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尉】非情·五

狄仁杰好几天没见到尉迟真金,心里不免有些担忧。

那日沙陀忠回来后,他特意询问了尉迟真金情况,得知他并无病痛,只是心情不佳,所以告假在家。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有些说不出的忧虑。

他向来洞若观火,心细如发,为人处世滴水不漏,唯有面对尉迟真金,时常觉得自己这也没考虑好,那也没想到,怕他不高兴,怕他发怒生气。

即便是失去记忆的现在,狄仁杰也总要耗费十倍的心思在他身上。

才开始时狄仁杰不明白这份心情源自何处,后来几经试探,翻遍了十年来的案卷,又从旁人嘴里听到了无数,便渐渐明白了。

于是他很好的将那份失控的心思平复,不为任何人所知。他已经藏了这么久,已经成了深入骨髓的习惯,做起来便天衣无缝。

可他忘了一点,尉迟真金从不是普通人。昔年的大理寺卿,和他一样心思玲珑,敏锐非凡,任何蛛丝马迹都不可能瞒过他的眼。

狄仁杰已经不记得的,尉迟真金却一幕也未曾忘记。这些往昔统统成了如山的铁证,里里外外只印证着一个结果。

 

这一天,尉迟真金带着酒,久违的登门拜访了。

狄仁杰正在屋里翻阅宗卷,没有注意到有人进来。尉迟真金是大理寺的常客,更是寺卿官舍的常客,于是便也没有人通报,由着他无声无息的进了屋。

已过了戌时,屋里燃着烛火,桌上的熏炉悠悠荡着细细的烟雾,雾气绕梁不散,飘出浓郁沁脾的香。

正是尉迟真金送的那盒玉蕤香。

狄仁杰聚精会神的看着案牍,尉迟真金就站在他身后静静地看着他。过了好一会,才上前道:“这么晚了还不睡?”

狄仁杰讶然抬头,“尉迟大人?”

尉迟真金“嗯”了一声,将手里的酒放在桌案上,褪下身上外袍,坐到了狄仁杰一旁。

春寒料峭,他进屋有一会了,身上的寒气也没蒸干,撩起的衣角扫过狄仁杰的指尖,触手都是冰凉。

狄仁杰直起身坐正,想倒杯热茶给他,一拿茶壶,才发现里面的水早都凉透了。

尉迟真金笑了笑,说:“我都带酒来了,还倒什么茶?”

狄仁杰咳嗽一声,放下茶壶拿过酒杯,回道:“那就喝酒。”

酒是上好的竹叶青,碧绿清透,醇香醉人。狄仁杰好久没有喝到这么纯正的美酒了,脸上露出了真切的喜悦。

尉迟真金单手支着下颔,斜睨了一眼桌上平摊的案牍,问:“你在看什么?”

狄仁杰闻言放下酒杯,神色凝重了起来。

“是致使我失忆的那件案子。”

尉迟真金坐直了身体,问他:“这案子有什么问题?”

狄仁杰沉吟道:“我记忆不全,无法得知当时发生了什么。但从案卷记载来看,这个案子绝不只是诬告朝廷命官这么简单。”

“你发现了什么?”

“根据千张所言,我接旨调查此案的事,知道的人不会超过五个。后来我离城去追缴嫌犯,带的都是大理寺的心腹,但回程的路上仍是遭到了埋伏。”

尉迟真金神色一冷,“你是说有内鬼?”

狄仁杰摇摇头:“暂时还没有明确的证据,需要多方查证才行。”话到此处,他伸手倒酒,对尉迟真金笑道:“不说这个,大人深夜来访,只是为了找狄某喝酒吗?”

酒已经倒满,狄仁杰将酒杯推到尉迟真金面前。屋里烛火燃裂,噼啪作响。半开的窗外忽然吹进一阵凉风,吹得烛心明灭不定。

尉迟真金沉默了一会,垂眸道:“这么久了,狄大人有没有想起些什么?”

狄仁杰笑容渐苦,回道:“只有一些零星片段,大都模糊不堪,分辨不清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尉迟真金听他说完,胸口一痛,却也不意外,只徐徐道:“你曾送过我一曲一笛,让我好生保管,本座现在还留着那笛子在呢。”

狄仁杰道:“大人是重情重义之人。”

尉迟真金神色怅然,又说:“人生在世,最难还的是人情债。你以前救过我很多次,我也救过你,即使你已经忘记了,本座却还记得清楚。”

狄仁杰开口欲言,却被尉迟真金挥手打断。

“你失去记忆,并不怪你,我们之间的帐早都算不清了。索性你现在忘了,也好,重头来过。你的就此作罢,但我从来不喜欢欠人情,我既然记着,就一定要还。”

尉迟真金端起桌上酒杯,一饮而尽。空杯被他哐当放下,那双碧色的眼在烛火中灼灼生辉,深深地看进了狄仁杰心间。

“这么多年,你我并非总是和睦,往常多有矛盾,都是你率先退让。天后忌惮你,而我却是她近臣,你怕我身处夹缝,进退两难,总要耗费心血去为我考虑。如此情深意重,我都看在眼里。”尉迟真金言罢,顿了顿,低声接着道:“近几年皇上龙体日渐虚弱,天后行事也愈发张扬无忌。你一直在担心,对不对?”

狄仁杰缄默不语,良久,叹了口气。

“我翻遍案卷,深知我与大人多年仕途,均是风雨飘摇,如履薄冰。狄某难,大人也难。但十年以来,大人从未有过一次为难狄某,反倒是狄某,每每遇事,总要仰仗大人多方协助。若真要还情,也是狄某要还。大人何必如此。”

尉迟真金听他说完,神情复杂,眼中不知不觉笼罩了薄薄的一层雾。

他喝了口酒,轻轻笑道:“很多年前,你也跟我说过类似的话。”

狄仁杰神色一怔。

尉迟真金敛眉吸了口气,再抬头时已经恢复如常。他正襟危坐,单手扣在腰间,腰上是从不离身的佩刀。

“你不记得了,没关系。本座且告诉你,当年你曾将性命交予我手,而我也未曾辜负过你。我说过我们是生死之交,你可信我?”

狄仁杰凝视着他,毫不迟疑道:“我信。”

尉迟真金点点头,继续道:“很好,如今朝堂局势风云诡谲,本座思来想去,唯一能做的,能答应你的唯有一事。”

“何事?”

尉迟真金道:“我在一天,定保你性命无忧。”

狄仁杰久久不语,片刻后,恭敬拱手,哑声道:“狄某一命何足挂齿,自入仕以来,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大人此情深重,下官无以为报。万不敢当。”

尉迟真金握着刀的手轻轻一颤,眼眶瞬间酸涩。

他深深地看着狄仁杰,意图在他身上找到过去的影子。

他如愿的找到了,眼前的人俊秀儒雅,眸光清亮,眉目之间一如往昔般温润沉稳。可他却只觉得更痛了,心如刀割,几乎不能呼吸。

 

“你我是生死之交。”尉迟真金又一次说道,他拿起酒,轻碰狄仁杰空荡荡的酒杯,低声道:“朋友一场,理当如此。”

狄仁杰一怔,只觉得眼前的尉迟真金竟已无法看透。他隐约意识到有什么东西脱离了掌控,而他记忆全无,毫无办法,甚至不知道该从何处补救。

最终,只能说道:“多谢大人。”


2018-10-12 #狄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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