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尉】非情·十一

洛阳素来少雨雪,但这一年的雪却来得很快,还未入冬,竟就飘起了漫天白絮。

雪花缤纷,落在街巷枝头,又似一夜春来,开出了满城棠梨。

狄仁杰临行前还有大理寺职务需要移交,便多留了几日。

他来洛阳时孤身一人,走时也不需要安顿什么。大理寺的事薄千张一应应下,听从狄仁杰命令,从旁协助新来的寺卿。移交完一切公文,他难得回了趟家。这家虽有家的名字,却和空宅无二,是他早年刚刚升任寺卿之时,尉迟真金拉着他给他挑的宅邸。宅邸临近洛水,清幽雅致,是个风水宝地。

可狄仁杰日常案牍劳形,忙得不可开交,反倒把官舍当成了自家,基本没有回过几次府。

府里清冷,只有三两仆从日常照料。狄仁杰回家收拾了一番,突然找到了当初尉迟真金落在他那的披风。

披风厚重,金线绣纹熠熠生辉,不减华贵。当时他将披风带回家来清洗,说得了空再给上将军送还。谁知中间诸多事端,就全然把这事情忘在了脑后。

思及此处,狄仁杰又想起一事,便起身匆匆翻找,找到了那坛年前从官舍外挖出来的桃花酿。酒只在当初挖出时尝过一口,后来一起带回了家,却始终没找到时机喝完。找完酒,他又寻出了一个锦盒,锦盒里放着两块修补过的白玉,嵌以足金镶边,遮住了断裂的残痕。玉扣各自为缺月样式,合在一起却作并蒂双莲,浑然天成,犹如一体。

狄仁杰收拾了东西,看了看天,天上虽飘着雪,但并不大,反倒温柔缱绻。于是伞也没拿,只带着酒和披风,抱着锦盒,独自前往了上将军府上。

 

尉迟真金正斜靠在廊下小憩,他日渐体虚,总是疲累犯困,本来是在看书,看着看着却睡了过去。

桌前摊开的杂文上飘了些碎雪,碎雪融开,沾湿了纸张,又有些飘在了他的颊边,落上衣领,染白了赤红的发。

狄仁杰登门拜访,仆从见过他多次,便没有通报,直接带着人往后院去。狄仁杰刚踏进小院,尉迟真金就醒了。

仆人本欲上前侍奉,被狄仁杰伸手拦下,自己提着东西进了院。

尉迟真金看在眼里,撑着脸颊笑他:“狄大人好威风,连我府上的人都敢随意差遣。”却只是故作嗔怒,神色间都是笑意。

狄仁杰放下手上东西,顺势抖开披风盖到尉迟真金身上,悠悠道:“下官不敢,若不是尉迟大人放权给我,我哪里指使得动。”又是一句话就把人拉下了水,里外都成了尉迟真金作茧自缚。

尉迟真金从来说不过他,哼了一声,眯眼去看他带来的东西。

“这是什么?”

“酒。”

“什么酒?”

狄仁杰笑了笑,落座一侧,打开酒坛,“当然是大人酿的好酒。”

尉迟真金恍然大悟,道:“我还当你早都喝完了,还剩着这么多啊?”言罢眉头一皱,凑上去闻着酒味,“难道是我酿的不好喝?”

“非也。”狄仁杰笑吟吟地拾来酒杯倒酒,开口道:“一个人喝酒是消愁,两个人喝酒才畅快。你说是不是?”

尉迟真金大笑,持杯道:“言之有理。”

两人对酌片刻,尉迟真金才看到狄仁杰还带了另一样东西,目光落了上去,疑惑道:“这又是什么?”

狄仁杰微微一笑,放下酒杯,伸手拿过锦盒打开。

盒子里放着两枚玉扣,为并蒂双莲,精巧温润,天然纯粹,虽是碎玉所成,却巧夺天工,丝毫不见雕琢,也不知是出自哪位大家之手。

狄仁杰道:“大人曾经送我此玉,救了我一命,因此脆裂。我不忍名玉蒙尘,于是找了大师重新雕了两枚玉扣。”

尉迟真金怔怔地看了会盒中玉扣,轻轻一笑,“老狄,你也太狡猾了。”然后伸手拿过一块,抬眼笑道:“拿我的礼物送给我?岂有此理?”

狄仁杰坦然自若,将尉迟真金手上的玉扣接过,俯身为他系在腰间。

“此物承情,非寻常玉石可比。下官以此玉回赠,便是说大人恩情,我已铭记于心。”

尉迟真金垂眸看着他,伸手拿过另一枚玉扣,也为狄仁杰系上。

“就会油嘴滑舌。”

“大人不嫌弃就好。”

狄仁杰眨眼促狭,又为尉迟真金倒了酒。

尉迟真金嗤笑一声,眼神却很柔和。

 

狄仁杰来时没有打伞,肩上落了不少雪,这会雪都化了,融湿了肩头,便浑身都是冰冷寒意。尉迟真金看得忧心,把手炉推到他怀里,责备他不知好歹,才受了那么重伤,还不好好注意。

狄仁杰但笑不语,反倒又拢紧了尉迟真金的披风,拂去他发尾雪花。

两人饮酒赏雪,过了一会,狄仁杰忽而说道:“大人若不介意,可否跟我讲讲以前的事?”

尉迟真金闻言一愣,“以前?你是说失忆以前?”

狄仁杰点点头。

如今已经过去一年多,尉迟真金早已不问狄仁杰有没有想起过往昔,却没想到狄仁杰今日会主动提起。

于是沉默了一会,望着院中桃树,神色间似是追忆,慢慢变得温柔了起来。

“你以前武功不行,胆子却不小。在我管辖之下整日惹是生非,没个清净。后来我调任金吾卫,你成了大理寺卿,权力大了,行事更是跅弢不羁,拿着亢龙锏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事都敢做,什么人都敢顶撞。”

狄仁杰低笑一声,道:“我深知自己品性,年轻气盛时必然锋芒毕露,不知收敛,想来没少让大人劳神费心,多加回护,实在惭愧。”

尉迟真金摇了摇头,“你聪明过人,才智无双,虽然有时不知变通,但作风磊落,坦率刚正,皇上爱才,故而对你恩宠有加,否则你就算有十个脑袋,也早都被砍光了。”说着瞪了一眼狄仁杰,颇有些埋怨。

狄仁杰严肃道:“大人所言极是。狄某确实该好好对自己脖子上的脑袋负责负责了。”

尉迟真金冷哼一声,过了会,又慨然叹道:“不过也就是你敢讲别人不敢讲的话,才能有如今的地位。这世道能讲真话的人本就不多了。”

“不还有大人吗?”

“我可没你那么招人烦。”

狄仁杰大笑出声。

尉迟真金很久没见到狄仁杰笑得这般开怀了,一时看出了神,等到回过神来,眼里不自觉的也染上了些笑意。

“当年你才来京城,我曾问你为何要来大理寺,你对我说,大理寺掌大唐律法,乃社稷纲本,是我天朝表率,对抗恶行打击强权是最好的地方。你早年在并州入狱,见惯世间恶行,决心必要追究真理,强求正义。十年以来,你从寺丞做到寺卿,从无懈怠,断案过万,无一错漏。你确实做到了。”尉迟真金感慨万千,声音渐柔,“老狄,我没有看错人。”

狄仁杰目光盈盈,端起酒敬上:“能做到这些,绝非我一人功劳。尉迟,谢谢你。”

尉迟真金粲然一笑。

两人对酌共饮,仿若回到了十年前,回到了他们才刚刚认识的时候。那些年他们意气昂扬,心意相通,携手破案,天下间没有能够难倒他们的事,没有能够击溃他们的人。在他们面前,所有的真相都会得以澄清,所有的阴谋都无从藏匿。整个洛阳都记得他们的故事,整个王朝都刻着他们的功绩。千秋万世,长存青史,永不凋零。

 

酒过半巡,尉迟真金喝得多了,眼神微醺,悠悠念道:“我还记得啊,你跟我说你在并州做法曹的时候,遇到过一个道士。那道士跟你说,你此生会有多次牢狱之灾,但天生贵相,总会化险为夷。你不信命,毫不在意,谁知没过多久,你就因举发长官贪污受贿而被陷害入狱,过了两年才让阎尚书救出来。”

“后来我就入京了?”

“是啊,你得阎尚书举荐入京,来了大理寺。结果头一天就发生了龙王案,那时候我看你烦得很,就觉得你这人行事乖张,不按礼数,又自作聪明。把你当做了嫌犯,直接压入大牢重刑伺候。却没想到你还敢越狱出来,跑到燕子楼救了我。”

狄仁杰第一次听尉迟真金说的这么详细,这些事情都不是公文上会记载的,也是之前尉迟真金未曾告诉他的,心里便泛起了一阵柔软。

“听大人说起,我才觉得自己当年果然招人厌烦,换做是谁恐怕都不会如尉迟大度,放任一个新进生员这般胆大妄为。”

尉迟真金斜睨了他一眼,哼道:“你知道就好。本座不但大度的原谅了你的冒犯,事后还屈尊传你武功,教你游泳,要不然你以为就你那点三脚猫的功夫,能平安度过这么多年?不说整个大唐,光这洛阳,就不知道多少人想要你的命。”

“下官明白。”狄仁杰弯起眉眼,伸手拿过尉迟真金的酒杯,柔声道:“烈酒伤身,大人少喝点。”

尉迟真金撇下嘴角,面露不满。可他身体大不如前,容不得逞强。忽而叹了口气。

“老狄,我现在这样,自知已无法握刀,日后恐怕无法再保护你了。”

狄仁杰张口欲言,被尉迟真金摇头打断。“不用安慰我,我的身体我很清楚。老狄,你我十年交情,虽立场不同,却情深义重。我不爱做拖累人的事,已打算辞去官职。”

狄仁杰看着尉迟真金,“嗯”了一声。

尉迟真金眼眶微红,目光轻轻地流连在狄仁杰身上,低声道:“皇上赐你的亢龙锏,拿着很重吧?”

狄仁杰沉默了一会,回道:“是。”

尉迟真金就说:“重也没办法,也收不回去了。我教过你用法,索性要一辈子拿着,就要使用得当,别伤及自身。”

“嗯。”

“以前我跟你讲过,说自己也很向往两袖清风,逍遥物外的生活。你嘴上取笑我,说我一身行头,哪里轻的起来。时至今日,却是真的轻了,什么都没有了,也拿不动了……”

狄仁杰没有说话,双眼慢慢湿润了。

尉迟真金还没讲完,喃喃说着,“老狄,以后就剩你一个人了。你这人爱惹麻烦,麻烦也爱找你……我不在你身边,你且好自珍重,千万莫要逞强……”话里话外,全是叮嘱。

狄仁杰温柔地看着他,一一应下。

后来,尉迟真金醉意上头,开始犯困,渐渐地便垂头趴在了桌上,似乎是睡过去了。

细雪晃了进来,翩然落在了桌上,落在了尉迟真金的苍白失色的脸颊上。

狄仁杰心如刀绞,终是忍不住撑起身,靠近了尉迟真金,低下头,轻轻地、如同雪花般在他唇上落下一吻。

 

这一刻,狄仁杰终于明白了数十年来自己为何要按耐心思,隐瞒情绪,明知不可靠近,不能得到,却还要画地为牢,费尽心思,为自己设下了无解之局。

归根结底,不过是凡人的一点贪心罢了。

纵使他有通天之能,可仍是个凡人。是人就会有情,有情就有弱点。

情之所起,情难自禁。

 

如今,悬在他心间的刀已经落下,长达十年的梦也该醒了。

狄仁杰目光留恋,静静地看了一会尉迟真金,良久,才直起身悄然离去。

 

院中一时安静,仅有雪花飒飒,无声落下。

本该睡去的尉迟真金突然睁开了眼,那双眼里清明如故,醉意全无,全是悲凉。

雪变得大了,尉迟真金望着漫天落雪,将狄仁杰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2018-10-15 #狄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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