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家亲情向】伴尘眠

他走向半掩在竹林中的书房,刚过转角,就看到慕灵风一身红袍,步履轻盈地推开门走了出来。

风中隐隐传来几声轻谈,大多是关切之语,虽不掩话中真情,却不知为何总带着些疏离客气。

他记得慕灵风前几日才通过皇儒无上之认可,尊号凤儒无情,正式位列昊正五道之一。他犹豫了片刻,思索是否要换个时候再来找祖父。

这时,对话的两人却已经发现了他。慕灵风回眸柔和一笑,道:“如此,我便不多加搅扰了。师尊。”

夏戡玄淡淡地点了点头,目光微转,落到了夏承凛的身上。

夏承凛垂下头,恭敬一礼。

 

慕灵风离开后,夏戡玄负手走回屋内,夏承凛跟随而入,听见祖父用一贯清冷的声音道:“你来了。”

夏承凛上一次见到夏戡玄,还是十年前,十载未曾团聚,之余修道者而言纵然不过一瞬,可对刚刚步入此道的夏承凛而言,却恍如隔世。

他抿了抿唇,收敛起一瞬的失落,答道:“是,此番父亲回德风古道述职,便带上我一道来看看祖父。”

夏戡玄道:“正值多事之秋,诸事繁忙,你如今已将近成年,亦该多加为父辈分忧。”

夏承凛恭敬受教,又听夏戡玄道:“过来坐吧。”这一次,语气终不是那么生冷了。

 

窗檐下斜斜投来一片竹影,昨夜刚下了雨,竹叶上还沾着未干的雨露,沿着浓绿脉络轻盈滑落,滴滴答答地落在了青石阶上。

夏戡玄喜静,简单过问了几句夏承凛的课业后,便不再言语,只叫他自处,随即铺开案卷开始处理事务。

夏承凛枯坐片刻,到底年轻,忍不住起身在书房内走动。

书房布置简单,却不失雅致,他行至一角,闻到了淡淡梅香,定睛一看,在墙角檀木架上看到了那株被插在瓶中,仍带着芬芳的艳丽红梅。

如今并不是梅花的季节,此花必然是有术法保护,才能保持绽放之姿,依照夏戡玄的性情,断然不会浪费时间在这种事上,那会是谁送的吗?

夏承凛想了片刻,仍未有结果,便作罢,又往别处瞧去,就瞧见了整洁的桌案上,一副刚刚画完的松涛明月图。

儒门六艺,君子当熟稔。夏承凛自然不能免,他看出画中笔法不凡,不觉走到近处,仔细观赏起来。

“你看出了什么?”

夏承凛蓦然回神,转头望向身旁之人。夏戡玄不知何时来到了画前,一双眼尽覆寒霜,却没有冷意,只是那样波澜不惊的看着他。

夏承凛垂下眸,沉吟片刻,回道:“有松,有月。”

夏戡玄唇角微动,点点头,又问:“还有别的吗?”

夏承凛下意识绷紧地背略微放松,目光回到画上,再看了看,答道:“君子之风。”

“哦?有何见解。”

“行君子之道,克己守礼,明善扬仁,舍生取义,胸怀天下。”

夏戡玄的声音柔和了些,负手问道:“何为你所求?”

夏承凛道:“天下靖平,匡扶正道,清心存圣,护佑万民。是君子所求,是我所求。”

夏戡玄颔首:“如此便好。行己之道,一往无悔。为你当为之人。问心无愧。”

语毕,夏戡玄伸手取开镇纸,将那副画交予夏承凛,道:“裱好后,带回去吧。近日便是你的生辰,此画本就为你所作,提前给你也无妨。”

夏承凛微微瞠目,惊愣后,连忙接过画纸,郑重道:“多谢祖父。”

夏戡玄凝视了他一会,疏冷的面容上,终于露出了淡淡一笑。

“此画含义,你当明了。”

 

那幅画被夏承凛珍而重之的保存着,辅术法加持,经年累月,不见褪色。

后来,夏承凛年岁渐长,眉目逐渐凛然肃冷,已有夏戡玄几分神采,总有人夸他颇有祖辈遗风,他的父亲却并不怎么高兴。

彼时天下无道,战祸频生,百姓流离。夏承凛奉命在各处奔波,解决祸端,将近数月,忽得飞信告知:文风谷有变,速回。

他心中一凛,马不停蹄赶回文风谷,却只见满目皓白,悲钟沉沉,入耳皆是凄绝泣声。

他寻到文咏殿,见到了前来吊唁的凤儒和玉儒,方才得知:夏戡玄,殁了。

玉儒没有多做停留,很快就离开了。只有凤儒留下来,问他:“你还好吗?”

夏承凛摇摇头,冷静道:“父亲体弱,忽闻噩耗,恐心绪翻涌,怠慢尊驾,还请见谅。”

凤儒惊讶地瞧着他,抿了抿唇,拿出了一把剑。

剑上的血迹已被洗净,但时过不久,还是留下了不散的淡淡血腥。夏承凛眼神一颤,强自维系的镇静终是出现了裂痕。

凤儒低声道:“此乃师尊佩剑,灵霄烛幽。师尊曾传你流霜澈天,此剑,我想,交予你是最好的。”

夏承凛伸手捧过剑,不自觉握紧了剑刃,剑身锋锐无匹,霎时见血。

凤儒担忧地看着他。

夏承凛深吸口气,收起剑,又问:“祖父可有其他交代?”

凤儒欲言又止,摇了摇头。

“那尊驾还有其他交代吗?”

凤儒叹了一声,又拿出了一把琴。夏承凛认得这琴,是夏戡玄的灵霄独幽,他恭敬接过,道:“有劳尊驾。”

凤儒凝视了他许久,发现自己竟已无法看透这个比自己小了一辈的孩子。

她恍惚忆起往昔,第一次见到夏承凛时,他尚且年幼,而她与师尊,亦未如现在这般疏远。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了呢?

她想着想着,只觉鼻尖一酸,倏然落泪。

而夏承凛抱着琴,沉默地看着凤儒拭去泪痕,张口想要问她些什么,却终是咽了回去。

 

正值凛冬,寒风如刀,天际云层翻涌,没一会,就洒下了浩浩大雪,眨眼将满谷红梅染成霜白。

于是,最后一丝色彩也融入了无边悲绝的缟素之中。夏承凛看到父亲弯下腰,捧起落在地上的雪,低哑道:“终究,走到这一步了。”

夏承凛立在父亲的身后,静默许久,问:“为何?”

雪飘进了屋檐之下,连这方寸之地也不愿放过。他看到父亲抬头望着天,直到手中残雪融尽,也没有得到答案。

风雪不停,呼啸而过。不知经了多长时间,夏承凛才听到父亲用疲惫的声音道:“你已堪当大任,如今局势风云变幻,主事易位,恐短时间内,难有安宁。我近来逐渐力不从心,今后文风谷的事情,就交由你来处理。”

夏承凛怔了怔,转念却又不觉意外。他敛眉肃容,撩起衣摆,长身一拜,字字道:“吾绝不会让父亲失望,不会让祖父蒙羞。”

寂静之中,他依稀听到一声低叹,接着便感到肩上一沉,温热一闪而逝,触之即离。

“切记。”

他抬头,只看到父亲离去的背影。寂寥萧瑟,黑红的繁重儒袍套在他的身上,如风中之烛,摇摇欲熄。

 

很多年后,因父亲重病离世,夏承凛接其位,成文风谷新一任掌门。

他再度拿出了那张珍藏的松涛明月图,现在的他,已经能够毫不费力地鉴赏出这幅画所用笔墨为何,技法为何了。他静静地看着那图,彻夜未眠。

 

 

 

“何为你所求?”

“天下靖平,匡扶正道,清心存圣,护佑万民。是君子所求,是我所求。”

“如此便好。行己之道,一往无悔。为你当为之人。问心无愧。”

 

 

“切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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