了夏承凛地怀里,仰头看着垂眸凝视他的人,倏然道:“我若为舟,你便是浮舟之水,天涯海角,无论舟行何方,总荡不出你的边界。”

这便是再洒脱的人也逃不开的牵挂,放不下的深情,纵使理智千扰万阻,也经不住一个眼神的触碰。

云忘归抬手拨开夏承凛鬓角的发,眨了眨眼,笑吟吟地说:“所以在夏掌门不喜欢我之前,我可要赖着不走了。”

夏承凛握住了他乱动的手,俯身给了他一个吻。

 

从此风为霜雪伫足,揽月入怀,共醉在了山河之间,流连忘返,不问归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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