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尉】天命风流·二十

狄仁杰恍如从一个冗长的梦中醒来,梦里是十世颠沛,擦肩而过,得而复失,是倾尽一切也无法扭转的天命,是无数次明知不可违却仍要一意孤行的决绝。

他看到洛水边滔天贯日的熊熊烈焰,玄鸟引颈长鸣,振翅而飞,百尺金翼将天际烧成了翻滚的赤色的浪潮。

然后他看到了他湛蓝如水的眼。

 

“狄仁杰,醒了?”

上官静儿站在床边,语气冷硬,眉宇间却带着淡淡的担忧。

狄仁杰眨了眨眼,后知后觉的感受到了身上各处伤口传来的灼痛。

他勉强撑起身,哑声问:“你怎么在这里,尉迟呢?”

上官静儿双手抱臂撇下嘴角,说:“他没事,失血过多,疲累过度,只受了点伤。正在隔壁睡着呢。”然后顿了顿,才道:“陛下知道你遭人刺杀身负重伤,关心你身体,派我带太医来给你看看。”

“受伤?怎么受伤的?”

于是上官静儿只好将白眉道人之事再转述给他。

狄仁杰听完,套上外袍就要下床。上官静儿连忙问:“你干什么?”

“我去看看尉迟。”

上官静儿脸色一沉,恼怒道:“说了他没事。你身上伤势未愈,还要折腾?”

狄仁杰动作微顿,抬眼看了看上官静儿,弯腰继续穿鞋,“他是我夫人,为救我受伤,我不放心。”

上官静儿语塞,看着狄仁杰穿好起身往外走,咬了咬唇,终究是没再继续说什么。

 

尉迟真金睡得很沉,眉头微蹙。狄仁杰凝视了他一会,伸手握住了他遍布刀痕的手腕,心中一痛。伤口还未愈合,泛着淡淡的红。狄仁杰俯身在尉迟真金唇上落下一吻,紧紧抱住了他。

半刻钟后,狄仁杰离开房间,找来属下问了详情。当看到对方捧出的亢龙锏时,眼神一阵复杂,出神许久,才拿过锏说:“那道士现在何处?”

属下回道:“按照尉迟大人吩咐,还关在大牢里。”

狄仁杰点点头,回屋放好亢龙锏,便往大牢走去。

魏州正值冬日,大牢里阴冷湿寒,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的味道。狄仁杰一路走到最里面,见到了缩在墙角蓬头垢面的老人。

前尘旧事纷至沓来,历历在目。狄仁杰神色动容,低声道:“沙陀。”

沙陀忠慢吞吞地抬起头,看清眼前之人是谁后,布满皱纹和伤痕的脸上露出了一个讥嘲怨恨的笑。

“老狄,好久不见。”

失去了亢龙锏,他迅速而不可抗拒的衰弱了下去,浑身自内而外散发着一股腐朽的气息,像是随时都会失去生气。

狄仁杰不忍卒视,垂下视线痛心道:“是谁让你变成这样的?”

沙陀忠浑浊无光的眼里忽然爆发出了浓烈的狠戾,他仰天大笑,吃吃道:“谁让我变成这样的?你居然还问我?”他喘了口气,咧嘴笑道:“就是你啊,老狄。”

这本是十分亲密的称呼,此时此刻却连每个字都淬了血般叫人痛彻心扉。狄仁杰深吸口气,道:“关于水月的事……”

“别用你的嘴叫她的名字!!”沙陀忠暴怒而起,扑到牢门处死死瞪着狄仁杰,一字一句道:“你不配。”

狄仁杰沉默地看着他。

沙陀忠状若癫狂,凄厉道:“她曾把你当朋友,她曾那么信任你!!”

狄仁杰闭上眼,半晌,才开口道:“沙陀,是谁教你的长生之法?”

沙陀忠慢慢安静下来,又跌坐回了地上,看起来比刚才还要苍老了一些。

“我凭什么告诉你?”

“沙陀,逆天而行,必要付出代价。你现在这样子,分明是入了魔道,那个人是在害你……”

“只要能找回水月,就算是入了魔道又如何?”沙陀忠哂笑几声,盯着狄仁杰沙哑道:“你不也和我一样求了人,才得到这一世的机会?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狄仁杰默然不语,他再一次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和沙陀忠已经彻底的回不去了。他痛苦的转过身,低声道:“我会找到方法救你的。”

沙陀忠只嘶声大笑,笑声里全是悲凉。

 

他出了牢房,扶着墙躬下身捂嘴咳嗽,一旁下属担忧的上前问询,他摆摆手示意无碍,歇了一会方才回了房间。

亢龙锏被平放在桌上,玄黑的锏身散发着淡淡的光华,狄仁杰坐到桌前轻抚锏身,百感交集。他想起前世的铁勒青年,想起水月,想起无数的人,眼眶一阵湿润。

“没想到竟是以这样的方式再见……”他苦笑一声,阖目握住亢龙锏。

刹那间,眼前浮现出了漫天黄沙,他看到沙陀忠站在一片废墟上,抱着亢龙锏对一人跪地祈求。

那人一身长袍遮面,斗篷盖住了脸,只露出一双枯瘦苍老的手。他弯腰扶起沙陀忠,似是说了什么,沙陀忠忽而泪流满面,哭泣道:“这样就能救水月吗?这样就行了吗?”

那人点了点头。

沙陀忠目露挣扎,神色变换,良久,他低下了头,下定决心道:“多谢大师。”

狄仁杰心神俱震,他靠近一步,想要更清楚的辨识那人。一阵飓风突然袭来,洛阳城转瞬出现在了眼前。那名灰袍老僧盘腿坐在一盘棋前,伸手放下一子,对一旁的沙陀忠道:“时机已到。”

狄仁杰看不清他的脸,却已隐约有了可怖猜想。画面仍然在不断转换,无数人影从眼前划过,有封魔族,有突厥人,有滔天的烈焰,和烈焰中面无表情的沙陀忠。

狄仁杰猛地睁开眼,身上已是冷汗淋漓。他喘了会气,放下亢龙锏久久不语。

 

天色近黑,狄仁杰自醒来后就未曾进食,临近戌时,上官静儿看不下去敲响了门。半晌没听到动静,索性直接推门而入。

狄仁杰坐在桌前写着什么,神色凝重,面容肃冷。上官静儿瞧了几眼,只认出了是梵文,她并不懂梵文,是故也不知道狄仁杰在搞什么。

“狄大人还不饿?”上官静儿敲了敲桌子,提醒狄仁杰自己的存在。狄仁杰头也不抬,摆摆手道:“不用管我。”

上官静儿眉毛一压,直接伸手抽出了狄仁杰正在写的纸。

狄仁杰猝不及防,笔尖拽出了一长串墨迹。他放下笔道:“上官大人有事?”

上官静儿折起纸放好,理所当然道:“当然有事。”

“何事?”

“本官奉陛下之命,要好生照看狄大人。故而来提醒狄大人,该吃饭了。”

狄仁杰揉了揉额角,无奈道:“吃。”

 

饭菜很快端了上来,上官静儿就坐在一旁监督狄仁杰吃,等狄仁杰吃了大半,她突然叹了口气。

狄仁杰瞥了她一眼,“我不是在吃了吗?”

上官静儿没吭声,过了会才说:“陛下近几月梦魇日多,经常夜半惊醒。”

狄仁杰怔了怔,放下筷子,问:“陛下可有说梦到了什么?”

上官静儿道:“陛下梦见了血云压城,鬼怪横行,人间宛如炼狱。而后是天火降世,半空浮现通天浮屠,执手烧干了洛水,烧穿了神都的天,将一切都变作了焦土。”她说完,就定定地看着狄仁杰,“你认为这梦是什么意思?”

狄仁杰垂眸沉吟片刻,道:“陛下可有请人解梦?”

“有。”上官静儿脸上露出了不高兴的表情,说:“叫的圆测那老秃驴。”

“圆测大师如何解的?”

“我不知道。”

狄仁杰陷入了沉默。上官静儿却继续道:“狄大人,我在于阗也听过有关尉迟真金的传闻。”

“哦?我竟不知道上官大人何时信起佛了?”

“我只相信陛下。”上官静儿冷冷道:“陛下梦中所见,分明就是尉迟真金出生时于阗王都出现过的异象。天火乃神罚象征,陛下定然是感知到了什么,才会做这种梦。”

狄仁杰道:“你认为陛下的梦是因他而起?”

上官静儿咬牙道:“自从你娶了他之后,有发生过好事吗?先是好端端的契丹突然反了,突厥也跟着插了一脚,你又几度命悬一线……”

狄仁杰打断道:“契丹和突厥心存反心已久,我几度生死也绝非因尉迟而起。反倒是尉迟数次救我于危难,若没有他,我早死了好几次了。”

上官静儿顿时气道:“我看你是鬼迷心窍,被他迷得没了分寸!”

狄仁杰淡淡一笑:“下官若有失分寸,还请上官大人指教。下官做了什么有损社稷,罔顾朝政之事?”

上官静儿一时语塞。

狄仁杰叹了口气:“真要说,那也是因我而起……他不过是被我连累。”末了,又问:“这些话你可有同别人讲过?”

上官静儿愤懑地瞪了他一眼,“没有。”

“陛下是何时开始做这个梦的?”

“你离京后不久。”

狄仁杰闻言陷入沉思。

上官静儿挑眉,“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狄仁杰摇摇头,转移话题道:“我此次被刺杀,牵连进了封魔族,我怀疑封魔族已受人指使,恐对陛下不利。他们最擅以幻术迷惑人心,陛下梦魇日重也许和封魔族有关,我还要在魏州待上一些时日,有劳上官大人回去后暗中查探一番,注意近几月接近陛下的人。”

上官静儿冷哼一声:“我自然会为陛下调查清楚。”她顿了顿,又接着道:“你且好自为之吧。”

 

上官静儿走后,狄仁杰慢慢收拾完桌子,最后展开那张被上官静儿抽去的纸,看着上面的墨迹,低低道:“已到一决胜负之时了……”


2018-12-07 #狄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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