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邃】共眠

又到了春天,德风古道的花开了满山。非但风里夹着馥郁花香,连山泉都被染上了清甜。

烟雨寄亭地处偏僻,因墨倾池誉名在外,为人清冷,平日素来少有人拜访。旦逢佳节,大多也是墨倾池应邀出门。近几日时逢祭典,墨倾池便也少有留在烟雨寄亭的时候。

邃无端作为僮仆,哪怕墨倾池所居向来少事,总也躲不开门中分派下来的琐碎事务。如今墨倾池前去赴宴,邃无端才得了清闲,本想着坐在院里等圣司回来,却撑不住连日劳累,很快便打起了盹。他的怀里还抱着一卷书,因坐得久了,身上落了些枝头的夜露,在深色的衣袖上晕开了一片墨迹似的水痕。

墨倾池甫一入门,看到的便是这般情景,不由放缓了脚步,走到近处,又瞧了一会,眼中泄露出了些许笑意。

邃无端睡得沉,梦里只觉身处层叠云中,视线所及,一道清绝身影漫步前行,背负画卷,卷中藏剑,衣发胜雪。他辨识出了这是墨倾池,开口唤了一声圣司。忽闻轻笑,夜风袭来,卷带着淡淡的酒气和隐于其下的墨香扑面,邃无端立时清醒,睁大眼看着面前之人,慌张地站了起来,“圣司!你回来了……”却忘了怀里的书。眼看书卷就要落地,墨倾池顺势抬手接过,将书放于一旁。

“等了很久?”年长者的目光落在了少年脸颊上被书脊压出的红痕,忍住了胸中笑意。

邃无端诚实地点了点头,再后知后觉的跟着墨倾池的目光恍然醒悟,捂住脸颊,颇难为情的低下了头。等人等得睡了过去,还被人看到,实在是尴尬。

墨倾池接着道:“梦见了什么?我听你叫了我。”

邃无端面上一红,解释道:“没有什么,只是看到了圣司……”

墨倾池却还不放过他,只觉得更有趣了,比起祭典上同那群同僚互相寒暄,他倒是更喜欢待在烟雨寄亭里的自在,于是借着几分酒意,起了打趣的心思。

“梦中都能见我,看来几日不见,让无端甚是想念了?”

邃无端虽然难为情,听到这话倒是没有反驳,十分坦诚的点点头。

墨倾池唇边的笑意深了几分,落座拂去桌上残叶,道:“坐下聊吧。”

邃无端已来烟雨寄亭有些时日,多少抹去了早些的拘谨,就顺从的坐了下来。他担心墨倾池喝得多了,毕竟那一身酒气实在不容忽视,可看墨倾池眉目清明,举止从容,倒像是完全不用人担心的样子,一时间也不知道该不该催人去休息了。

墨倾池看了眼邃无端方才怀里的书卷,乃是一本菜谱,便问:“你看这做什么?”

邃无端支支吾吾了一会,道:“虽然先前圣司已禁止我进厨房,但也不能总让圣司下厨,我就想着多看看,练习练习,兴许还是能有些进步的。圣司日常事务繁忙,我亦想为圣司分忧,至少不至成为负累。”

墨倾池轻笑道:“这是为了我吗?”

邃无端点点头,认认真真地看着墨倾池,道:“虽然还想为圣司做的再多一些……可目前也只能做些诸如此类的琐碎之事了。”

墨倾池神色舒缓,正欲继续说些什么,目光忽而落在了邃无端放在膝盖上的手,看到了方才被衣袖遮掩的一道伤痕,霎时一凛。

“这是怎么回事?”他微微倾身拉起邃无端的手,仔细一瞧,看出了伤痕应是剑痕,为儒风剑式所留,应是同门所为。

邃无端一瞬紧张了起来,想要抽回手,墨倾池没放开,反而施力拉近,顺势撩开衣袖。

入目只见四五道相似剑痕,交错分布在手臂上。

墨倾池眼里闪过一丝愠怒,很快就又收敛下去,只抬眼道:“被人欺负了?”

邃无端下意识地想捏紧手,却只是握住了墨倾池温热的手指,眼看瞒不下去,只好老实交代,“不是被欺负了,是我……我和人比剑输了。”

墨倾池淡淡道:“比剑?依你之性,怎可能同人比剑?更何况你毫无半点根基,又因身份不能习武,比剑之说从何而来?”

三言两语,便说的邃无端无言以对,只能低下头,却不似要继续辩白的样子。

墨倾池多少知道邃无端时常被人欺凌,可自从疏道谴将人送来烟雨寄亭,他以为这样的事已经少了,却未曾料到不过最近忙碌了些,竟就又让邃无端平白受了这般对待。

“圣司,我知晓儒门中多有人因我双亲之事,对我心有芥蒂,这些本就是我该承担的罪愆。”邃无端抬起头道:“圣司如此关心我,我已感激不尽,其他的事情,只要不危及圣司或是儒门,都不重要。”

墨倾池沉默半晌,轻握邃无端掌心,道:“你真这么想?”

“是。”

墨倾池在内心叹了口气,拉着邃无端顺势起身。邃无端不明所以,跟着墨倾池进了房间,见墨倾池拿出伤药,方才明白对方要做什么,于是连忙道:“这点小伤,就不劳烦圣司了,我可以自己来。”

墨倾池却道:“背上也伤到了吧?如此你要怎样上药?”

邃无端瞪大眼睛,没料到墨倾池竟连这都看出来了。

墨倾池颔首示意邃无端躺上床,淡淡道:“儒风剑式,我岂会不了解?莫要逞强了。”

邃无端只好听命脱去衣袍,趴到床上。

 

屋中烛火轻摇,墨倾池解开邃无端里衣,才看到伤势交错,虽不至伤及性命,却是不会叫人好受,足见挑衅者下手阴毒。凶手是谁,方才交谈时墨倾池心中已有大概,现下再见伤痕,心中更是一沉,眼中自也带了几分凉意。

邃无端怕墨倾池生气,还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听墨倾池道:“以后若再有人叫你‘比剑’,你便直接告知于我,莫要私下应邀。你应知晓儒门规矩森严,私斗不论缘由,皆不可行。要让疏道谴知道了,或许还要来找我问罪。”

邃无端顿时吓得要坐起来,又被墨倾池沾了药抹上伤口,疼的趴了回去,吸了好几口气才缓过来,小声道:“是我给圣司添麻烦了,以后不会了,圣司放心。”

墨倾池瞥了他一眼,手下轻柔了几分,又淡淡道:“来问罪我倒是不怕,但你若是因跟人‘比剑’有个三长两短,你的双亲泉下有知,不是更加难过?他们以自身性命保你,你一心要继承双亲遗志,为他们赎罪,此念是好,但若因此有了闪失,岂非得不偿失。”

邃无端张了张嘴,复又闭上,这一次是真正明白的点了点头。

墨倾池看他样子,轻轻叹了口气。他本想明说,说这儒门并非一尘不染,浩气凛然,说这人世百态,污浊不堪,哪有你想得那么美好?话到了嘴边,却又说不出口。

他是已看得多了,腻了烦了,为此亦心有不甘。又何必让眼前之人非要明白,让这双纯粹的眼里也染上红尘俗世的纷纭阴霾呢?如此思量,心就软了下来。

墨倾池将最后一道伤口照料完,为邃无端拉上衣袍,顺手去解他的发冠。

邃无端不明所以,眨了眨眼,“圣司?”

墨倾池微微一笑:“就在这睡吧。”

儒门素来重礼教,两人尊卑有别,平日墨倾池待邃无端已是违规破例,如今若再同榻而眠,便是彻底乱了礼数。

邃无端当即就要拒绝,墨倾池却没给他机会,顺势挥手熄了灯,“疏道谴还找不到烟雨寄亭来,这里只有我和无端,别担心那些虚礼。”说着已经脱了外袍,翻身躺到了邃无端一旁,一伸手就将人揽在了怀里。

邃无端张口结舌,虽然知晓墨倾池多少也是个随性之人,可现下局面,还是让他十足的难为情,心里又是忐忑不安,又是紧张羞怯,人便僵在了那,不知该如何是好。

墨倾池见状,倒是更加来了兴致,便忍不住打趣道:“难道是无端嫌弃我?”

邃无端脱口道:“怎么会!”

“哈,那就是喜欢了?”

邃无端一时语塞,纠结片刻,小声道:“我是喜欢圣司,但这样……这样还是……”说着说着,脸上更红了几分,好在夜色深沉,无人能瞧见。

墨倾池本想再逗弄几句,被邃无端这么一说,反倒接不下去了。于是轻笑一声,抚着邃无端的后腰,低声道:“那就睡吧,我也累了。”

邃无端手足无措地靠在墨倾池的怀里,隔着薄薄一层衣料,听着墨倾池平稳的心跳,好一会,才渐渐放松了下来。

墨倾池的呼吸清浅绵长,似是已经睡了。靠得近了,便更加清晰地闻到了墨倾池身上冷冽墨香,如春时方融的冰雪,不似往日若即若离,而是实实在在地围绕在了周身。邃无端不禁深吸口气,踟蹰良久,终忍不住悄悄地伸手搂住了墨倾池。

触手温热,邃无端满心安逸,轻轻蹭了蹭墨倾池的胸口,日前的困顿终于席卷而上,很快就沉入了无梦的安眠。

待到满室寂静,墨倾池张开眼,垂眸看向怀中之人。

月色朦胧,自半开的窗洒入一片幽白。墨倾池抬手将邃无端鬓角的发勾去耳后,轻抚着少年柔嫩的耳垂,至细软的发根,最后落到了单薄的肩背,向来波澜不惊的双眸难得泛起了几丝柔软涟漪。

他再度合上眼,搂紧怀中人,闭目之时,隐隐闻到了清甜的春的味道。便想着:后山花开已盛,明日便带无端去看看吧。

 

至于那个胆敢挑衅滋事的人,自然也要处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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