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尉】多情刀

狄仁杰最爱的事有三件。一是藏刀,二是赏花,三是品酒。

这三样人尽皆知,也就人人都想投其所好。

但这事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很难。原因无二,狄仁杰是当朝首辅大臣,重权在握,只手便可翻云覆雨。他这样地位的人,何等名刀没有见过,何等奇花没有赏过,何等美酒没有喝过。想要入了他的眼,比登天还难。

可即便这样难了,还是总有不死心的人,年年岁岁,坚持不懈的登门拜访。或带着刀,或捧着花,或端着酒。总之,都盼着自己能是那个入了狄公眼里的特别,好借此鱼跃龙门,脱胎换骨。

这天,就有一人带着刀来了。

 

他看起来很年轻,五官深刻,眉眼冷厉。发是赤红的,眼是碧蓝,薄薄的唇轻轻抿着,不知喜怒。

守在门口的仆役见他站了很久,问话又不答,叫他又不走,没有办法,只能进去禀报狄仁杰,说门外来了一个怪人。

狄仁杰正在屋中喝酒,一听也奇,就随仆人去了门前。

狄公府在清化坊,临近东城,住的多是达官贵人,豪宅华府鳞次栉比,街道也较之其他坊要宽阔得多。道两旁栽了柳树,正好是柳絮飘飞的时节,风一吹,漫天白絮如雪纷纷。

那人笔直如刀的立在路上,穿着一身黑衣,衣料陈旧,多有磨损之处,却不掩一身清贵孤傲。他身无长物,只在腰间别着一把刀,刀没有刀鞘,郎朗日光照耀在雪亮刀刃上,衬得刀身如洗,寒气逼人,可见锋锐。

狄仁杰先是在远处打量了他一番,才上前走到来者面前,客气道:“敢问阁下尊姓大名,为何在鄙人家门前久驻?”

那人原本一直不动,呼吸都很清浅,彷如雕塑。但在狄仁杰来到之后,那双眼忽的活了起来,似起了浪潮,水浪翻涌,又很快平复。

他目不转睛的看着狄仁杰,说:“尉迟真金。”

狄仁杰听得他的名字,不知为何心中一悸,愣了会,才拱手笑道:“在下狄仁杰,幸会尉迟兄。”然后又瞧着他腰间的刀,问:“尉迟兄为何而来?”

尉迟真金久久不语,过了会,看狄仁杰频频瞄向他腰间的刀,于是摘下了它,平举至狄仁杰面前,吐出两字:“献刀。”

狄仁杰皱起眉,忍不住看他的眼,发现那双眼干净透彻,赤诚明亮,没有半点阴霾。他说是献刀,便只是献刀,毫无他求。

狄仁杰沉默了一会,哈哈一笑,道:“你我初次见面,此等大礼,狄某万万不敢受之。”尉迟真金立时露出了失落神色,狄仁杰见状,眉眼柔和了下来,很快又道:“不过我看尉迟兄是个真性情的人,狄某倒是很想交你这个朋友。不知尉迟兄有没有空,入我府中小叙片刻?”

尉迟真金当即说道:“好。”

 

两人进了屋落座,桌上还放着狄仁杰方才没喝完的酒,狄仁杰让人拿了酒杯过来,为尉迟真金斟酒,道:“这是岭南有名的玉楼春,尉迟兄可尝尝。”倒完酒,坐下又问:“不知尉迟兄是哪里人?”

尉迟真金摇摇头。

狄仁杰当他不愿说,就换了个话题问:“那尉迟兄从何处来?”

“邙山。”

“往何处去?”

“此处。”

狄仁杰一愣,指了指自己,“找我?”

尉迟真金一眨不眨的瞧着他,肯定道:“找你。”

狄仁杰在脑海里翻找许久,始终都找不出任何和尉迟真金有关的事,只能作罢,又说:“尉迟兄为何找我?”

尉迟真金微微一笑,回道:“我不知道。”

狄仁杰觉得这个话题很难继续下去,尉迟真金当真是个怪人。就又来了兴致,觉得这人神秘莫测,很有趣。

于是说:“那你现在已经到了这里,也找到我了。接下来打算如何?”

尉迟真金像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眼里浮现出了迷茫之色。过了一会,说:“我没有打算,除了我的名字,除了要来找你。我不记得任何事。”

狄仁杰怔然。尉迟真金默默握着手中的刀,眉间微蹙,神情有些黯淡和不知所措。

狄仁杰突然很想伸手去抚平他的眉头,觉得他不该露出这样的表情。又恍然回神,咳嗽一声,说:“既然如此,尉迟兄不如就住在我府上吧。你无故失忆,必有缘由。我认识不少名医,也可请他们来为你看看。”

尉迟真金没有立刻答应,看了他一会,问:“你对谁都这么好吗?”

狄仁杰失笑摇头,说:“不,我只是觉得尉迟兄看着亲切,就想要留下你。”

“当真?”

“当真。”

尉迟真金便笑了,他笑起来十足好看,像是寒冬萧瑟中突然开出的梅,又像是雨过天霁乍破云层的光,狄仁杰看了一眼,就挪不开视线。不禁多看了一眼。

尉迟真金将他的刀再次递上,说:“送你。”

狄仁杰看那刀,还要推拒:“我不能收你的礼。”

尉迟真金又笑了笑,把刀搁在了他的面前,哐当一声,干脆利落。

“不是送你礼物,是当做抵押。我住在你这里,若是没有东西给你,岂不是白住?你我初次见面,就要我欠你人情,也太狡猾。”

狄仁杰闻言大笑,伸手握住了刀,说:“好,那我收下。”又笑吟吟看着尉迟真金,道:“从今往后,我们就是朋友了。”

尉迟真金勾着唇角,点点头,回道:“你是我朋友,我必会护你周全。只要我在你身边一天,就不会让你受到丝毫伤害。”

他说的斩钉截铁,不容置疑,仿佛周身都散发着冷厉刀光。令人不得不信,信他当真能说到做到。

狄仁杰也信,于是笑道:“谢谢你,尉迟。”

两人又喝了喝酒,聊了几句,天渐渐黑了。秋寒露重,冷风过堂。狄仁杰看尉迟真金面露疲态,想他从邙山一路至此,恐怕也没怎么休息。于是连忙安排尉迟真金住在别院,让他安顿下来。

 

尉迟真金走后,狄仁杰捧着刀回了屋。屋里点起了灯火,影影绰绰照亮一堂。狄仁杰这才有时间好好打量这把刀。

刀是横刀制式,刃薄而锐,刀柄比之一般横刀要长上一截,刀身则短了寸许,更为轻巧,像是障刀。刀上没有多余坠饰,只在刃与柄的衔接处刻有镂空花纹,花纹多有磨损,看起来年代已久。

狄仁杰举刀,将桌上酒杯扔起,一刀劈下。只见眼前刀光一闪,如惊雷过眼,雪亮刀光无声无息的落下,瞬间就将空中酒杯一分为二。

当啷一声,碎裂的酒杯在地上打着圈滚动。狄仁杰收刀看去,眼里露出了赞许和惊叹。他阅刀无数,这把刀,是他见过的最锋利的一把。

也不知尉迟真金从何处寻得此等神兵。狄仁杰垂头思索,指腹轻轻擦过刀刃。刀刃本是锋利无双,触之皆断,然而狄仁杰无意识的摸上,却发现指尖毫发无损。

他觉得惊奇,又试探的划过手指,果真滴血未见。难不成这刀还能识主,对敌削铁如泥,对友分毫不伤?

狄仁杰摇头失笑,心道有意思,主人怪,刀也奇。

于是起身将屋内刀架上的刀取下,换了这把放上。又站在那想了想尉迟真金,想起他那双干净赤诚的眼,唇边不禁勾起了一抹笑。

良久,才转身去睡。

 

这天之后,人人都知道狄公收下了一把刀,献刀的是一个怪人,赤发蓝眼,凶神恶煞。从此就住在了狄公府上,寸步不离的守护。

没过几日,意图献刀的人又踏破了府门,这次来的人愈发单一了,大都是背着刀匣,捧着长盒,里面不用看,都知道是各式各样的名刀。

狄仁杰也不赶人,有人捧刀来,他就看,品鉴一番,再婉拒回去。礼数周到,八面玲珑,叫一旁的尉迟真金瞧得啧啧称奇。

有一日尉迟真金问他:“为何不通通赶走?你也不嫌累。”

狄仁杰正在修剪院内一株艳红牡丹,闻言笑道:“若是通通赶走,那才要麻烦。”

尉迟真金不懂,但又像想到了什么似的,眯起眼沉吟片刻,笑了。

等到下一次又有人上门献刀,尉迟真金拦住了狄仁杰,上前说:“你既然说你这刀天下无双,可否一试?”

来者看他样貌出众,气势逼人,站在狄仁杰一旁似乎很有身份,不敢怠慢,恭敬回道:“当然可以。敢问大人打算如何试刀?”

尉迟真金微微一笑,竟转头对狄仁杰说:“烦请狄大人取我的刀来。”

狄仁杰已经知道他想做什么了,轻笑一声,挥手让人拿刀来。

献刀人看到那刀恍然醒悟,原来眼前之人就是那唯一一个让狄仁杰收了刀的人。心中不禁升起斗志,唰的一声拔刀而出,道:“在下的刀名曰断玉,不知阁下刀名?”

尉迟真金伸手拿起刀,闻言却是一愣,半晌才说:“无名。”

献刀人一脸惊愕,“无名是何名?”

狄仁杰笑着回道:“无名便是名。此刀无名,便是敢冠以天下名刀之名。”

献刀人登时大怒,“未免太过狂妄!”语毕挥刀而出,直接斩向尉迟真金面门。

尉迟真金不置可否,面容冷淡,只在对方手中利刃即将贴上他的脸时,挥出了一刀。

仅仅一刀,刀落无声,那献刀人手中的刀便倏然断成了两截,刀尖颓然坠地。尉迟真金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踉跄扑来的人。

献刀人失魂落魄地看着手中的半截刀,喃喃自语:“不可能……这不可能……”

狄仁杰这时候才从位子上起身,走到献刀人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温言道:“阁下不必伤怀,兵器终究是身外之物,摒弃了身外之物,或许不是坏事。”

献刀人听得他话中之话,羞愧难当,拱了拱手,匆匆告辞离去了。

自那以后,来献刀的人都要经上尉迟真金这一关,短短数月,无名之刀便名声大噪,传遍了洛阳城。

都说这把刀举世无双,无坚不摧,狄公果真是名士配名刀。

狄仁杰听到这些传闻,笑着讲给尉迟真金,尉迟真金也笑,说:“他们说的也没错。”

 

这一举,前来登门的人瞬间没了。狄仁杰乐得清闲,每日公务事毕,就拉着尉迟真金在后院赏花品酒,或是聊聊此间趣事,讲讲他见过的大好山河奇珍异宝。尉迟真金大多数时候都是听着,偶尔接上一两句,目光始终专注地停在狄仁杰身上。仿佛他讲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在心底。

府上的人都觉得尉迟真金很难相处,狄仁杰却知道尉迟真金并非是真的话少,只是懒得废话。他回答的不多,可每一句都很有用。他不常笑,可每次笑起来都很好看。

狄仁杰是个爱笑的人,见了谁都是一脸的笑。但面对尉迟真金又有点不同,那笑会更加温暖一些,更加柔和一些,除了唇边带着笑,眼底也带着笑。眉眼弯成新月,即便是对着尉迟真金的背影,也都是含笑的。

看得出他十分喜欢这个新朋友。

也看得出尉迟真金很喜欢他这个朋友。

 

尉迟真金留在了狄公府中,狄仁杰也按照约定,找来了无数名医为他诊治。然而挨个看过去,却都是摇摇头说:“狄大人,尉迟公子身体健康,并无任何病症。”

狄仁杰无法,问尉迟真金作何打算。尉迟真金笑了笑,说:“我倒不在乎记忆这事,只想好好过当下的日子,无牵无挂,逍遥自在,不挺好的吗?你也莫往心上去。”

狄仁杰一听,觉得尉迟真金当真洒脱通透,钦佩之余,便也不再纠结此事了。

 

两人关系渐笃,有时还会一道出去逛街。狄仁杰总有数不清的新奇花样展现出来,他见多识广,博学多才,一张嘴舌灿莲花,平凡无奇的事情都能被他讲的妙趣横生。尉迟真金也爱听他讲,但脸上好面子,有时候就故意拆他的台,最后总会被狄仁杰笑盈盈的反驳回去,堵得面红耳赤,只能瞪着他说:“老狄,找打!”

狄仁杰当然打不过他,于是连连告饶,斟酒敬上,让尉迟真金消气。

快活日子总是短暂的。有一日,狄仁杰下了朝到家,就开始收拾行李。尉迟真金站在他房门面前,问:“你要去哪?”

狄仁杰手里拿着圣旨,闻言回过头对他笑笑,道:“奉旨去一趟江南,可能需要一些日子……”语毕,又踟蹰地瞧着他说:“你要去吗?”

尉迟真金单手扣在腰间,抬抬下巴,理所当然的说:“当然。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狄仁杰喜笑颜开,高兴地从刀架上取下了那把如今已经名动天下的无名刀,又从桌上长匣中拿出了一个崭新的银质刀鞘。

刀鞘上纹路简朴,只印了一枚莲纹在上。狄仁杰将刀插进刀鞘,横举在前,笑道:“之前我就差人做了刀鞘,一直没找到机会给你。这刀,还是让你拿着好。”

尉迟真金看着那刀,又看了看狄仁杰,摇摇头,说:“我已经将刀送给了你,岂能收回?”

狄仁杰却笑道:“既然是我的刀了,我想要怎么处理都是我的事。尉迟,我现在把这刀给你,是因为江南一行恐怕多有阻碍,到时候我还要仰仗你来协助我。”

尉迟真金这才点点头,伸手郑重的将刀接过,严肃道:“万死不辞。”

狄仁杰握着他的手,微微笑道:“不必言重。你也要护好自己。” 

尉迟真金心中一暖,紧紧握住了刀,回以一笑。

 

江南一行确实如狄仁杰所预料的那般凶险,即便尉迟真金千防万防,还是让狄仁杰中了毒。

下毒的是一直伴随狄仁杰多年的仆役,连微服去往江南时都只带了他和尉迟真金。谁知此人竟然鬼迷心窍,被人蛊惑陷害狄仁杰,陷害不成,还要下毒杀他。他日常照顾狄仁杰起居,狄仁杰几乎毫无防备。

幸好后来有狄仁杰的友人恰好在江南寻药,遇到了满城寻医疗毒的尉迟真金,一听当即搁下行程,匆匆去给狄仁杰诊治。

一诊,在场三人都是面色凝重。

狄仁杰比较乐观,只咳嗽一声说:“沙陀,你别讲得这么严重,我觉得我现在挺好的。”

沙陀全名沙陀忠,出身铁勒,早年曾随太医王溥学医,后来在洛阳天王案中结识了现在的妻子水月,两人伉俪情深,没多久,沙陀就辞官回乡,带着妻子云游四海,去做了个闲散游医。

这次再见狄仁杰,居然已过了八年。谁能知道八年后头一次见面,狄仁杰就把自己搞得这般狼狈,于是心中来气,骂道:“早都跟你说了要注意身体,注意身体!你本来就天生患有心疾,见不得操心劳神,一气虚体弱就会犯病。好不容易让我给你调养的稳定了些,几年没见,你又这么折腾回去了!我看你是要气死我!”

沙陀忠一边给他扎针一边嘴上抱怨,狄仁杰自知理亏,只能连连赔笑。倒是尉迟真金站在一旁,听到狄仁杰天生患有心疾后,眉毛便皱了起来,薄唇紧紧抿着,眼含晦涩的盯着狄仁杰。

狄仁杰心细如发,自然察觉到了尉迟真金的神情,心中暗叹一声,解释道:“沙陀,你走之后我真的没怎么犯过心悸了。”说着话音一转,又看向尉迟真金,笑吟吟夸道:“我看尉迟就是我的福星,他来之后,我不但没有犯过病,身体还越来越好了。”

沙陀忠转头也去打量尉迟真金,只觉得这人长得不错,但过于凶了些,让人不敢直视。不过既然是狄仁杰的朋友,那自然也是他的朋友,就扬起笑脸,亲切道:“幸会幸会,我叫沙陀忠,是老狄的朋友。”

尉迟真金也客气回道:“在下尉迟真金。”

狄仁杰那边身上扎满了针,见两人打招呼,也笑:“能在这里和沙陀重逢,也算缘分。我看晚上不如去……”

“不准喝酒!”沙陀忠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狄仁杰当即噤声。

等到沙陀忠诊治完毕,狄仁杰便被勒令休息,为了防止他躺在床上还要想东想西,沙陀忠特意点了安神香,俨然一副对待犯人似的谨慎模样。

尉迟真金跟着沙陀忠走出房,沙陀忠一边整理药箱一边对他嘱咐:“尉迟兄,我身上还带着一味药引,这药引药效挥发极快,要是不能按日子赶回去,那病人恐怕撑不过下月。这里是给老狄解毒的药方,你且拿好。”

他将纸递给尉迟真金,又接着说:“我已经施针为他稳定了病情和毒性,不过他中的是慢性毒,拔毒也要慢慢拔。旷日持久,需要坚持。他素来性子跳脱,不拘常理,又是个爱担事情的人,思虑过重……”说到这里,沙陀忠叹了口气。

“就请你好好照顾他,也看着点他,别让他再受伤了。他那身子骨啊,我真怕早早的熬死。”

尉迟真金听到这里,眼神微颤,接着凝眉肃穆,不容置疑的回道:“你放心,我绝不会让他再受到任何伤害。”

沙陀忠才露出松了口气的笑容,对尉迟真金拱手致谢。

 

沙陀忠走后,尉迟真金接下了监管狄仁杰的重任。每日三顿药,吃完饭就放在桌上等着他喝。狄仁杰若要看书,也绝不会让人熬过亥时,不等夜半就催促人上床睡觉。狄仁杰好笑之余,也知道这次中毒是伤到了底子,旧疾都引了出来,便没有多说,规规矩矩的吃饭喝药睡觉,人倒是很快就养的精神了。

此番中毒,不能舟车劳顿,狄仁杰就上奏告假,在江南修养了起来。圣上念起功劳,特命地方州府好生招待,万万不可怠慢了狄公。结果吓得地方都督府天天亲自来探病,生怕狄仁杰有个三长两短。

几天之后,烦的尉迟真金见了人来就瞪眼,一副不好相与的杀神模样。狄仁杰老想起自己常被人说神憎鬼厌,看尉迟真金这样子,也不知道究竟谁才是神憎鬼厌的那个。扑哧笑完,起身打圆场,把都督府的来客劝说回去,还了两人清静。

狄仁杰一闲下来,尉迟真金也就闲了下来。

晨起时,狄仁杰自床上睁眼,就能看到桌上已经放着了粥食汤药,吃喝洗漱完毕,出了房到前院,尉迟真金已经在树下练功。

他的刀法素来冷厉,没有多余花哨姿态。刀刀都透着见血封喉的杀气,只为杀人而生,少了很多风花雪月的迤逦。

狄仁杰却很喜欢尉迟真金舞刀。从第一次见他起,他就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刃,舞起刀来,人刀合一,更是气势逼人。

尉迟真金在那边练功,狄仁杰就坐在院前看,一边看一边喝茶,眉眼里都是笑。这时正逢江南花开时节,偶尔吹起一道风,便是飞花漫天。花香,刀冷,人美。一派醉人景致。

等尉迟真金练完功,两人会出去逛逛。此间恰逢龙华庙会,街巷里人声鼎沸,商贩走卒喧嚣热闹,百姓欢喜庆典,如人间极乐。

狄仁杰看中了一枚刀坠,想要买下来送给尉迟真金。转念又想尉迟真金舞刀之时轻灵飘逸,恐怕也不乐见有个东西做累赘,只能作罢。然后逛着逛着,又想要给他买双护臂,他是习武之人,多少都会用到护甲,于是问他意见。

尉迟真金瞧着那护臂,笑道:“老狄,你非要给我买点什么吗?”

狄仁杰严肃的说:“这次尉迟随我来此,一路全力协助,若不是你,我断然不能解决事端。你不爱圣上封赏,不准我把你的功劳写上。我可不能假装不知,总也要有点表示。”

尉迟真金挑了挑眉,单手扣在腰间,不甚在意的斜睨那摊上一堆各种款式的皮革护臂,轻笑道:“你非要送,那我只好收。但我不要护臂。”

“尉迟想要什么?”

“我要你一个承诺。”

狄仁杰闻言一愣,半晌,才浅浅笑道:“好。”

尉迟真金讶然:“你不问我是什么承诺,就答应了我?”

狄仁杰耸耸肩,放下护臂负手往前走,悠然道:“尉迟不会害我。”

尉迟真金失笑,道:“有时候真的觉得,你聪明的烦人。”

狄仁杰却说:“你不喜欢我聪明点吗?”

尉迟真金瞪了他一眼。

狄仁杰笑道:“那你说,你要我承诺什么?”

两人走到了人少的地方,再往前就是龙华寺,远远的可见到耀眼金光笼罩寺庙,金光之上烟雾缭绕,想必香火格外鼎盛。

尉迟真金走在狄仁杰前方半步,狄仁杰看到他鬓边散落的红发,被蒙蒙照射而来的光映衬成了金红。

他停下脚步,转身面对狄仁杰,肃容道:“你答应我,一定要珍重自己。”

狄仁杰早已知道他要说什么,唇边的笑愈发温柔,轻轻点头,回道:“我答应你。”

这时倏尔响起了烟火声,他们同时抬头去看,墨黑的夜幕中炸开了无数璀璨光芒,如虹绮丽,似火闪耀。

尉迟真金不禁感慨:“真美。”

狄仁杰却收回目光凝视着他的侧颜,笑道:“是很美。”

 

烟火持续炸响了一阵,整个黑夜都被照的亮如白昼。两人又继续往龙华寺的方向走,行人逐渐多了起来,间或夹杂着两三个身着袈裟的僧人,有往山下走的,也有往山上走的。道路两旁还有不少衣衫褴褛的乞丐,身前都摆着破碗,求参加庙会的行人乐善好施。

狄仁杰身上带着不少碎银,见到这些人,多少都给了一点。快到寺门的时候,寺门口靠坐着一个疯疯癫癫的老和尚。

老和尚本来昏昏欲睡,在狄仁杰往他身前破碗放下银子时,却突然睁开眼,伸手抓住了狄仁杰的胳膊。

“施主,你可知,你身上少了一魄。”

狄仁杰愣了愣,蹲下身问:“大师何出此言?”

老和尚目光炯炯,盯着他说:“你是否天生患有心疾?”

狄仁杰还未答话,尉迟真金就说:“确实如此。”

老和尚呵呵一笑,继续道:“《左传》有曰,人生始化曰魂,阳曰魄。他少了一魄,自然容易气虚体弱,心疾难除。”

尉迟真金又问:“可有解救之法?”

“有,有。”

“如何解?”

老和尚看尉迟真金面露急切,反倒是狄仁杰神色平静,心里有些打鼓。想了想,才说:“既是少了一魄,只要找到这一魄,魂魄归一,自然就解了。”

尉迟真金皱起眉,正要继续追问,狄仁杰伸手拉住了他。

“多谢大师解惑,我等还有事,先行告辞,就此别过。”说完不等尉迟真金反应过来,带着他进了龙华寺。

尉迟真金瞥了眼他拉着自己的手,问道:“怎么不听完?”

狄仁杰哈哈一笑,调侃道:“尉迟难道还信这些鬼神之说?沙陀师承太医王溥,都治不好我的病。此等玄之又玄的言论,你莫要当真。”

尉迟真金也笑,笑完叹了口气:“我自是不信,但是你这病一日没治好,我一日难安。不愿放过一丝可能罢了。”神色间很是耿耿于怀。

狄仁杰久久凝视着他,半晌,才低笑道:“谢谢你。”

这时候有一位白衣小僧自殿内推门而出,远远瞧见他们,径直走来。

小僧眉目清秀端庄,站在狄仁杰面前双手合十,道:“这位施主,方丈有请。”

狄仁杰愣道:“方丈请我?”

小僧点点头,躬身引路,做了个请的姿势。

狄仁杰和尉迟真金面面相觑,最后,还是让尉迟真金在原地稍等,狄仁杰则随着那小僧去了禅房。

 

禅房内没有放佛像,只点着香炉,炉中烧着伽蓝香,香味悠远绵长,沁人心脾。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软榻,榻上放着矮几,矮几上有两杯茶。

一位须发皆白的黑袍僧人盘腿坐在矮几旁,面容端正,双眼微阖,唇边含笑。

狄仁杰走进屋里,拱手恭敬道:“参见方丈大师。在下狄仁杰。”

方丈回以一礼,伸手请狄仁杰落座。

那引路小僧无声无息的退出房间,关上了禅房纸门。

方丈面带微笑,说:“贫僧法号空相,贸然邀施主前来,还请见谅。”

狄仁杰问道:“不知空相大师找狄某来,所为何事?”

空相抚了抚胡须,才说:“方才施主可是在门口见过一位衣衫褴褛的老僧?”

狄仁杰微微一怔,回道:“是。”

空相接着说:“那是我师弟,早年因性情顽劣而被师父逐出师门,后来师父圆寂,我接任其位,他才肯回来,却始终不愿意入寺。只成日在寺门口给人看相。”

狄仁杰笑道:“竟然是方丈师弟,难怪,难怪。”

空相又说:“我观施主眉宇间多有愁绪,似乎心有不解之结。”

狄仁杰讶然,沉默半响,才说:“请大师解惑。”

空相还是微笑,以指尖沾了茶水,在桌上轻轻写下一字。

是一个情字。

狄仁杰神色变幻,最终长叹一声,洒然笑道:“大师慧眼。”

空相摇摇头,回道:“世间万物,皆有因缘。果由因结,百转千回,终要抵达一处。”

“何处?”

“宿命之处。”

狄仁杰一怔。

空相继续道:“施主天生贵相,但命中难逃一劫,此劫即是情劫,亦是命劫。情之所至,不可寿也。”

狄仁杰默然良久,直起身问道:“求问大师,如何能解?”

“舍红尘俗世,摒七情六欲,遁入空门,方可解。”

闻言,狄仁杰哈哈大笑。

“大师,狄某心中牵绊太多,恐怕今生今世,都无缘去见佛祖。”

空相长叹一声,“施主真性情,老衲敬佩。”语毕,自袖中拿出一签,签上空无一字,道:“施主命途多舛,既不愿避世,要勇渡苦海,就请收下此签。日后若有事,可以此签为凭,到邙山三藏寺寻圆测大师。”

狄仁杰微微一笑,两手接过签文,恭敬道:“多谢大师。”

“老衲修行不够,无法助施主一臂之力,还望施主珍重。”

狄仁杰面容平静,郑重叩首告辞。

空相双手合十,神色悲悯,目送狄仁杰起身离开了禅室。

 

狄仁杰一出门,就看到尉迟真金站在月下,负手而立,背脊挺拔,静静地等着他。

狄仁杰心中一暖,上前唤他:“尉迟,久等了。”

尉迟真金回眸,对他露出笑容。

狄仁杰看着尉迟真金的笑容,发现从来没有任何人的笑容能像他这般打动自己。

尉迟真金是一把刀,然而他从来不会将刀尖对准狄仁杰,而是将他的柔软,他的一切,通通奉到了狄仁杰的手心。

狄仁杰回忆起第一次握住那刀的感觉,恍然那捏在手心的不止是刀,还是尉迟真金的心。

“可要回去?”

“好。”

狄仁杰微微一笑,两人并肩同行,往山下走去。

月色微凉,春风和煦。花香混在佛香中,飘过他们的身畔,缱绻柔情,是心动。

 

这样过了半月有余,狄仁杰必须启程回京了。回去后,尉迟真金便搬到了狄仁杰的院子里,美名其曰贴身照顾。狄仁杰自然高兴,由着他来,两三天就收拾妥当。

此院处在狄公府深处,清幽别致,风景亮丽。到了夜里,能看到不远处百家灯火,星星点点坠在夜幕之下,与天际星月交相辉映。

狄仁杰好了一些,就又开始喝酒。尉迟真金怕他喝得多,总要阻拦。

几番之后,狄仁杰也喝得少了,开玩笑道:“有尉迟管着,哪里敢喝。赏花,赏花!”

酒就渐渐都放在了窖里,不怎么拿出来了。

偶尔,狄仁杰公务繁忙,留宿宫中时,尉迟真金便会在快入夜的时候跳到房顶上,抱着刀望向远方,看着巍峨皇城下,日光逐渐落入山峦之间。金红色的苍穹被深蓝与靓紫染满,不多时,蓝紫金都褪去了,只剩下地面上蒙蒙的一层灯火橙红,悠悠照映着夜色。

一等就睡了过去,清晨醒来,人已经躺在了屋里榻上,狄仁杰坐在他一旁看书,听见他醒来了,就回头对他露出笑容,道:“早。”

尉迟真金懒洋洋地横在床上,也道:“早。”

日日如此,清闲自在,恨不能长长久久。

 

后来有一天,天刚刚暗下来,狄仁杰有事出门。尉迟真金就留在家里练功,戊时过半,练得累了,便跳到房顶去休息。

清化坊距离皇城很近,有时还能听到宫中传来阵阵鼓声。尉迟真金躺在瓦砾上阖着眼,半梦半醒间想着狄仁杰现在在做什么?想到一半,就听到熟悉的声音在喊他:“尉迟。”

尉迟真金睁眼起身,瞧见狄仁杰提着一盏灯站在院门口,白衣玉带,披着外氅,面容清隽柔和,眼含笑意,正仰头看着他。

尉迟真金从房上跳下,单手插在腰间,挑眉道:“你不是要明日才回来吗?”又走到跟前,伸手接过了他手里的灯。

最近天气转凉,狄仁杰身上还有余毒未清,尉迟真金担心他着凉,伸手为他拢了拢衣襟。

“提前处理完了,就回来了。”狄仁杰拉着尉迟真金往门外走,故作神秘道:“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去了就知道了。”

尉迟真金哼了一声,咕哝道:“故弄玄虚。”但还是跟着狄仁杰上了马,往洛阳城外跑去。

两人疾驰了十几里,终于到了一处小镇,镇子不大,仅有几户人家,此时入了夜,都早早的熄灯睡了。

狄仁杰引着尉迟真金停在一家院落前,翻身下马,说:“这里原本是一个花匠的居所,后来花匠要离开此处,又舍不得一院子培养的珍稀花草,恰好遇到了我,就被我买了下来。”

尉迟真金绑好缰绳,随他进院,甫一推开门,扑面而来满园芬芳。

极目望去,院中一派锦绣怒放之色,百花争艳,美不胜收。尉迟真金并非喜花之人,见到此景,也不禁感慨:“好看。”

狄仁杰很高兴,带着尉迟真金在院子里逛,每见一株,就给尉迟真金介绍一番,尉迟真金听得入神,看的也入神,目光便迟迟流连在了狄仁杰神采奕奕的脸上。

半个时辰后,他们终于逛完,狄仁杰泡了茶,拉尉迟真金坐在藤下。

星夜璀璨,夜空如洗。万花丛中突然有萤火飞舞,先是一两个,随即如同苏醒一般,层层叠叠振翅而飞,刹那布满整个苍穹。

尉迟真金目眩神迷,笑道:“老狄,你可找到一个好地方。”

狄仁杰笑道:“看你喜欢,我就心安了。以后我们可常来看看。”

尉迟真金转头看他,眼神柔软,道:“好。”

随后起身拔刀,说要助兴。一跃入了花海,展臂舞刀。

刀光伴着飞花萤火,十足潇洒恣意。

狄仁杰神魂颠倒,没有喝酒,也觉得醉了。他起身走到花中,扯住了尉迟真金的手,那柄刀突然不再冷厉,失去了声势怦然落地。

尉迟真金两手撑在狄仁杰脸旁,跨坐在他身上,背着月光,肩头发上落满了花。

他倏然弯起双眼,笑的开怀,俯下身,捧起狄仁杰的脸吻了上去。

狄仁杰紧紧抱着他,热烈回吻。

身畔萤火翩然起,一夜风流不愿醒。

 

不知不觉,尉迟真金已在狄仁杰府上待了三年。

三年说着长,讲起来又短。尉迟真金身上不再是那套陈旧的黑衣了,狄仁杰给他买了很多新袍,各式各样,总是买不够,尉迟真金却老都穿那么几件。比起衣服,他更喜欢武器,后来狄仁杰就时常带些名刀名剑回来,给他鉴赏,两人在这事情上颇有分歧,有时会吵起来,吵得仆人闻声色变。但最后又没了声。

原来是狄仁杰握住了尉迟真金的手,去亲他。

堵住了嘴,自然就什么声也没有了。

尉迟真金恼怒,亲完就踢人,踢了一脚还不解气,瞪着他说:“我的刀好。”

狄仁杰笑着哄他:“是,你的好,你最好。”

使得来看他们的沙陀忠和水月直翻白眼,出了门就说后会无期。

 

春去冬来,很快天就冷了。一日狄仁杰奉旨进了宫。尉迟真金照旧在家里等他,闲了练练功,或是去翻一翻狄仁杰的藏书,有时还会把他已经不怎么喝的酒也翻出来,偷偷喝掉。

这天喝的是玉楼春。三年前他第一次见狄仁杰时候,他为他斟的第一杯酒也是玉楼春。尉迟真金本对玉楼春的味道敬谢不敏,然想到了那日,就觉得也还算可以。

所以喝得多了点,起身拿书时候不小心撞翻了放在狄仁杰书房的柜子。一把锏从箱子里滚落出来,停在了尉迟真金脚边。

尉迟真金弯腰去捡,还没捡起来,已经有人扶住了他,替他捡了起来。

狄仁杰搂着尉迟真金,闻到他嘴里的酒香,看他眼神迷离,笑道:“尉迟过分了,自己偷喝,还不叫我。”

尉迟真金推了推他,没理,只拿过他手中的铁锏,靠坐在椅子上,好奇发问:“这锏我从没见你用过,哪里来的?”说着掂量了两下,挺沉。又敲敲锏身,听到一阵嗡鸣。于是笑道:“竟是陨铁所制,老狄,可以的啊。”

狄仁杰坐在他一旁,伸手拿过尉迟真金没喝完的玉楼春抿了一口,回道:“不是你翻出来,我都快要忘了。这锏名为亢龙锏,是一位得道高僧在我幼时赠予我的。” 

尉迟真金来了兴致,直起身好奇道:“有何故事?”

于是狄仁杰缓缓道来。他幼年因有心疾,父母时常寻找高僧为他祈福延寿。满岁那年,家里来了一位大师,大师观他面向不久,道他生来缺少一魄,需寻得此魄,才能保证一生顺遂,不受病痛折磨。然缘分乃天定,不可预料之事,何时能寻得此魄,谁也不知。

这亢龙锏与他有缘,便赠予此锏,暂且帮他压住命盘,防止魑魅魍魉趁机入体,取他性命。

尉迟真金大惊:“竟还有这等传奇。看来那龙华寺的老和尚也没说错。”接着仔细打量亢龙锏,摸向锏上滚轮,转动过后,在桌上轻轻触碰。

片刻,尉迟真金大笑出声:“老狄,你真是暴殄天物。”

狄仁杰挑起眉毛,问道:“何出此言?”

尉迟真金站起身来,随意拿了狄仁杰柜中一把藏刀,扔到了他的手里。

狄仁杰连忙接过举起,两人站在屋中对峙。尉迟真金笑道:“你且看好了。”随即转动滚轮,将亢龙锏劈向狄仁杰手中宝刀。

只听一阵嗡鸣,那足以切金断玉的名刀,竟在亢龙锏之下,眨眼碎成了一地废铁。

狄仁杰震惊的看着手中剩下的刀柄,感慨道:“没想到亢龙锏居然还是一把神兵利器!”

尉迟真金放下亢龙锏,得意道:“老狄,你鉴了这么多年兵器,怎么偏偏认不出眼皮子底下这把神兵?”

狄仁杰洒然失笑,拿过亢龙锏打量,摇摇头道:“眼拙了,眼拙了啊!”

尉迟真金大笑。

那天以后,狄仁杰时常拿亢龙锏练武,尉迟真金就陪他练。一来二去,狄仁杰的武功精进不少,眼看着都能在尉迟真金手下过上十几招了。

狄仁杰便笑道:“若有天我辞官归隐,我们二人也能一起行走江湖了。”

尉迟真金哼了一声,斜睨他一眼,道:“就你这功夫,还差得远呢。”

狄仁杰哈哈一笑,翻身将尉迟真金压在身下。两人刚刚过招完,一身都是汗水,尉迟真金的头发散了不少,额头上亮晶晶的,眼神水润。

狄仁杰心中发痒,就低头去吻他,尉迟真金搭在他胸前的手推了推,没推开,很快就放弃了,转而搂住了他的腰,张开嘴任由狄仁杰的舌深入进来,在他嘴里纠缠温存。

吻很舒服,拥抱很舒服,狄仁杰进入他的时候也很舒服。尉迟真金搂着狄仁杰模模糊糊的想,如果能够一辈子这样,也很不错。

又很快神魂颠倒,被狄仁杰拉近了浪潮之中,感受那拓进了身体里,刻在了骨髓上的炽烈深情。

 

一夜过去,尉迟真金恍然醒来,醒来时狄仁杰正在灯下书写,眉宇微蹙,似有忧虑。

尉迟真金悄然起身,拿了外袍走到狄仁杰身边为他披上,说:“夜深露重,别着凉了。”

狄仁杰抬头看他,眼里流露出笑意,让尉迟真金坐在一边。

尉迟真金问他在写什么,狄仁杰没有回答。过了会,他放下笔,忽而叹息一声,问道:“尉迟,你当真不想找回记忆?”

尉迟真金轻笑一声:“都三年了,你还惦记着这事?”

狄仁杰凝视着他,轻轻说:“人人都想知道自己从何而来,生于何处。故乡在哪里,可有亲朋父母。否则孤零零一个人,岂不可怜?”

尉迟真金却目光灼灼,盯着他抿唇一笑,道:“有你在,我不孤独。”

那双碧蓝的眼和初见时一般无二,纯粹赤诚,如今还有了更多的热烈执着。狄仁杰看着这双眼,心中大恸。

“尉迟,我一直想问你,我们是否曾经见过。”

“见过或没见过,重要吗?”

狄仁杰一愣,就听尉迟真金含笑道:“我现在在你身边,你也在我身边。我们都不是孤单一人,不就够了。”

他竟看的比狄仁杰更透。

狄仁杰眼眶发酸,去握他的手。尉迟真金顺势反握住他,倾身吻了吻狄仁杰掌心,说:“我在一天,便不会任你独行。”

此诺天地可鉴,日月为凭。生生世世,永不离弃。

狄仁杰静默良久,倏尔展颜,紧紧抱着尉迟真金,道:“我亦如此。”

两人同榻睡去,次日,天将明,一队铁骑带着圣旨,闯进了狄公府。

 

时秋,狄仁杰甚至来不及多添一件衣服,匆匆出门接旨,只听上首曰:“狄仁杰结党营私,祸乱朝纲,通敌叛国,证据确凿,罪不可赦。即刻卸去其官职,缴官印。压入御史台,择日审判。”

尉迟真金怒目喷火,起身就想拔刀大骂荒唐。狄仁杰伸手拦下了他,在他掌心轻捏几下。继而俯首认罪,任由宣诏内吏带来的金吾卫将他扣押在地。

“老狄!”

狄仁杰踉踉跄跄的被套着铁链往前走,听到尉迟真金声音,回头对他摇摇头。

尉迟真金怒火中烧,眼睁睁看着狄仁杰被押走,握着刀的手指节泛白,几度挣扎。最终还是松了开来。

当夜风起云涌,天边乌云压城,一场雷雨倏然而至,倾盆泼下。

狄仁杰因逆反下狱一事,眨眼就传遍了洛阳。

 

时值三更,皇城戒严。关押朝廷重犯的御史台更有重兵把守,飞鸟难进。

狄仁杰左右无事,就靠在墙上小憩,一派悠然自得的模样,丝毫不像是身陷囹圄,命不久矣的人。

看守他的狱卒话多,同情他遭遇,叹息道:“狄大人为何不伸冤。您的为人,大伙都知道的。断然不会做出那等罪名啊。”

狄仁杰只笑了笑,说:“既然兄台都知道我是清白的,那兄台以为陛下会不知道吗?”

狱卒倏尔噤声。

狄仁杰叹道:“兄台,你若同情我,可否给我倒点酒来?”

狱卒心软,起身去为他拿酒。这时,忽然听见门口一阵闷响,似有人扑倒在地。狱卒手里拿着酒壶,脸色大变,正要高呼援兵,却见大门被人一脚踢开,一把寒光凛然的长刀眨眼停在了他的眼前。

他哆哆嗦嗦的提着酒,颤声问:“你、你是何人!竟敢擅闯天牢……”话音未落,来人手腕转动,直接将他一刀敲晕。

狱卒应势倒下,手里的酒壶就要摔在地上,来者伸手一接,稳稳地将酒壶放在了桌上。

狄仁杰站在铁栏之后,笑道:“你来了。”

尉迟真金拉开面罩,露出一张恼怒的脸,“混蛋,你究竟做的什么打算?要是不给我解释清楚,我今夜就劫了你这御史台。”

狄仁杰哭笑不得,转而又摇摇头,一脸无奈道:“我本来想让你走,但你估计也不会听我的。也好,有你助我,也许能让我渡过此劫。”

“废话,我若要走,也绝不会是独自一人。”尉迟真金掏出狱卒身上钥匙,打开牢门,进去就紧紧抱住了狄仁杰。

“我还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狄仁杰心下大软,搂着他轻轻拍背安抚,等温存够了。才分开来,对他交代:“我身居高位,知道的太多,权利也太大。如今太后意欲垂帘听政,把持朝纲,自然就容不得我了。”

“那要怎么办?”

“我此次下狱,乃被人诬告。可虽然是诬告,证据确凿之下,陛下也无法救我。唯有一人能解此局。”

“是谁?”

狄仁杰拉过尉迟真金,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一个名字,接着道:“事发突然,未能早早告知于你,累你来此,实在抱歉。”

尉迟真金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都什么时候,还说这种话。”

狄仁杰笑了笑,说:“我昨晚已经写好了书信,你将信交给他,他自会救我。”

尉迟真金不疑有他,当即点头应诺。

这时候,昏过去的狱卒逐渐转醒。狄仁杰回到牢房里,尉迟真金将钥匙放回原处,看了看狄仁杰,道:“等我。”

“好。”

 

次日清晨,琅琊王府上来了一位不速之客。此人面容冷峻,身手非凡,进了府门直言要面见琅琊王,称有要事相商。

正是尉迟真金。

琅琊王认得他是狄仁杰府上的人,神情冷漠,摆手便让人送客。

尉迟真金见状沉下脸,冷哼一声,单手弹刀而出,眨眼之间刀就贴上了琅琊王的脖子。不知何时,人已鬼魅一般站在琅琊王咫尺之外,眯眼笑道:“大人,今日你若赶我出去,我自当带上你项上人头。不知道大人是喜欢自己的头,还是这荣华富贵?”

琅琊王脸色铁青,瞪着尉迟真金,咬牙切齿:“你敢威胁本王?”

尉迟真金冷笑:“正是。”

琅琊王贵为一方藩王,何时受过此等屈辱,当即怒道:“你算什么东西,不过是狄仁杰身下一条狗,也敢来本王府上造次!狄仁杰如今身败名裂,命在旦夕,神仙难救!还想拉本王下水!”

尉迟真金面不改色的听他骂完,只把手中的刀往前近了一寸,瞬间见血。

“狄仁杰纵然身陷牢狱,但陛下一日不定罪,他就只会被关在御史台中。而大人今天不愿出手相救,立刻就会失去性命。您且三思后行。”

尉迟真金淡淡地说完,从怀中拿出一封信递给琅琊王。琅琊王神色变幻,良久,挫败的叹了口气,抓过尉迟真金手里的信,瞪了周围一圈惊慌失措的护卫,骂道:“一群饭桶,还不快滚!”

又对尉迟真金说:“本王知道了,你放下刀。”

“等大人答应我了,我再放下也不迟。”

琅琊王无法,只好被架着脖子展开书信,阅完,脸色比刚才还要难看。

“好个狄仁杰,不愧是多智近妖。如此死局,也能让他解开。”

尉迟真金见他模样,心知信中所述已经让琅琊王妥协。随即收刀拱手,单膝跪下道:“方才多有冒犯,实在是救友心切。还望大人海涵。”

琅琊王捏着信低头看他,半晌,冷冷道:“你也是个人才,可惜跟了狄仁杰。”语毕摇摇头,挥手让他走了。

尉迟真金道谢告辞。

 

三日后,渤海国突然进犯,水军挥兵南下,前线告危,我朝水师节节败退,眼看着敌军不日就可抵达洛阳,兵临城下。朝堂顿时大乱。圣上龙体抱恙,未参加朝会,群龙无首,太后当庭拍案,道:“我朝竟无人能御敌了吗?!”

这时琅琊王上前进谏,道:“启禀太后,还有一人,熟悉水军行兵,且对渤海国作战方式最为了解。只是身在牢狱,恐不能解此危局。”

太后沉默片刻,叹道:“来人,宣狄仁杰。”

不久,圣旨颁下,命狄仁杰戴罪立功,领水军十万,前去击退渤海敌军。

狄仁杰跪下领旨,临危受命。

 

短短几日,恍如隔世。

狄仁杰乘了宫里的马车归来,远远就看到一人等在门前。还是漫天柳絮纷飞,那人眉目含情,微笑着对他说:“你回来了。”

狄仁杰百感交集,跳下车奔到尉迟真金身边,伸手紧紧地抱住了他。

 

当夜,狄仁杰率水军出征,过洛水迎击渤海国。

这时水上起了雾气,渐渐雾气变大,缭绕的水雾之中,战船行进时的点点灯火成了唯一的光芒。

狄仁杰站在甲板上,面色凝重的望着水面。

他不睡,尉迟真金也没睡,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别担心。”

狄仁杰不识水性这事情没几个人知道,大敌当前,也容不得他有时间做准备。听到尉迟真金的话,狄仁杰苦笑摇头。

“我就是后悔,当初应该勤练泅水的。”

尉迟真金忍俊不禁,靠在船边护栏上,安慰他道:“要是你掉下去了,我肯定第一个救你。不会让你沉下去的。”

狄仁杰神色稍缓,正要说点什么,水面上忽然风声大作,战船剧烈晃动。两人都被甩倒在地,多亏尉迟真金眼疾手快抓住了狄仁杰,没让他被甩飞出去。

“发生了什么?!”

“是敌袭!!敌袭!!!”

铺天盖地的箭雨倏然而至,破开雾气,带着火光钉满了甲板。船帆被火箭烧穿,不多时,战船两侧就爬上来了无数敌军,跃上甲板肆意杀戮。

狄仁杰冲到甲板边往下看去,水面上浮满了小型船只,人头攒动,全是全副武装的渤海水军。敌人竟然冒着浓雾乘小船来夜袭!

“老狄!小心!”

尉迟真金猛地掷出长刀挡下射向狄仁杰的流矢,同时飞身跃起,到狄仁杰身前接过力竭坠地的刀,抬手旋转,铺成一片刀幕,将飞袭来的箭雨统统格开。

狄仁杰不敢大意,连忙抽出亢龙锏,与尉迟真金背靠着背,在洪流一般的攻势中奋力反击。

“狄大人!狄大人!”

有人高喊着狄仁杰,意图杀到他身边保护。却不料引来了多方注意,以至于被包围的两人顿时捉襟见肘,身上都带了伤。

尉迟真金荡开一剑,问狄仁杰:“还有多久?”

“一炷香。”

狄仁杰肩膀被划开一道,闷哼一声,鲜血喷涌而出,溅到了尉迟真金脸颊。尉迟真金脸色一变,倏然暴怒而起,一刀砍下偷袭狄仁杰那人头颅,去势不减,长刀横扫另外三人,以惊人之力将三人尽数腰斩。

漫天血雨淋了他满身,红发都恍若鲜血染成。他擦去脸上血迹,面若修罗,一刀一命,杀气冲天,震慑的一众敌军肝胆俱裂,竟一时不敢上前。

狄仁杰失血过多,头晕目眩,踉跄着靠在了护栏上。四周是扑鼻血腥与焦臭,烈火燃烧着战船,火光灼灼几乎要烧穿天宇。

他看到尉迟真金脚踩尸山,沐浴鲜血,提刀力战,骤然心中绞痛,仿佛这一幕他曾经也看到过,或是他的梦,又或是他的幻想。他只知道自己无力阻止,悲痛欲绝,唯有目眦欲裂的看着尉迟真金一点点踏入地狱。

他不愿再体会一次无能为力,于是以惊人的毅力站了起来,提起亢龙锏,与尉迟真金并肩作战。

血流的越来越多,狄仁杰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手。他试图去寻找尉迟真金,转过头就看到尉迟真金身上都是血,唯独一双碧眼亮的惊人。

天空忽然炸开了烟火,水雾深处影影绰绰的出现了无数战船,船头挂着黑色旌旗,随风舞动,猎猎作响。

“敌袭——是敌袭——!我们中计了——!!”

敌军仓皇大吼,各个回身就要跳下船只逃走。却被围上来的战船阻拦,天罗地网,无处可逃。

狄仁杰松了口气,力竭倒地,浑浑噩噩中只觉得身上一轻,人已经无知无觉的从船边翻了下去。

尉迟真金瞪大眼睛,飞身扑过去抓他,没抓住,立刻毫不犹豫的纵身跳进水中。

水面上飘满了碎裂的甲板,浮油,尸体。鲜血将河水染成了赤红。

尉迟真金在汹涌浪涛中一把搂住狄仁杰,倾身贴上他的嘴渡气过去。狄仁杰早已昏迷,四肢发软的往下沉。尉迟真金死死抱着他,想要往船边游,这时候突然打了一道浪过来。接连几次,尉迟真金本就遍体鳞伤,带着个人更无力阻拦。两人就这样让浪潮推的越来越远,逐渐看不见船舶踪迹了。

黑夜沉沉,河水冰冷刺骨。尉迟真金咬紧牙,索性往岸边游去。自始至终没有松开过狄仁杰。

 

深秋萧瑟,岸边却载满了红枫。枫红似火,在夜里也看得清楚。狄仁杰迷蒙之中感到有人在吻他,冰凉柔软的唇反反复复的在他唇边磨蹭。他觉得熟悉,张嘴去回吻。过了一会,睁开眼清醒过来。

“你终于醒了……”

尉迟真金俯在他身上,轻轻地笑了笑。他脸色惨白,潮湿的发散在肩头,衣服被鲜血泡成了深黑,面容疲惫。

狄仁杰起身扶他,手刚搭上背,就感受到了汹涌流出的温热鲜血。当即脸色巨变,立刻去解他衣衫,要为他疗伤。

尉迟真金却抬手阻止了他,咳出一口血,哑声道:“不用了……”他早已力竭,那手不过是虚虚的搭在狄仁杰胳膊上,狄仁杰偏要去看,就看到满目深可见骨的伤,看到那些只斩断了翎尾,还嵌在身体里的箭头。

狄仁杰眼眶发酸,轻轻地将尉迟真金抱在怀里,说:“你不要讲话,我带你回去。”

尉迟真金费力地摇头,他抬起手想碰一碰狄仁杰的脸,但他太累了,视线模糊昏黑,手臂酸软无力,几乎控制不住。

狄仁杰捧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哽咽道:“我在这里。”

尉迟真金轻柔地笑着,他的眼逐渐涣散,碧蓝慢慢暗淡,只有瞳孔那点鲜红依然炽烈。

鲜血不断地流出,将他们身下的土地浸成了深色。

他轻笑着说:“我想起来了……很早就都想起来了……”

狄仁杰问他:“想起什么了?”

尉迟真金专注地凝视他,目光里是盛满的,要溢出来的柔情。

“我想起我为何要来找你。”

“为何?”

“为一个约定。”

狄仁杰心如刀割,搂着他落下了泪。

尉迟真金身体里的血慢慢不流了,像是已经流干了,流尽了。只剩下一颗柔软的心,还在固执跳跃。

“我……我说了……要护你周全……”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近呢喃,还要努力的讲给狄仁杰听。

狄仁杰点点头,说:“你做到了,尉迟。我很好,我很好。”

尉迟真金讲不出话了,只能将手里的刀递给狄仁杰。

狄仁杰接过刀,握紧刀柄。

尉迟真金对他展颜一笑,慢慢合上了眼。

 

一枚枫叶被风吹了过来,飘在了尉迟真金散开的发上,那红逐渐开始变淡,渐渐化作流沙。又来了一阵风,流沙便沿着狄仁杰指尖消散,再寻不到一丝踪迹了。

狄仁杰怀里只剩下了那把血迹斑斑的刀。

天上降下了暴雨,暴雨倾盆,泼天而下。狄仁杰跪坐在雨中,失声痛哭。

 

此战过后,渤海国主力尽灭,仓皇败退。狄仁杰抗敌有功,洗去罪名,圣上龙心大悦,封侯加爵,恩赐无数,已赏无可赏。

狄仁杰养伤半月,闭门谢客。

有一日,他孤身带着一把刀,骑马往邙山去。

邙山上有三藏寺,因年久失修,香火凋零,早已无人问津。

狄仁杰策马到了寺前,只有一个年轻沙弥正在扫地。

他下马上前,拱手问道:“在下狄仁杰,有事请见圆测大师。”同时拿出一空白签文,双手平举递上。

沙弥看到那签文,放下扫帚,恭敬道:“施主请随我来。”

两人进了寺院,说是寺院,却更像一片林地。林地中怪石嶙峋,草木萋萋,杳无人烟,一片阒然。

沙弥引他到了一处参天古树前,就双手合十行礼告退。狄仁杰等在那里,过了一会,眼前的树突然化作菩提,菩提下一老僧眉目慈悲,盘腿坐化。

“狄仁杰,百年前你就如此来找过我。百年后,你仍旧没能跳出此界。”

圆测的声音缥缈,忽远忽近,如梦似幻,似乎是从那身体里传出来的,又似乎从三界之外。

狄仁杰捧着刀走到僧人面前,双膝跪下,恭敬道:“鄙人贪恋红尘俗世,陷七情六欲,无法自拔。今日求见大师,只为一解。”

“何解?”

“尉迟真金。”

圆测长叹一声,道:“天命轮回,姻缘既定。缘起缘灭,须弥之间。你若放不下,就度不过此劫。不度此劫,苦海无边。”

狄仁杰躬身俯地,斩钉截铁道:“此间劫难,我愿受之。”

圆测久久无言。

狄仁杰耐心等待,过了会,只见那菩提树突然开了花,雪白晶莹的花瓣悠悠落在狄仁杰面前,荡在一碗清水之上。

圆测道:“你饮下此露,即可找到你想要的答案。”

狄仁杰叩谢,端起碗,一饮而尽。

 

他倏忽回到了洛阳。洛阳城正值立春,道两旁的桃枝开的艳丽,花香沁人心魄。

“老狄,此番别过,不知何时再见,你要珍重。”

狄仁杰回过头,看到尉迟真金站在城门前,身上金甲黑氅,眉目清俊,腰间挂着刀,手上牵着马。

近几年边关战况紧张,朝廷内忧外患,上将军领命前去整饬地方军政,没有归期。

狄仁杰知道他要去镇守边关,于是来与他道别。

“尉迟,边外形势紧张,你也要好好珍重。”

尉迟真金露出爽利笑容,拍了拍他的肩膀,翻身上马,一拉缰绳,对着狄仁杰颔首道:“我走了。”

他绝尘而去,离去前回头望了他一眼,眼底泄露了十分真情,全是不舍。

“等我回来。” 


狄仁杰猝然胸口绞痛,眩晕中跪坐在地,眼前画面一转,竟是回到了三藏寺。

年轻的圆测大师长身玉立,敛眉垂首,对他道:“尉迟施主生前征战杀伐,造下杀孽过重,身死之后又执念成魔,留恋人间不愿离去,恐此间魂魄已散,难入轮回。”

狄仁杰握着尉迟真金遗物中唯一被找到的佩刀,跪在菩提树下,恳请道:“求大师解救,如何才能让他再入轮回?”

圆测神情悲悯,对他道:“施主可知逆天改命,重写生死轮回,要付出何等代价?”

狄仁杰却毫不犹豫,只叩首请求:“求大师救他。”

圆测叹道:“你当真甘愿?”

“心甘情愿。”

于是圆测俯身轻抚狄仁杰肩膀,对他道:“这把刀上留着他的执念,你需以心头血炼一魄为引,为他领路,召他散魂前来。此法非一日可成,凝魂聚魄,少则数十年,多则上百年,也许今生今世,你都无缘与他重逢。”

狄仁杰低低一笑,笑着落下了泪。

“即使今生无缘,来生再见。狄某等得起。”

圆测恻然不语。

 

那把刀被留在了邙山,浸泡在心头血中。一日又一日,一年又一年,不管人间王朝陨落,百代更迭。不管花开花谢,沧海桑田。

终有一天,一个人睁开了眼,低头看到了那把刀。于是伸手握上,将之拔出。

地老天荒,海枯石烂,百世千年,如约前来。

 

狄仁杰恍然泪流满面,踉跄起身,对着菩提树长身拜倒。

“谢圆测大师。”

圆测悠悠道:“你找到答案了?”

“找到了。”

 

多年之后。

人人都知道狄仁杰只爱一样事,便是藏刀。

但他眼光挑剔,世间的刀都看不上眼,唯有家中奉着一把古旧长刀,刀身上血迹斑驳,裂痕交错。

有人好奇询问:“这刀可有故事?”

狄公的眼神会变得很温柔,然后慢慢说道:“这是把多情刀。刀的主人是世上最有情的人。”


 



信海誓山盟,有缘必会重逢。



2018-09-08 #狄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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